高懿德
[摘要]法哲學存在的合理性問題迄今遠沒有得到解決。本文對此作出一種努力,試圖通過解答“法哲學何以可能”這一問題來闡明法哲學存在的合理性,并在此基礎上闡明法哲學的本質及其相關問題。所謂的法哲學其實質就是法的形而上學,它是關于法(律)現象的抽象本質和存在根據的學說,它所要解答的是法(律)現象何以能夠存在這樣一個一般的形而上學問題,其使命是指明法律存在的合理性所在。
[關鍵詞]法哲學;形而上學;合理性
[中圖分類號]D90[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1-8372(2009)03-0046-06
一、問題的提起:法哲學的合法化危機
在西方,法哲學思想已經有著幾千年發展的歷史,然而直到18世紀末和19世紀初的康德和黑格爾那里它才被作為一門學科看待。從思想史上看,法哲學思想本是一種關于法的根據、本質的一種形而上學思考,這也是將其稱之為法哲學的基本原因。然而隨著后形而上學時代的到來,哲學領域的反形而上學思潮也深深地影響到法哲學領域中,從而使法哲學如同哲學一樣走上了實證分析和邏輯分析的時代,形而上學從法哲學中隱退了,法哲學成了一種沒有哲學思想的實證、分析科學。在中國,法哲學思想也源遠流長,然而其在中國作為一門學科看待卻是20世紀西學東漸的結果,而且是途經日本國的轉譯。從我國學術界對法哲學研究的現狀來看,我們現在基本上仍然是處在對西方法哲學思想的接受、消化和解讀時期。
在康德、黑格爾時代,法哲學是有著明確研究對象和歷史使命的一門學說,然而在實證哲學和分析哲學時代,法哲學失去了它自身的確定性,成了一種任人捏合的面團:確定的研究對象沒有了,思想目標也失去了確定性。給人的感覺是:它什么都是,它是社會學?歷史學?邏輯學?似乎又什么都不是。總之,法哲學在現代社會失去了它自身存在的合理性,人們普遍懷疑,是否存在一種獨立的法哲學學科。許多人將法哲學等同于法理學,認為二者根本就是一回事。這實際上就是取消了法哲學存在的資格。盡管也有人堅持存在一種法哲學,然而迄今并沒有人搞清楚到底什么樣的內容才屬于法哲學。為了,比解這種窘況,一些持存在法哲學觀點的人便歪招迭出,竟荒唐到稱有什么“哲學家的法哲學”和“專業法學家的法哲學”之別,思辨的法哲學(法理學)和實證的法哲學(法理學)之別、以及“作為哲學體系中的有機組成部分的‘法哲學與作為法理學學科體系的最高理論層面的‘法哲學”之別。盡管這些觀點不值一駁,它所提出的問題卻值得認真思考。它所提出的問題分為相互關聯的三個方面:第一,到底存不存在法哲學;第二,法哲學為什么能夠存在;第三,法哲學怎樣才能夠存在。這三個問題歸結到一點就是:法哲學是何以可能的。顯然,這一問題是關乎法哲學存在合理性的根本問題。本文正是對這一問題的一種解答。
本文之所以探討這一問題還基于另一重要原因,即近十幾年來我國法學界盡管對法哲學的性質及其與法理學的關系等討論得非常熱烈,但從討論的過程看整個學術界似乎沒有對上述問題形成一個大體一致的看法,而是各執一詞,往往多是一些偏謬之詞,又缺乏全面而深刻的理論闡述。在這方面國內的狀況如同國外一樣混亂而沒有章法。因此,為了使這方面的研究更加深入,并為以后的研究奠定堅實的邏輯基礎,就極有必要系統地研究—下“法哲學何以可能”這一關乎法哲學存在合理陛的重大問題。
我們認為,法哲學存在的合理性問題迄今遠沒有得到解決,本文試圖對此做出一些努力。本文試圖通過解答“法哲學何以可能”這一問題來闡明法哲學存在的合理勝,并在此基礎上闡明法哲學的本質及其相關問題。
我們聲明:我們所探討的法哲學,其性質與我們是哲學家還是法學家并無必然的本質聯系,它終究是法哲學,既如此,它在哲學家的眼里與在法學家的眼里就應是同一個內容而不應有也不可能有本質的區別。
二、法哲學存在的合理性問題
