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懿德
摘要:文明是文化中積極性的成分,是人類與自身和自然界交往方式的科學化和道德化的體現。人種尺度和物種尺度構成科學、道德與文明的終極尺度,它們在人類生活形式中實現的程度差異決定了人類文明必將經歷原始社會的自在的物種文明形態到傳統社會的人種文明形態并最終發展到未來的自覺的物種文明形態。
關鍵詞:科學;道德與文明;盡糜;人種尺度;物種尺度;歷史變遷
中圖分類號:B82-057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1502(2009)01-0052-07
毫無疑問,“科學”、“道德”與“文明”是三個高度相關的字眼,其間有著密不可分的邏輯關聯。既然它們密切關聯,那么,作為一種價值來看,它們有沒有共同的或者共通的尺度、標準或準則?如果說有,這種共同的或共通的尺度、標準或準則在歷史上有沒有變化?如果說有變化,這種變化的趨勢是什么?無疑,這些內容均涉及到科學、道德與文明的尺度及其歷史變遷問題,然而它們都是人們所欠加考究的地方,由此造成的思想混亂實屬不可避免。筆者不揣冒昧,試圖對上述問題做出一種邏輯上的推斷,不當之處尚請方家教正。
一、文化和文明的本質構成及其相互關系
“文明”與“科學”和“道德”相比,顯然是一個總體性概念,概括著人類的一切文化成就,科學和道德則是構成文明的最主要成分,三者又都是人類總文化中的基本成分,因而無疑,要考察科學、道德與文明的尺度及其歷史變遷,必須以搞清楚科學、道德與文明的內在邏輯關系為前提,而這又必然涉及到對文明、文化的本質構成及其關系的把握。所以,我們首先要考察的就是,文化和文明的本質構成及其相互關系。
我們知道,文明與文化密切相關,是文化中的特殊成分。然而,直至今日人們既未搞清文化的本質,更未搞清文明的實質,盡管人們對文化和文明已有數不清的解釋或界定,甚至已幾乎從各個角度描述了文化和文明的性質、內容及其構成。此種狀況一方面造成了人們在文化與文明問題上缺乏統一的范式而彼此爭論不休,另一方面造成了某些淺薄者談論此類問題時的毫無顧忌及其隨意性(那些嚴肅的文化學者對此憂心忡忡,而那些玩世的“學者”則慶幸于由此帶來的學術的“自由”任性)。
梁漱溟先生認為,文化是生活的樣法,文明則是我們生活中的成績品。也就是說,文化就是人類的生活樣式或方式,而文明則是文化中的積極內容或成果。梁先生的這種說法不僅已經廣為人知,而且也得到了相當多的人的認同。筆者認為,梁先生的這種說法盡管是正確的,但并沒有把握文化和文明的內在真理及其根本精神,因而,這種把握仍然只是對文化與文明的現象學理解,并非是對它們的實質性理解,我們也就無法由此把握到文化和文明的實質構成。
那么,究竟什么是文化呢?
