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紙堆里的劉東生、黃汲清與畢慶昌

何季民

人們愛說“淘書樂”。其實也有不然，有時面對一些東西心情會很沉重。不久前又淘到一些舊書，當攤主重重地說“民國書”，我相中的卻是書皮上的簽名“劉東生”，特別是瞄到了夾著的一封信，抬頭是東生兄，落款是黃汲清。收書回家,一邊捧茶一邊細讀，這份“淘書樂”接著就有了幾分沉重——年初報章剛剛一片悲哀送走了劉東生院士,才過半年劉老這一點“私藏”就被賣了廢紙！須知道這幾樣東西其實可以標志他人生的幾個重要時期，幸而沒有被徹底地報廢。

老書上的人生

劉老的這一點故紙，主要有民國版地質論文和“文革”初期貴陽地化所參加攻克克山病的手寫資料，東西不多但少而又精，簡直可以把他的人生足跡串聯起來：

頭一本1930年版秉志先生的英文論文《河南安陽之龜殼》（劉東生簽名1959/5/9），說的是當年殷墟發掘有龜殼，秉志奉李濟之囑審定其屬與學名，結果考據出了是本地產的“一未定名之新種”，并“茲特命名為安陽田龜”，從此而有了甲骨學重要的“安陽田龜”。接著的是1932年版裴文中與Chardin合作的英文論文《周口店中國猿人石器》（劉東生簽名1958/12/9,從北京中原書店花0.60元淘得），是研究中國猿人的最早的經典之一。

回顧劉東生踏上地質之路,引領他的正是古脊椎動物研究。原本在西南聯大讀機械系的劉東生，無意中讀到楊鐘健的一篇《論抗戰和鄉土的研究》便改學了地質，1946年畢業最初的地質研究也是古脊椎動物，最早的學術成果是《殷墟哺乳類補遺》，還兩度與楊鐘健合作。原本是可以沿著楊鐘健的學術道路走下去的，可是社會主義建設的需要，讓劉先生在1954年夏天參加了黃河水土保持考察隊，與同志們來到了河南省會興鎮，從此被漫漫的黃土和窯洞吸引了。土壤學家朱顯漠告訴他，這就是楊鐘健先生所稱的“紅色的土”古土壤層……就在這學術轉折的關頭，命運又讓他淘到了兩本重要著作：1933年版楊鐘健與裴文中合作的英文論文《洛陽與西安間的新生代地質》和1937年版Chardin的英文論文《華北第一冰蝕期前的下更新世》（劉東生簽名1954/11/15），前書是中國最早的黃河地質與泥沙的研究成果之一，尤其書中一幅地圖把黃河與黃土的遷徙分布描述了出來。后書也是中國第四紀研究的早期成果，研究了人類生存與地質環境的關系——現實與理想，生活與學術，把他引領進古老的黃土世界的先機，就有這幾本經典，于是后來他有了“黃河中游黃土”、“中國的黃土堆積”和“黃土與環境”等等重要的黃土學術成果。

1969年，追緝威脅中國廣大地區的“克山病”惡魔，把中國科學院貴陽地球化學所逼上了“攻克克山病”的前線。劉東生也奉命參加了調查隊，并可能親手寫下了這份“地化所攻克克山病戰斗隊云南分隊一九六九年第三季度工作的初步意見(1969/6/13)”。但是，最終劉東生沒有到云南，卻去了遠在黑龍江的克山縣，住進了冰雪嚴寒的“大統鋪”。因為沒有參加南方的克山病防治調查，劉東生特別保存了這幾本資料：“在毛主席革命衛生路線指引下奮勇前進——楚雄州攻克工作隊元謀分隊工作總結 一九六九年九月二十日”、“云南省克山病調查情況和對今后工作的初步意見 中國科學院地球化學研究所、中國醫學科學院赴云南克山病調查小組 一九七○年元月三十一日于昆明”和“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克山病調查情況匯報 攻克克山病綜合工作隊赴大理州調查小組 一九七○年元月二十六日于下關”——正是參加克山病調查的契機，讓他在“文革”中完成了“環境地質學的出現”，后來被譽為宣告了中國環境地質學的誕生。

黃土與環境，加上地質與環境，劉東生領先于世界的重要成果使中國在古全球變化研究領域中躋身世界前列，也讓他在1996年當選為歐亞科學院院士，2002年被授予世界環境科學最高獎——泰勒環境科學成就獎，2003年獲得中國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讓“黃土之父”的桂冠加冕到他的頭上。如此看來，劉先生的這幾本“私藏”，難道不是他的福星，不會是他心中的最愛嗎？