記得鄧正來先生在埃德加·博登海默的名著《法理學——法哲學及其方法》的中譯本序言中說過,我們這個民族和我們這個時代需要一個我們自己的法哲學。是的,我們中華民族的法制建設已初具規模,我們的法治進程也有了相當的進展,然而,這種法制建設和法治進程并非是建立在國人對依法治國的必要性深刻而充分的理性認識基礎上的,因此這種建設和進程便不免有些脆弱。為了鞏固、完善和發展這種建設和進程,就極有必要從理論上為其合理性做出充分的說明,以便使國人充分而深刻地意識到這種建設和進程的必要性,并積極地投身于這種建設和進程,而這正是所謂的法哲學的任務,我們這個民族和我們這個時代迫切需要我們自己的法哲學。其實,國內法學界早已意識到這一點,近10年來國內頗豐的法哲學研究成果就是明證。然而令人痛心疾首的是,這些研究與真正的法哲學似乎關聯不大。材料顯示:這些研究還根本沒有弄清楚什么是法哲學!當然,這種狀況也與西方法哲學發展的歷史和現狀有很大關系。關于法哲學的性質問題西方法哲學界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觀點紛呈,莫衷一是。現代西方的法哲學更是一片混亂,關于法律的各種一般思潮都可以列在法哲學名下。英國法學家哈里斯針對這種狀況指出:“法理學(即法哲學一引者注)是個大口袋,各種法的一般思想都可以往里放”,即是說法理學或法哲學是一種什么都是的東西。西方尚且如此,作為初學西方且研究剛剛起步的我國法哲學呈現如此現狀便不足為怪了。
總之,無論是現代西方法哲學還是目前我們國內的法哲學均一概失去了標準,成了一種沒有法哲學的“法哲學”。在法哲學的研究中卻沒有法哲學了,這就是法哲學界研究的可怕現狀。那么,我們不禁要問,真正的法哲學哪里去了?難道法哲學是本不應該存在的東西嗎?這實際上已經向法哲學存在的合理性提出了嚴峻的挑戰:如果法哲學沒有存在的合理性,那它就是本不應該存在的東西;但如果其仍有存在的合理性,那么,它就仍然擁有自己的存在權利。顯然,這是關系到法哲學生死存亡的大問題。
這個關乎到法哲學存在的合理性問題,也就是“法哲學何以可能”的問題?!胺ㄕ軐W何以可能”問題分為兩個層面:首先是法哲學能否存在的問題,其次是法哲學怎樣存在的問題。前者解決的是法哲學為什么可能的問題,它回答的是法哲學存在的依據即必要性問題;后者解決的是法哲學怎樣可能的問題,它回答的是法哲學存在的途徑即現實性問題。顯然,第一個問題是必須首先要解決的,我們只要能夠找到法哲學存在的依據,也就解答了法哲學存在的必要性問題,也就解答了“只有在解決第一個問題的前提下才能夠進而解決第二個問題。而對“法哲學何以可能”問題的解答不僅既解決了法哲學存在的合理性問題,而且同時也就是我們把握了法哲學的存在本質。因為“法哲學何以可能”或法哲學存在的合理性問題所要追問和所要回答的無非是法哲學的存在根據問題,而我們知道,它的存在根據直
接決定著它的本質,甚至可以說它的根據就是它的本質。根據在事物尚未存在時是事物能夠產生和存在的必要前提條件,而在事物已經存在之后根據直接就是它的本質,本質直接就是它的根據。失去本質就是失去它的根據,而失去根據也就是失去它的本質。當我們說事物因其本質而存在,就如同說事物因其根據而存在,因此根據和本質是直接同一的:內容是同一個內容,相對于事物的存在來講它是根據,相對于事物的表現來講它是本質。事物的這種邏輯正是我們探討法哲學所遵循的基本法則。
三、法哲學的形而上學本質
究竟有沒有法哲學這門學科?在歷史上存在過法哲學嗎?從思想史上看,應當說這門學科還是存在的。在西方思想史上自柏拉圖以來就存在著所謂的法哲學研究傳統。這種法哲學研究傳統所研究的基本問題就是關于法的形而上學問題,其基本內容就是對法現象的形而上學思考。因此,法哲學在歷史上的存在是歷史的基本事實。近代及近代以前,學者們對法哲學的性質的看法還是基本一致的,即都認為它是對法現象的形而上學思考。然而自近代以降,受哲學上拒斥形而上學的影響,在法哲學的研究領域里也開始排斥形而上學,不再認肯法哲學的形而上學性質,而是將除對法現象之法學思考之外的所有思考都視之為法哲學,于是便出現了法哲學不是法哲學,法哲學中沒有法哲學的現象。