從內容上看,文化就是人類生活方式或生活形式,其范圍是人類所有生活方式或形式的總和。之所以如此認為,是因為文化是人類生存和生活的基本形式,是人類所獨有而不為其他物種所擁有的一種存在方式,其核心和靈魂所在是人類精神生活形式,因而其根本特征在于人類精神生活形式對于自然物種的改造和賦形,由于這種賦形具有人類自身的特征,從而對自然的這種賦形便使自然界人化了,具有了不同程度的屬人性質。所以,人類由于自身精神生活引起的自然界的這種變化就有了與人密切相關的兩種特征——即人性化或人化特征與精神化特征,而這兩者是相互結合在一起的,人類的一切活動,無非是這二者通過人類自身的實踐活動實現自己的過程,并且它們滲透和支配著整個人類實踐活動過程的始終并最終體現在其結果之中。因此,凡是滲透二者于自身之中的人類一切活動形式及其結果形式,換言之,人類一切生活或活動方式的總和,都毫無例外地屬于文化的范疇。因此,文化是人類因其自身需要和其特有的精神性生活形式共同通過人類自身實踐引起的一切人類生活或活動方式或形式之總和。從中我們可以看出,文化是一個總體性概念,它力圖概括和包容一切與人類精神生活有關的所有生活形式及其結果,它有著無限擴張的包容能力,任何人類生活形式都可以包括于其中。
從實質上看,文化在更深的層次上體現為人類與自然、社會以及與自身打交道的方式。作為人類自身生活方式存在的文化,還僅是文化的表層體現,其更深刻地反映著的是人們同自身、社會和自然進行交往即打交道的方式。人類生活從其根本內容來看,歸根結底是人們從自身出發與他者的交往即打交道,所以人類的一切生活都是交往。人類在同他者交往的過程中形成各種各樣的交往關系或交往形式,而正是它們構成人類生活形式的實質內涵,成為文化的實質內容。概括起來說,人類與之交往的對象分為三種類型,即人自身、社會和自然界各種物種,因此可以說,所有文化現象的實質內涵,都是人們同自身、社會和自然界進行交往的方式,其外延是所有這些交往形式的總和。
從形式來看,文化表現為構成文化內容諸要素的結合方式,主要表現為人同自身、社會、自然交往或打交道的方式,因為交往形式正是它們現實的結合方式。這種打交道的方式,往往直接規定著文化的性質和類型,因為這種打交道的方式直接體現著文化的基本精神追求,體現著人類根本的精神生活形式。文化類型不同直接決定于這種打交道的方式不同,而不在于其具體內容構成的不同。
從基本精神追求來看,文化作為人類的生活形式,自然滲透著人類的生活目的,其中包括物質生活需求目的和精神生活需求目的,因而構成文化的內在目的追求,作為基本的目的性精神追求。自然,這種基本的目的性精神追求,作為人類生活的靈魂引導和制約著生活的基本方向和性質,規定著人類同自身和自然打交道的方式和特點,決定著人類生活的基本面貌。
依據文化的內在邏輯構成過程來看,人類的生活就是出于人類生存和發展的需要或目的而借助于精神活動的助力而展開的一種求生存、謀發展的生存實踐活動。因而人類的生存和發展需求及其精神表達便成為作為人類生存、發展活動的基本目的性精神追求和基本動力,構成人類實踐活動的靈魂,引導和制約著人類實踐活動的方向、性質、過程和特點,因而,它可以說是文化的目的性因素。至于文化的內容、實質和形式,恰恰就是實現這一基本目的性精神追求的實踐途徑的內容、實質和形式,皆可以歸結為文化的手段因素,構成基本目的性精神追求的實現手段和形式。根據上述邏輯關系,可以認為,上述構成文化的四層面因素的共同作用達成的統一效果就構成了文化的下述本質內涵:即文化是人類出于自身生存、發展的需求這一目的,借助于自身精神生活這一助力同自身和自然界打交道或進行交往的實踐生活形式。其中,精神生活形式的存在是文化之成為文化的決定性因素,因為如果沒有精神生活形式的存在,人類的生存方式便與動物沒有任何區別,從而便不可能使人的生存方式擁有區別于動物的文化特征。所以,文化的
最根本特征,就在于精神生活對于物質世界的賦形。這一本質內涵,正是文化概念的本質定義,同時也是文化的真理。而這一文化的本質和真理正決定著文化的理念精神,即文化的根本精神就是追求生活目的的實現。
現在我們再來看一下文明的本質構成。
人們一般地認為,文明是人類文化中的積極成果,標志著社會的進步和開化狀態,表現為良好的生活方式與風尚。這誠然沒錯,但只是一些籠而統之的表面說法,并未指明文明的本質和真理,因為,所謂“積極成果”,所謂“社會的進步和開化”,所謂“良好的生活方式與風尚”,都是一些模糊而沒有實質內容的詞匯,特別是沒有一種確切的尺度來衡量,而只是概括地描述了文明的一些外在特征,而沒有指出文明的本質所在。
文明無疑是文化中的積極成分,是文化的本質和基本理念精神的真正體現,亦即人類生活目的的真正體現。因此,文明一方面具有著文化的一般架構和特質,同時還具有著自身的特有構造與特質。文明的這種特有構造和特質,表現在由文明這一概念所規定的人類行為方式或生活方式上,具體地說,表現在人類與自身和自然打交道的方式的文明化及其程度上,一般地表現為良好的生活方式和風尚,在社會生活方面表現為那些文明的交往生活方式,在作為個體的社會成員身上表現為社會公民所特有的文明素質或素養。那么,什么是文明化呢?
