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少年的歌聲（外一篇）

古　原

那個地方叫陽山。那個少年叫爾瑪。我是在陽光明媚的一天與爾瑪在陽山的山坡上相遇的。正午時間，雖有絲絲微風，可熾熱的陽光把山坡照耀得很溫暖，溫暖得讓人想躺下去睡一覺。爾瑪是一個牧羊的少年。羊們臥在山坡上，望著山下的公路，爾瑪就坐在羊的旁邊。爾瑪在唱。

我就聽見了那種歌聲。

哎……嗨喲喂哎嗨喲……

我也坐下來，坐在了爾瑪的旁邊。爾瑪這樣唱了一會，回頭看我。打問我從哪里來。

你像是城里人，跑到這搭干啥來了?

干啥來了?我怎么對這個孩子說呢，我說我尋找心靈的棲息地來了，我說我尋找情感的依托來了，或者說我想遠離喧囂，遠離被嚴重污染的城市，到山野里享受明凈的陽光來了。我這樣說了，這個少年能理解嗎?我只是說，我家在山下的關橋，我到山上散心來了。你家有啥人?我問。

大大(父親)歿了，我跟我媽一搭呢過活。

大大咋歿了?

在煤礦上挖煤，塌壞了。

我沒有再問，我們的身邊總有一些不幸的事情，總有一些不幸的家庭。我沒有了說話的興趣，少年也沉默了。

兩人都望著山下。

喲嗨喲。喲嗨喲——

依嗨喲依嗨喲嗨喲……

少年又唱起來，反復地唱，旋律保持著一種悠遠綿長的調子，時而低沉，時而高亢，不斷起伏，但那底色是深情的，帶著陽光的味道，讓人在這種哼唱之中深刻體味到人世的溫暖，想到親人的笑容，想到產生愛情的那些日子，想到人世的滄桑與艱難。

少年在哼唱中時而輕輕擺動著頭，時而微微揚起頭，但臉上的表情一直是平靜的。那是一種歌唱中的平靜，或者說看上去是平靜的，那些沉重濃烈的感情深埋在他平靜的表情之中。

哎……喲嗨哎喲喲喂……

哎嗨喲……

那種綿長曲折的音調，那種容納一切的從容心態，化解著人心中的苦澀，也化解著人世的艱難。古老的太陽照在山坡上，看不見的風在草莖之上輕輕掠過。生命就那樣來了，生命又那樣去了，歲月被一代代人承接著。我們的內心都疼痛著，但我們都歌唱著，只不過我們歌唱的方式不同，音質不同，陽光一般溫暖的聲音與金屬一般堅硬的聲音，流水一般清澈的聲音與山谷一般沉郁的聲音。激越的聲音與嘶啞的聲音。能夠歌唱的心靈是自由的心靈，有著歌聲的生活是有希望的生活。

透過歌聲，我仿佛看見了我生活的那個地方，那里有我的家門，有許多和我一樣歌聲不斷的朋友。我的心頭很快一熱。那些旋律在我的意識深處更加清晰，讓我單純起來，讓我的思想明朗起來，讓我的心底柔軟起來。

就這樣，在溫暖的山坡上，坐在一群白色的綿羊旁邊，我如那牧羊的少年一般擺動著腦袋輕輕哼唱。

輕輕哼唱，我的眼睛逐漸蓄滿了晶亮的液體。

河道里的雪光

那河就是葫蘆河，河東就是我們的下堡子，河西是一個叫范家溝的村子。

春節放長假的時候，我回到了老家。我是獨自一人回到老家的。妻子去銀川看望她的父母，兩個兒子不愿回到鄉下，城里有電腦、電視。我說，你們好長時間沒有見到爺爺奶奶了。他們說，請代我們向爺爺奶奶問好。我說，你們不會做飯。他們說，方便面湊合幾天不要緊。同時對著我笑，一臉無所謂的樣子。我只好只身回家了，走出樓道的那刻，我聽到兩個兒子在我身后各自哈哈笑了兩聲。

大年初三，中午吃過飯，母親在灶房里收拾，小妹去小房子里看電視，大房偌大的一盤炕上，就剩下了我與父親。父親明顯老了，身后摞著被子，以便他在需要的時候靠在上面，但父親沒有靠，他幾乎是趴在一張紅顏色的小炕桌上，看我帶回來的一些報紙。爐子上鋁壺里的水偶爾響一下。我對父親說，我出去一下。父親抬起頭，看了我幾秒鐘，然后點了下頭，也沒問我要去哪里，這讓我心中有了負擔。我去哪里父親已不過問了，我必須自己把握好要去的地方。

我只是要出門走走。很自然的，穿過門前的公路，走過公路下邊的麥場，然后是凍硬的莊稼地。在莊稼地的盡頭，就是河道了。非常熟悉的一段路程，路上沒有遇見一個人，倒有一些聲音，從二里遠的玉橋街道上傳來，這天玉橋逢集，那是一些喧鬧的市聲。我站在土坡之上一眼看到河道的時候。內心里的一些地方似乎被觸動了一下，這條水流渺小的河道，在冬季呈現著一種炫目的光澤，結冰的河面和偎依在冰面上的積雪，使河的軌跡如同一條白色的飄帶，一條寂寞的飄帶，無人欣賞，但她卻與兩岸的村莊一樣安詳，散發著獨特的魅力。

走下土坡，來到河的近旁，皚皚的雪光英氣逼人，讓我不能久視，我抬起了頭，對著天空微笑。這是怎樣的一條河，地處下游，河床低，河道寬，不能灌溉兩岸的莊稼，給兩個村莊的人們也沒有帶來多少實際的好處，只是那股細小的水流，清冽地從我們的眼中流過，從我們的心中流過，滋潤著四季勞作的鄉親們的夢境。從地理學的概念上說，我們是位于葫蘆河川道區，從鄉親們的描述中總結，我們是住在有水的地方，在我的內心深處，這條河已上升到精神層面，具有了一種象征的意義。

寬闊空曠的河道里，那條河的樣子顯得很細小，一個孩子，跑上兩步都會跨過去的。

一條雪光照人的小河，水流無聲，卻在我的心靈深處，掀起了波瀾。

四周很靜，只有太陽紅燦燦地照耀在葫蘆河上。

河對岸的村莊里，走出兩個人來，其中一個推著自行車，自行車后座上夾著一張羊羔皮，兩個人低頭說著話，邊說邊走，走到河邊的時候，他們停下來認真地看了看我，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那個穿羽絨服的人在找啥呢?

我啞然失笑。真的，我也不知道我在找啥。

[責任編輯：楊風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