張乃根先生認為西方法哲學從邊沁到凱爾森乃至當代西方的法哲學都是非形而上學的法哲學,據此他將這一時期的法哲學稱之為西方法哲學史上的非形而上學階段,而將此以前的法哲學稱之為西方法哲學史上的形而上學階段。無疑他的這種看法很有見地。但在我們看來,近代以來的法哲學幾乎是不是法哲學的法哲學,近代以來的法哲學時代,基本上是非法哲學的所謂法哲學時代。因此,我們目前的根本使命是實現法哲學精神向古代形而上學的回歸,重新尋找到真正的法哲學。
近代及近代以前的法哲學應當說是真正的法哲學,因為它具有真正的形而上學精神。盡管這種法哲學不是為真正的法哲學,然而它并沒有明確表明并充分論證法哲學所應當具有的形而上學本性,更沒有自覺地意識到自身的真正使命。沒有自覺意識到自身的真正使命正是沒有明確表明并充分論證自身所應當具有的形而上學本性的根本原因,而這正是導致近代以來法哲學喪失自身形而上學本性根本原因之一(另一根本原因是受哲學界拒斥形而上學的影響)。
既然法哲學在歷史上存在過,就說明的確有過法哲學,也說明法哲學是能夠存在的。那么,法哲學何以能夠存在呢?我們知道,哲學就是形而上學,而所謂的形而上學,就是一種追求和論證超驗存在或超驗本質的理論或尋求最高原因的基本原理的學術?!罢軐W以思想、普遍者為內容”,而關于“普遍者”的思想正是形而上學??梢哉f形而上學就是哲學的本體和本質,離開了形而上學就無所謂哲學。所以,無論什么樣的哲學,都必須與形而上學相聯系,否則就不能夠稱之為哲學。法哲學既然是一種哲學,就應當具有哲學的屬性,就應當是關于法的“普遍者”的學說,就應當是法的形而上學。是故,所謂的法哲學其實質就是法的形而上學。對法而言,如果沒有對其進行形而上學追問的必要性,法哲學自身便也是不必要的。而既然是不必要的便自然是不可能的。因此,法哲學的存在必有賴于法哲學的形而上學本性存在的必要性。那么,法哲學形而上學本性的存在就是法哲學何以可能的直接基礎,如此,對法哲學何以可能的追問便可以過渡到對其形而上學本性的必要性的追問。
四、法哲學存在的合理性
既然法哲學的可能性在于法哲學的形而上學本性,那么,法哲學存在的合理性便在于法哲學形而上學本性的必要性了。
那么,法哲學的形而上學本性為什么是必要的呢?換言之,對法律現象的形而上學本質進行追問的必要性何在呢?
毫無疑問,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有其形而上學根據,因此,法律現象存在的形而上學根據同樣是客觀存在的。對此我們不能有任何疑問。問題只在于:我們為什么要追問它的形而上學根據?
這里用得著一種研究方法,即問題主義的方法。所謂問題主義的方法就是通過探究所存在問題性質的方式確定所要解決問題的實質,并進而確定所要研究的對象所指、內容范圍和具體研究的方式及框架,并以最終解答該問題為最終目標。
我們不是無事找事的好事者,我們之所以要研究此物事乃是因為生活實踐中出現了或存在著問題,并且這些問題大多影響到我們的生活目標的實現,并目有些問題是必須解決的,否則我們的社會生活將難以為繼。
人類社會的法生活現象就是這樣一類問題。法律活動是社會秩序生產的基本方式之一,是社會秩序的主要維持力量,因而它是社會秩序得以可能從而也是社會生活得以可能的基本原因。特別是在現代社會里,對于社會秩序的生產和維持法律起著主導的作用,是現代社會秩序和社會生活得以可能的最主要杠桿??梢哉f,沒有法律活動在起作用,現代社會生活就是不可能的。也正因為如此,現代社會必然是法治社會。