文明無疑與野蠻相對,是與野蠻的生活方式相對的文明生活方式,當然也就是指文明而非野蠻地與他人(或社會)和自然進行交往(或打交道)的方式。顯然,文明化即非野蠻化。所謂野蠻化,即指強暴對方而言,表現為不遵循對方的實際情況和運動規律,不遵循與對方打交道的基本規則,且不尊重對方的存在價值、權利與尊嚴,而強行改變對方。所以,野蠻化從根本上說,就是在與對方打交道的過程中,一不從科學角度遵循客觀實際及其規律(包括遵循對方的客觀實際及其規律以及彼此交往的規律),二不從道德角度尊重對方的存在價值、權利與尊嚴。而文明化正與此相反,表現在與對方打交道的過程中,一者從科學角度遵循客觀實際,二者從道德角度尊重對方的存在價值、權利與尊嚴。所以,無論是野蠻化還是文明化,都存在著科學和道德兩個層面或角度,只不過野蠻化意味著是對它們的否定,表現為非科學化和非道德化,而文明化意味著是對它們的肯定,表現為科學化和道德化。所以,文明的本質和真理,乃是人與自身及自然打交道方式的科學化和道德化,其具體內容乃是文化中具有科學性和道德性的成分。其實,中國的“文明”一詞,便蘊含著對于文明本質的上述理解?!拔拿鳌币辉~在我國古籍中,最初見于《周易·乾卦·文言》中“天下文明”。唐孔穎達疏為“有文章而光明也”,此便表達了文明總是與文雅、光明相聯系的觀點?!拔?紋)章”即文雅,是指超越野蠻、落后,進入了斯文與質樸的狀態;“光明”是指走出蒙昧、黑暗,進入了開化與昌明的境界。前者無疑是從道德角度對文明本質的理解,后者無疑是從科學角度對文明本質的理解。
基于對于文明本質的上述理解,我們就可以對所謂文明的現象學認識予以深刻的解釋:人們通常對文明所作的所謂“積極成果”、“社會的進步和開化”、“良好的生活方式與風尚”的理解中的“積極”、“進步與開化”、“良好”,從根本上說就是科學與道德的意思。唯有科學與道德的文化,才足以稱得上文明,所以,本文一開始把文明看作是“文化中的積極成分”,準確地說應當是“文化中具有科學性和道德性的成分”。如此理解文明,我們就能夠準確地把握文明的本質,真正理解文明的實質內涵,并且能夠真正將其同文化區別開來。
最后,我們看一下文明和文化的關系。
把文明看作是“文化中的具有科學性和道德性的成分”,已經一般地指出了文明與文化的關系及其本質差異。從二者的聯系上看,文明作為文化的一部分,包容于文化之中,是文化中的積極、優秀成分,因而是文化中的特殊成分,與文化是特殊與一般的關系,具有文化的一般本質、結構、功能和特點,從而也具有文化的基本理念和精神;另一方面,文明既受文化中其他非文明因素的影響,也同時影響到其他非文明因素,文化就是在這兩種因素的相互作用下,在總體上向著越來越文明的趨勢發展。由此可見,文明的外延或范圍,完全包容于從而也小于文化的外延或范圍。因此,認為文化和文明的外延既有大面積交叉重合又有各自獨特領域的觀點是錯誤的,文明的外延大大超過文化的外延的觀點也是錯誤的,而著名人類學家泰勒將文明與文化等同的觀點更是錯誤的。