黃汲清、劉東生與“INQUA”

最引起筆者興趣的，原本是黃汲清給劉東生的親筆信：

東生兄，您好。

美國斯坦佛大學Coleman教授，不久再來中國，并再與肖序常等人在新疆繼續進行合作項目。他聞知我們要在八月份召開國際INQUA大會，很愿及時參加，進行學術交流（他雖不是第四紀專家，但擬代表美洲學會列席）。請您用大會名義發一邀請書（或發出第三次Circular）給他，他當報名加入。在中國一切費用由他自理，他的通信處另紙奉上。

此外，臺北畢慶昌教授今日來信稱，本來愿意參加INQUA大會，但近日患心房纖維性顫動癥，醫囑不要遠游。因此，今年又無法來京相聚。非常抱歉。他的通信處是：臺北市100郵政第31號信箱。匆此順叩

近安。

專夫人前問好。

弟黃汲清上

1991年5月15日

時年，中國石油事業開創者之一的黃汲清已高壽87歲，而劉東生才74歲；黃汲清在解放前已是中國地質界的泰斗之一，而劉東生在“文革”前才開始出名。黃老能對小劉稱兄而自己道弟，真也是飽讀舊學才能有的禮數。聯系他們的親密緣由，乃因他們都是國民政府中央地質調查所出來的前后同事。

黃老信中的肖序常，是1991年當選的中科院院士。所說的“INQUA”，全稱是“國際第四紀研究聯合會”，是世界地質學科關于第四紀研究的最重要的國際組織，當時已成立63年，要第一次在中國也是在亞洲舉行大會。當年8月2日至9日，第13屆國際第四紀研究聯合會大會舉行。來自47個國家和地區的1100名學者和陪同人員歡聚一堂，劉東生當選為大會主席。大會以“全球環境變化與人類活動的關系”為中心議題，共同探討了保護全球環境的有效措施，讓中國“元謀人”的研究成果走向了世界。當時為了慶祝這個大會，郵電部還發行了一套紀念郵票。這次大會象征著世界對于中國第四紀研究的肯定和褒獎，也把劉東生推上了世界舞臺。

中央地質調查所前輩畢慶昌

黃老信中介紹的畢慶昌，同是國民政府中央地質調查所的老人，著名地質學家，主攻大地構造學，在1943年抗戰烽火中奉命與何春蓀、徐鐵良等到蘭州組建了中央地質調查所西北分所，又被派光復后的臺灣，擔任了臺灣地質調查所第一任所長，為臺灣地質礦產資源的勘查與開發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1987年，大陸地質學家水濤、徐步臺、朱平、梁如華、邱郁雙等研究中國東南基底構造格局及其演化史，在1987年第4期《中國科學》上發表了成果《中國東南基底構造格局》。畢慶昌輾轉讀到此文，在當年6月28日寫信給予了高度評價和祝賀：“……華夏古陸自葛利普提出以來始終在有無之間，今讀依可靠數據作周詳討論的大作，我多年的困惑頓獲澄清。這篇對中國地質史功德不小，謹此先向作者道賀。”接著，首先在臺灣報告了大陸的地學研究，并幾次在給水濤的信中表示了對地質界老友黃汲清、朱夏先生等的懷念，幾十年兩岸對立的壁壘被打破，分隔海峽的中央地質所老友重又搭起了橋梁。

1987年10月1日，新華社第2554期內參刊載信息：“地質學家水濤提出中國東南大陸起源新見解，臺灣著名學者畢慶昌表示愿來內地考察研究?！苯又?988年6月黃汲清先生以中國地質學會名義通過水濤向畢老發出了邀請。1989年春天，畢慶昌終于實現了數十年重返故鄉的夙愿，和闊別了40余年的大陸親人重新相會。說起來，畢慶昌老家還是望族，父親畢倚虹是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鴛鴦蝴蝶派的主將、著名報人，還掛過律師事務所的招牌。畢慶昌是老大；老二畢慶康，在南洋經商，定居泰國；老三畢季龍，中共地下黨員，70年代末出任過聯合國副秘書長；老四畢朔望，是外交學院教授，著名翻譯家、詩人，有“江左才子”之稱。

畢慶昌1992年到北京參加了“慶祝中國地質學會成立70周年大會”，與臺灣大學教授阮維舟，大陸的黃汲清、程裕淇等一起在主席臺上就座。有人統計過，從1950年前的地質調查所，走出了49位院士，還不包括去了臺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