然而,法治施行于現代社會也必須有其必要的理由和根據,否則它必然不被人們接受而得到實現。事實上,在我國社會,法治迄今還沒有真正和徹底地得到人們的認同,依法治國有時還不如以德治國更行得通。盡管法制觀念似乎已經深入人心,然而骨子里德治思想卻根深蒂固。所以,在當今中國社會,德治主義依然盛行,法治主義仍然遭受到重重阻力而難得其昌,法治的形式往往被德治的內容所扭曲,鄭重其事的法治常常變成事實上的德治。人們往往認為這主要是由于人們的法(治)制觀念不強造成的。其實這只是表面的看法。從根本上說這主要是人們對法治存在的合理性認識不夠的結果。盡管十幾年來思想界對法律現象存在的合理陛以及在當代中國建設法治社會之必要性進行了多方論證,然而這些論證往往流于表面枝節的解說而沒有上升到哲學高度上進行深層的挖掘,因而未能夠使人們充分信服此等解說,從而也未能夠使人們充分明了在當代中國建設法治社會的必要性。當代中國建設法治社會過程遭遇到此種極大阻力表明從哲學的高度深入研究法律現象的形而上學本質具有何等的必要性和迫切性。
從法律科學研究的角度看,對法律現象進行形而上學的探究也極為必要。法哲學有著自己獨有的研究領域。對法律自身內容和形式的研究皆是一種法理理論,因為這樣的研究均是對法律現象自身機理的考察和闡釋。對整個法律現象機理的考察和闡釋即是我們通常所謂的一般法理學和法學基礎理論(這樣的理論往往被人們誤認為法哲學),而對法律現象各個部分或部門機理的考察和闡釋就是我們通常所謂的各種具體的法學理論,如刑法學、民法學、經濟法學、國際公法學、國際私法學等等。法理學的存在是出于揭示法理解答具體法理問題的必要,而揭示法理則是為了法律生活本身的發展和完善。許多法理我們沒有搞清楚,因而影響著我們法制建設的發展和完善,并進而影響著我們法治社會的
建設和完善,因此對法律現象的法理學研究極為必要。另—方面,對于法律現象來說,除了存在著法理問題之外,還存在著法現象的本質和存在根據等問題。對這些問題的解答是我們深刻理解法律現象,對其發生某種自覺的理性根據。而對這類問題的解答,顯然已經超出了法律自身的范圍而進入了形而上學的領域。它所要解答的是法律現象的存在的合理性問題。法律現象存在的合理性顯然在于它的抽象本質,而這種抽象本質正是由它的存在根據所決定的。顯然,對這些問題的探討僅僅局限于對法律自身內容和形式的機理考察即法理學考察是無法把握的,必須對整個法律現象進行形而上學的抽象,才能把握法律現象的根據和本質,從而才能解答法律現象存在的合理性問題。然而,只要我們一經開始對法律現象進行形而上學的抽象,也就從法學領域進入了哲學領域,因為哲學就是形而上學。對法律現象進行的這種形而上學追問,就是一種法哲學研究,其結果就是法哲學。這就印證了前面我們所說的法哲學就是法的形而上學。
所以,法哲學的存在有著充分的理由和根據:它既是法生活實踐的需要,又是法律理論研究的需要。
對法律現象的研究除了法哲學和各種法理學外,還有其他方面的研究,例如法社會學研究、法心理學研究等等,顯然,這樣的內容自有它的研究領域和研究任務,不可把它們隨便稱之為法哲學。
所有以法律現象為研究對象的學科當然都可以稱之為法律科學或法學學科。但這只應是廣義上的說法,狹義的法學一般指的是各種探討法理的學科,即一般法理學和各部門法(理)學。事實上,研究法律的學科有著不同的角度和層面。從形而上學的層面對法律現象的研究屬于哲學的層面,這樣的學科稱之為法哲學;從活動機理上對法律現象展開的研究屬于廣義的法理學,其中包括一般的法理學和各部門的法理學;而從社會學、心理學、邏輯學等具體學科的角度對法律現象展開的研究就屬于具體的交叉學科,它們屬于法律科學的從屬部分。
五、法哲學的基本問題、目標和使命
前面說過,法哲學的存在是有其合理性的,這種合理性即在于其有著自己獨有的研究領域和面對的問題。這種研究領域就是法的形而上學,所面對的問題就是法存在的根據和本質問題,即法律何以可能的問題。
法(律)何以可能問題亦即法(律)之存在何以可能問題,亦即法律生活何以可能問題。所謂法律、所謂法律之存在以及所謂法律生活均指法律現象的生活現實。它是法哲學的所有內容所面對和所要解答的最基本的問題,因而它是法哲學的所有問題與內容所指向的根本目標乃至是惟一目標。因此,法哲學的基本問題就是法律之存在何以可能問題,法哲學的根本目標就是對這一問題的闡釋和解答。