至于文明和文化的區別,無疑是多方面的,然而,只有本質性上的區別才具有實質性意義。那么,本質性的區別是什么呢?這就是文化概念本身只是一個客觀性范疇,自身并不帶有價值屬性,任何生活方式,也就是說人類與自身和自然打交道的任何形式都屬于文化的范疇,而無論好的或者壞的(從科學屬性看),善的或者惡的(從道德屬性看),也就是說,無論是否具備科學或道德屬性,任何人類生活方式都屬于文化范疇。文明則不然,它是一個帶有強烈價值屬性的概念。只有具備科學和道德價值屬性的文化才屬于文明之列,而那些不具備科學和道德價值屬性的文化則不屬于文明的范圍。因此,可以說所有文化皆可以分為文明的文化和非文明的文化兩種成分或兩種類型,而非文明的文化也就是野蠻文化。所以,文明與野蠻是對立的,而文化卻包容著野蠻的內容。由此,我們也可以判定日常生活中將文明與文化通用或混用是非常錯誤的:有文化但不見得有文明,一方面,擁有一些非科學、非道德的文化非但不是文明,而且簡直就是野蠻;另一方面,即使擁有文明的文化也不見得就擁有文明,因為文明從根本上說是一種實踐生活方式,因而只在思想上擁有文明的觀念卻并不付諸實踐,同樣也不能擁有文明,同樣是一種野蠻或非文明。
從根本上說,文明是文化的根本追求,所謂文化的生活歸根到底就是達到一種文明的生活方式。文明是文化中善的方面,非文明或野蠻是文化中惡的方面。文化就是在自身內部善的文明與惡的非文明的彼此斗爭中一步一步地走向文明。隨著歷史的發展,文化的總的發展趨勢就是其中文明的因素逐步戰勝和克服非文明的因素,使得自身文明的因素越來越多,非文明的因素越來越少,從而最終使自身越來越文明化。但有沒有可能最終達到這樣一種結果,到那時所有的文化都成為文明的因素,從而使得二者在外延上完全相等呢?應當說這是不可能的,因為要達到這一點,必須使人類的生活方式具有完全的科學性并實現全面的道德化,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所以,文化的發展趨勢只能是向著文明的不斷接近,而不可能完全重合。
二、科學、道德與文明的邏輯關聯及其終極尺度
如上所述,文明的本質和真理,乃是人與自身及自然打交道方式的科學化和道德化,其具體內容乃是文化中具有科學性和道德性的成分。顯然,文明與科
學和道德三者之間存在著密切的邏輯關聯。
首先,科學與道德是構成文明本質的兩大邏輯支架,也就是說,二者是文明本質構成的兩大基本要素,是文明生活形式得以構成的根本要素。任何真正的文明,都是科學與道德的有機統一。如果說文明是太極,科學和道德就是作為太極的文明的兩儀;如果說文明是展翅高飛的大鵬,科學和道德就是文明的兩翼。