對法律之存在何以可能的解答,乃是為了闡明法律之存在的合理性問題。因此,對法律之存在何以可能的解答就是對法律之存在的合理性的闡明。解答法之存在的合理性問題是法哲學的根本目標和使命。說到底,法哲學的根本使命就是為法存在的合理性尋求某種形而上學根據亦即哲學根據。所以,所謂的法哲學也就是關于法的哲學根據的學說。
法哲學的基本問題決定了法哲學研究的根本目標,同時也決定了法哲學研究的根本使命。因為,所謂根本目標,就是所有問題之所歸,就是所有工作目標之所向;而目標的性質正表明了所有研究工作的根本任務。無疑,法哲學的目標是雙重的:其直接目標是解答法之存在何以可能的問題,間接的也是終極的目標是解答法之存在的合理性問題。就事物的產生和存在而言,無論是可能性還是合理性,都在于有其產生和存在的根據。合理性是指條件、理由而言,可能性是指趨勢而言,二者所說性質不同,其所指對象乃一也,即根據。
六、法哲學的學科定位
通過前面的分析,我們已經有一個什么是法哲學的總體印象。這個總體印象可以概述如下:
法哲學即法的形而上學,它是關于法(律)現象的抽象本質和存在根據的學說,它所要解答的是法(律)現象何以能夠存在這樣一個一般的形而上學問題,其使命是指明法律存在的合理性所在。
下面我們從幾個方面來確定—下法哲學的學科地位:
首先,從法哲學與法本身的關系來看,法哲學是對法現象的一般本質和存在根據的探究,故而它也是對法本身的一種研究,是一種關于法的學說,因此,它本身也是一種法學。我們不能將其排除于法學范圍之外。另—方面,法哲學又不是一般的法學理論。一般的法學是對法本身內容和形式的機理的闡釋,涉及的是一些具體的內容,因而它是一種形而下的學問。法哲學則是關于法的一般本質和存在根據的學說,涉及的是一些抽象的一般性內容,因而它是一種形而上的學說。所以,法哲學又是一種哲學,而不僅僅是一種法學。它是法學和哲學之間的一種交叉性學科。
其次,從法哲學與法理學的關系看,法哲學與法理學有著根本的區別。前面說過,涉及到法的具體內容和形式,其任務在于對法的具體的內容機理和形式機理的法學理論都是一種法理學。涉及到法的具體內容和形式的法學理論都是如此的一種理論,因此,它們都是或者都可以看作是法理學。從法的各個部門闡述法的機理的是各部門的法理學,而從法之總體闡述法的一般機理的則是一般法理學。通常法學界將各部門的法理學分別稱之為各種具體法學,而將一般法理學稱之為法理學或法學基礎理論。人們往往以為法哲學就是法理學,許多法律思想家也如是,并且此種見解在當今法哲學研究中占據主流。其實此種見解是非常錯誤的,它沒有搞清楚法哲學的形而上學實質。一般法理學只是從總體上研究法的一般機理,并未涉及到法的抽象的形而上學本質,并未上升到哲學領域。因此,法理學盡管也具有總體性,即從總體上把握法的一般性機理,但是不能將其認作是一種法哲學。法哲學所把握的是法的一般本質和存在根據,而不是關于法的機理的學說,因此,它是對法的抽象本質的形而上學把握,屬于哲學的范疇。盡管它也是對法本身的一種研究,可以看作是一種法學,但它卻絕不是什么法理學。
法哲學與法理學及部門法學的關系,可以形象地比喻為一棵樹的根、主干和枝葉的關系,法哲學就如同法律科學的根,法理學就如同法律科學的主干,部門法學就如同法律科學的枝葉。
再次,從法哲學與哲學的關系上看,法哲學是哲學屬下的社會哲學的一個分支,屬于一種部門哲學,即法這一部門的哲學。我們知道,整個世界分為三大領域,即自然界、人類社會和思維。哲學就是從總體上把握那貫通與自然界、人類社會、思維三大領域的一般本質的學說。而對于每一大領域,又可以從總體上把握它們各自的一般本質,從而形成一般的自然哲學、社會哲學和思維哲學。社會哲學就是關于社會生活一般本質和存在根據的學說。社會生活又分為許多部門,其中主要的部門有經濟生活部門、政治生活部門、法律生活部門、道德生活部門、藝術生活部門、信仰與宗教生活部門、科學生活部門、哲學生活部門等等。每一個生活部門都有自己的
學科群,研究該部門的各種具體內容的屬于該部門的具體學科,而從總體上把握該生活部門的一般本質和存在根據的學說就是該部門的部門哲學,也就是該部門的形而上學領域。自然,對應于不同的生活部門,可以形成相應的部門哲學,如經濟哲學、政治哲學、法律哲學、道德哲學、藝術哲學、信仰與宗教哲學、科技哲學等等。所謂法律哲學就是從總體上把握法的一般本質和存在根據的學說。
總之,法哲學既是一種法學,又是一種哲學,是一種哲學的法學和法學的哲學。它是法學的根和本,又是哲學的梢和末;是法學和哲學問彼此過渡的橋梁,又是法學和哲學間相互聯結的紐帶。
七、法哲學的歷史和邏輯
有一種比較流行的觀點,認為,法哲學就是關于法的產生、發展和消亡的歷史規律的學說。從內容上看,這種法哲學觀實際上是將法哲學看作了法的歷史學或法的歷史哲學。我們認為,法的歷史哲學只是法哲學的一個向度,即歷史向度。法哲學其實有兩個向度,即橫向的邏輯向度和縱向的邏輯向度即歷史向度,而且這兩個向度還是交織在一起不可分割的。法哲學是關于法的本質的科學,但法的本質有一個邏輯展開過程,這個邏輯展開過程通過法的歷史發展而完成。法的歷史發展過程同時也就是法的本質的邏輯展開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方面在先在的邏輯前提下形成法本質的縱向歷史的邏輯結構,另—方面又借助于法的歷史邏輯結構的形成過程這一杠桿形成法本質的橫向邏輯結構。兩種結構是一致的??v向歷史的邏輯結構推動著橫向邏輯結構的形成,—方面為橫向邏輯結構不斷提供邏輯構成要素,另—方面通過這些邏輯要素的互動和結合形成橫向邏輯結構;橫向邏輯結構則不過是縱向歷史邏輯結構的積淀,是歷史邏輯結構創造的結果。邏輯是歷史的本質,歷史是邏輯的展開;歷史是邏輯的歷史,邏輯是歷史的邏輯。因此,法的本質是一個多層次陛質的結構性統一,而不是一單一的內容;它既不單純是橫向的邏輯結構,也不單純是縱向的歷史邏輯結構,而是二者的有機統一。通常我們只是把法的本質看作是某一單一特性,這是不正確的,這是一種片面的、孤立的法本質觀。我們也往往把法的本質只是看作某—發展階段上的橫向邏輯結構,這也是不正確的,這是一種片面的、靜止的法本質觀。因此,要全面把握法的本質,既要看到它的全體的邏輯,又要看到它的歷史的邏輯;要全面闡述這種法本質觀,就要采用歷史與邏輯相結合的方式,在歷史中把握邏輯,在邏輯中把握歷史。所以,法哲學,不能只是法的歷史哲學或歷史邏輯學,而是法的歷史哲學與邏輯哲學(橫向邏輯學)的統一。
法哲學自然可以稱之為法本質的邏輯學,當我們這樣稱謂它時,它就是縱向邏輯學和橫向邏輯學的有機統一,而不單純是其中的一種。這種統一決定著法哲學的合理邏輯結構,即它是在歷史發展過程中展開的邏輯,或者說,它的邏輯表現為由不同的環節概念構成的概念發展的邏輯過程。如果將二者分離,我們就無法完整地把握法的本質,更無法構成法哲學的合理邏輯體系。換句話說,將二者分離的任何做法都是不科學的,不符合辯證法的,都是十分有害的?,F今學術界有一種時髦的做法,就是將某一事物的哲學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靜態的哲學如所謂“社會哲學”,一部分是動態的歷史哲學如“社會歷史哲學”。這種做法似乎來源于社會學的創始人孔德,孔德便是把他的社會學分為“社會靜力學”和“社會動力學”兩部分。這種做法自以為很合事物的邏輯,因為在此類人看來事物總是有著靜止和運動兩種狀態。但是這些人忘了靜止和運動是不可分的,靜止是運動的結果和特殊表現形態,運動通過靜止來展現自己,將它們分離來看就什么也不是。從認識的角度看,運動是通過靜止來把握的,而靜止只有在運動中才能找到它的量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