科學化或科學性,是人類生活文化形式中的科技層面,道德化或倫理性是人類生活文化形式中的人文層面。它們結合為一體共同構成文明本質的邏輯架構,因而對于真正文明生活形式的構成來說缺一不可。誠然,科學和道德分別構成人類生活形式文明化的杠桿之一,從而我們常把科學技術以及以此為基礎的人類生活形式稱之為科技文明,而把具有德性的生活形式稱之為道德文明,似乎它們二者分別可以單獨構成文明的本質或文明本身。然而這些都是錯誤的識見。難道說用科學的方式非道德地對待某一對象能夠稱之為文明嗎?或者說以非科學的方式對疾病患者進行倫理的關懷救治也能夠稱之為文明嗎?顯然不是!所以,科學與道德,作為構成文明本質的兩大基本要素,缺一不可。相反,僅有科學而無道德的支撐,僅有道德而無科學的支撐,都不能構成真正的文明。正是基于此我們說,科學和道德如果離開了彼此的相互支撐,就不再成為構成真正文明的因素,一方的殘缺必然會消解對方的文明性質。
其次,顯而易見,在文明的骨架內科學與道德之間是彼此相互支撐的關系。為什么科學和道德均不能單獨構成真正的文明?原因在于它們必須相互支撐才能結合而成為文明的構成要素并從而構成文明的本質。科學與道德本身是可以完全分離的,但當它們彼此分離時,它們作為人類文化生活形式的基本要素構成本身雖然具有一定的文明因素,但由于缺少了對方的支撐,這種文明本身是殘缺不全的文明。所以,科學與道德必須相互支撐才能共同構成真正的文明并使自身成為真實無妄的文明構成要素。
在文明的骨架內,如果說科學層面構成文明的肉體,作為文明的基礎本質而存在,道德層面則賦予其靈魂,構成整個文明的靈魂本質。二者之間是肉與靈的統一。一方面,科學層面作為道德層面的基礎而存在,正如離開了肉體靈魂就無以寄托一樣,離開了科學道德也便無所皈依,正是科學,給予道德以真正的現實性。另一方面,如果沒有道德賦予科學以靈魂,科學就會成為漫無目的游蕩的行尸走肉,難免步入片面化的誤區而迷失前進的方向,最終可能會陷入非科學的泥潭。大量科學發展的事實表明,以前由于我們非道德地對待自然界,因而對自然界的開發和利用已經使我們的科學發展走入了嚴重的片面性和非科學性,生態災難危機的出現正是這種狀況的表現。所以,科學層面的文明有賴于道德層面文明的支持才得以成立,反之亦然,道德層面的文明有賴于科學層面的文明才能夠成為現實,從而最終,科學層面和道德層面兩種文明的彼此支持和結合,才得以構成真正的文明。
弄清了科學、道德與文明的上述邏輯關聯,下面我們就可以據此探討衡量它們的標準和尺度了。
由于科學與道德是構成文明本質的兩大邏輯支架,因而直接說來,人類與自身特別是與自然界打交道方式的科學化與道德化傾向及其程度,就是文明的直接標準或尺度。然而,它們卻不是文明的終極尺度,而且它們也不能構成自身文明的終極尺度。那么,文明、科學與道德的終極尺度是什么呢?由于科學與道德構成文明的基本質素,因而文明的終極尺度顯然依存于科學與道德的終極尺度,實際上,科學與道德的終極尺度,本身就是文明的終極尺度。那么,科學和道德的終極尺度究竟是什么呢?
尺度作為衡量和剪裁事物,選擇和確定具體行為方式的標準,在這里起到規定科學化和道德化性質、方向、范圍和程度的作用。我們知道,人類的一切活動均依賴于兩大尺度,即人類自身這一物種的尺度和一般意義(指宇宙間所有存在物的種類這一意義)上的物種的尺度,或者簡略地說就是人種的尺度和物種的尺度。所以,這兩大尺度本身就構成了人類一切活動的終極尺度,當然也構成了科學、道德與文明的終極尺度。
簡要地說,人種尺度就是人類這一物種自身存在和活動的規律,物種尺度當然也就是物種存在與活動的規律。
三、科學、道德與文明的歷史類型及其發展趨勢
盡管人種尺度和物種尺度構成了人類的一切文明生活形式的兩大終極尺度,但在人類歷史發展的不同階段,二者在人類生活中所起的作用卻大小不一,主次有別,由此形成了人類文明的不同歷史發展類型。
我們一般地把文字發明以前的人類遠古時期稱作原始社會?!霸既恕钡乃季S按列維一布留爾的說法是以受互滲律支配的集體表象為基礎的、神秘的、原邏輯的思維,其途徑是依賴世代相傳的神秘性質的“集體表象”,并借助于“存在物與客體之間的神秘的互滲”律在表象之間進行神秘的關聯想象。因而原始人的思維或原始思維是通過表象(集體表象)之間的神秘互滲關聯關系進行的表象性思維,其特點是“集體表象”之間的關聯不受邏輯思維的任何規律所支配,因而它完全不關心這種關聯是否存在矛盾。在這種思維方式下,由于缺乏抽象思維,原始人自然難以形成對于自然及自身的規律性認識,然而,借助于這種表象思維,原始人也能在社會實踐中形成一些關于自身和自然對象的一些感性認識,特別是能夠借助于互滲律產生和形成一些關于人與其他自然物種之間相互密切關聯的認識。無疑在這些盡管是感性的認識中蘊含著某些正確合理的認識,這些認識便是原始社會人類文化中的積極因素,構成原始社會文明生活方式的源泉之一,由此引導著原始人的生活實踐,并形成準科學意義層面上的原始文明。另一方面,由于互滲律支配著原始人的思維,原始人感知到人身與自然萬物的彼此依賴關系,從而便本能地在與自然打交道的過程中對自然萬物產生出敬畏、感激和尊重的道德情感,于是便也生發出對于自然萬物的道德意義層面上的文明方式。所以說,原始社會不僅有著原始意義上的文化,而且也有其準科學和道德意義上的相應文明。不僅如此,原始社會的文明所施加的對象是相當廣泛和全面的,它既包括人類對自身的文明態度和方式,而且包括對自然萬物的文明態度和方式,并且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后者超過了前者,即原始人對待自然比對待自身(包括自己、他人和社會)有時更為文明,表現在對自然的更為敬畏、感激和尊重上。
另一方面,原始時代的文明,由于思維方式的局限,不能將人類自身同自然界真正區分開來,對世界的認識局限于感性的表面認識,缺乏理性的自覺,因而尚是一種沒有自覺目的、缺少自覺性的自在的文明形態,可以稱之為人類文明的感性一自在形態階段。而從人類和自然萬物的關系看,這時的科學、道德與文明,是一種不自覺的人類與自然萬物平等的文明生活形態。由于它所遵循的是包括人種尺度在內的廣泛的物種的尺度,因而可以稱之為自在的物種文
明形態。
遠古時代的物種文明盡管處于蒙昧狀態,即處于一種感性一自在而沒有達到理性一自覺的狀態,但其基本傾向是正確的、合理的,有著一種原始的、非自覺的、自在的合理性。然而,隨著人類實踐能力的提高和理性思維能力以及自我意識的出現,這種文明被后來以人為中心的人種文明所消解和取代了。
自有文字以來延續至今天的社會,共有同一種文明形態——即以人為中心的人種文明,因這種文明是由傳統農業社會所奠定并形成且持續至今的文明傳統,故這種文明可以統稱為傳統社會文明,相應地自農業社會至今的現代社會皆可以統稱為傳統社會。文字的產生意味著抽象思維的出現,同時意味著人類理性思維的產生。抽象的理性思維,一方面使人類思維達到了理性自覺,從而意識到了自身與自然客體的區別,并在實踐基礎上使主體自我與客體自然對立起來;另一方面,理性思維的出現客觀上給了人類以強大的能力,從而使人類感到在自然面前具有無比巨大的優越性,于是在人類與自然的天平上逐漸地偏向了人類,甚至達到極端,而將人類視為自然界的最高產物,被譽為“宇宙之精華,萬物之靈長”,從而把人類看作是自然界中唯一擁有自身價值之物,是唯一擁有存在的價值、權利,并唯一應當享受倫理關懷的高等動物,自然萬物則只是被看作人類生存和發展的手段,自身沒有任何價值,只有作為人類生存手段的價值,因而沒有自身存在的價值、權利,更沒有享受倫理關懷資格的東西。于是,人類與自然之間被看作是主體和客體、主人和奴隸、目的和手段的嚴重不對等關系。在這樣一種世界觀的支配下,人類形成了典型的人類中心主義的對待自然的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從奴隸社會起就開始萌芽和產生,經過漫長的封建社會,到近代資本主義工業社會已臻成熟。直到今天,我們還被這種生活方式所控制。這種生活方式作為一種文化類型,人種尺度在其中起著主導的作用,因而是一種人類中心主義的人種科技、人種道德、人種文明形態。在這種文明形態下,人種尺度統治了物種尺度,從而造成了對物種尺度的極端忽視,以及對物種的極端非道德態度。因而它只是對人類自身的文明,對自然卻是非文明的野蠻的思想態度和實踐態度。這種文明因其以人為中心造成的極端片面性和人類自私狹隘性,內在地存在著不可克服的矛盾沖突和張力,致使在實踐過程中既造成了生態環境危機,也造成了人類生存危機,并且在社會內部也造成了劇烈的沖突、戰爭和人道主義災難。
那么,如何克服這種文明造成的危機呢?根本的途徑就是消解人類中心主義的世界觀立場及建立于其上的人種文明生活方式,并在此基礎上建立一種新的物種文明的生活形式。從上述分析我們可以看出,人種文明本身存在著不可克服的內在矛盾和沖突,因此不能指望通過此種文明自身的調節和改進來消解其自身的弊端和造成的危機,而必須從根本上消解這一文明本身。這就必須首先從根本上破除人類中心主義這一基本立場,然后才能在此基礎上徹底消解人種文明自身,從而才能夠轉而信守一種人類與自然物種平等的世界觀,并進而轉變過去那種非文明的不平等的對待自然和強暴自然的生活方式,而以平等的心態與自然進行平等的交往,科學而道德地同自然打交道,遵循自然物種的存在運行規律,尊重其存在的價值和權利,從而實現一種全面自覺,自在自為的以物種平等存在為基礎的人類文明的生活形式。這樣一種文明生活形式可以稱之為物種文明,因而它廣泛遵循著所有物種的尺度,達到了人種尺度與物種尺度的有機統一。這種物種文明,相對于遠古時代感性一自在形態的物種文明來說,屬于一種理性一自覺的物種文明形態。
可以說,整個20世紀就是傳統人種文明走向終點的世紀,是人種文明的內在矛盾沖突發展到極端白熱化的世紀,是人種文明自身不文明因素發展到極端而充分證明自身不文明的世紀,是人種文明開始謝幕并開啟物種文明之門、拉開物種文明序幕的世紀。
從歷史的角度看,遠古時代的感性一自在的物種文明已經成為遙遠的過去,盡管它在后來傳統人類中心主義的人種文明中仍然留有一些歷史的回響。有文字以來的傳統社會到處盛行的是以人為中心的人種文明,直至后來的近代社會和今天的現代社會依然如此。毫無疑問,技術意義上的現代社會仍然是人類中心主義的人種文明生活方式占據統治地位。然而,傳統的人種文明隨著來自于自身的巨大挑戰,也正在走向衰微,而非人類中心主義的物種文明的曙光,已經開始出現。顯然,物種文明是對人種文明的否定和超越!
總之,人類文明發展的總趨勢是:從遠古時代(即原始社會)處于感性一自在狀態或蒙昧狀態的物種文明,到傳統社會(包括奴隸社會、封建社會和資本主義社會)的人類中心主義的人種文明,再到現已出現曙光但屬于未來時代處于理性一自覺狀態的物種文明。
責任編輯:翟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