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新斌

“光州固始”,一個將豫、閩、臺三地永遠聯結在一起的歷史地名,一個閩臺人心目中的圣地,一個南北文化交流的永遠的歷史印記。
從歷史地理的角度看“光州固始”
1.“光州固始”與地理沿革
“光州固始”連稱,始于唐代。固始,為光州的屬縣,這種關系一直延續到民國建立。
關于固始之名,《括地志輯校》卷二云:“光州固始縣,本春秋時蓼縣,偃姓,皋陶之后也。《左傳》云:子燮滅蓼。《太康地志》云:蓼國先在南陽,故縣今豫州郾城縣界,故胡城是也。”又:“光州固始縣,古蓼國,南蓼也。春秋時蓼國,偃姓,皋陶之后。”皋陶,為傳說中的東夷族首領,舜時為掌管刑法之官,他的后人受封于蓼。《左傳·文公五年》:“冬,楚子燮滅蓼。”蓼,即廖姓,可見固始縣也是廖姓的一個重要源頭。
固始之名,始于東漢。《后漢書·郡國志》載:固始,“侯國,故寢也。光武中興更名”。該書《李通傳》:“建武二年(26年),封固始侯,拜大司農。”可見,東漢時不僅有固始縣,也有固始侯。在此之前,秦與西漢時固始為寢丘邑。自東漢之后直到唐代,除梁時固始改稱蓼縣外,均以固始名縣。但是早期的固始縣治,在今固始東北,隋開皇年間正式移治今縣。
固始之屬光州,時間較晚。固始位于三省交界之地,隸屬變化極為復雜。秦時屬九江郡;西漢時分屬于汝南郡、六安國、廬江郡;東漢時分屬于汝南、廬江二郡;三國時,域地內分置6個縣,分屬于汝陰、弋陽、安豐、廬江四郡;兩晉時,分置6縣,分屬于4郡;南北朝時,政區變化頻繁,亦分屬于新蔡郡、安豐郡、弋陽郡、邊城郡等。隋朝建立后,固始縣屬弋陽郡;唐代時,光州與弋陽郡互有替代,但《舊唐書·地理志》云: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改弋陽郡置光州。光州治所,早期在光城縣(今河南光山),唐睿宗太極元年(712年)移治定城縣(今河南潢川)后,直到明清沒有變化。
2.“光州固始”與地理環境
固始縣,位于河南省東南部,屬信陽市管轄。總面積2946平方公里,人口達163萬。固始縣有如下特點:一是人口多。為河南第一人口大縣,也是全國人口數量較多的縣之一。二是面積大。固始縣域總面積甚至超過了河南的某些省轄市面積,如鶴壁、濟源等,因此固始也是河南面積較大的縣之一。三是地形多樣。固始境內丘陵、平原洼地分別占全境面積的40%以上,山地面積占全境面積的1/10。全縣最高峰位于縣南的曹家寨山,主峰海拔1025.6米,最低的地點則在縣域北部淮河之濱的三河尖,海拔高度僅有23米,也是河南最低的地點。四是三省交界。固始東部與安徽西部的六安市金寨縣接壤,南部隔商城與湖北省黃岡麻城市相望,為三省交界之地與接合部。五是中原水鄉。固始地處江淮之間,屬亞熱帶向暖溫帶過渡的季風濕潤性氣候,氣候濕潤,雨量豐沛,四季分明,年降雨量達1066毫米。固始縣物產豐富,有“固始雞”、“固始鴨”、“固始笨蛋”以及水牛、茶葉、板栗、臘味等名優特產,境內水渠縱橫,鴨鵝成群,稻谷飄香,可以稱為“中原江南”,有“南方人見了親,北方人見了新”之感覺。

從以上的論述中可知,“光州固始”盡管在唐代以后,已成為習慣性連稱,但以唐代開端最具意義。固始人口多,面積大,過渡特征明顯,區位優勢突出,為南方與北方的結合點。
從史料文獻的角度看“光州固始”
1.唐高宗時期固始人陳政、陳元光父子開漳入閩,使閩南發展步入新階段。
陳氏家族在閩南的事跡,幾乎不見于正史,但陳元光的《請建州縣表》一文,收錄在《全唐文》卷一六四,陳元光的詩文則輯錄在《龍湖集》中。在地方文獻,如《閩書》、《福建通志》、《廣東通志》、《漳州府志》、《云霄縣志》中,對陳氏家族的事跡均有較多的保留。從《光州志》中可知,陳氏家族與祖籍地固始還保持著較多聯系。《光州志》卷六載,陳元光的孫子陳泳已被稱為閩人,曾受命為“光州司馬”與“光州團練使”。陳泳的兒子陳章甫,后代稱之為“光州司馬”,陳泳死后,“章甫扶柩歸葬于漳”。可知在當時,陳氏家族已將漳州作為故里。該志卷八亦載,陳元光的孫子陳酆,為辰州寧元令,到京師(今西安)進見權貴李林甫、楊國忠時,專程“訪弋陽舊第,川原壯麗,再新而居之數年”。他不僅回到了祖籍地,而且將舊居翻新后居住了一段時間,后又到閩南任漳州刺史,為當地民眾所愛戴。
陳元光的故鄉固始,至今還有在舊居基礎上建造的陳將軍祠、陳氏祖塋以及敬奉魏太母的太山奶奶廟。陳元光被福建人奉為神祇,明初封為“威惠開漳圣王”。因此,云霄縣的威惠廟被稱為“開漳圣王祖廟”,漳州也有保存完好的“陳元光墓”。開漳圣王廟不僅在福建有較多的分布,在臺灣亦有70余座,遍布全島。每年農歷二月十五日的陳元光誕辰日,閩臺兩地居民,同祀開漳圣王,以表達對陳氏父子的崇敬之情。
2.唐末王潮、王審知兄弟建立閩國,為福建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王潮、王審知兄弟的事跡,見于正史。如《資治通鑒·唐紀》中,提到了光、壽二州舉義之事等。《新唐書·僖宗皇帝紀》亦有簡述。《新五代史》與《舊五代史》有《王審知傳》、《閩世家》。《全唐文》中,收錄有相關碑文。在地方文獻中,《十國春秋》成書較早,記述的史實較為豐富。《福建通志》、《福州府志》等方志,亦多有記載。王潮、王審知的墓園,至今在福建還有保留。1991年在《文物》雜志上公布了王審知夫婦合葬墓的清理情況的報告,出土的《大唐故扶天匡國、(王羽)佐功臣、威武軍節度、觀察處置三司發運等使、開府儀同三司、守太師兼中書令、福建王都督府長史、食邑一萬五千戶、實封一千戶閩王墓志并序》中,專門記載王審知曾祖王友則居家于光州固始的情況。
從以上的記述可知,以陳政、陳元光父子,王潮、王審知兄弟為代表的兩次固始移民活動,在正史上有所記載,但以地方文獻記載為主。他們為發展當地的經濟和文化作出了較多貢獻,他們所帶來的中原文化,對于當地的文化提升、族群融合均具有積極意義。他們都經歷了由人到神的轉化過程,在閩臺以他們為神祇的廟宇,成為當地民間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陳氏父子與王氏兄弟所代表的“光州固始”,實際上亦是中原文化的象征。
從家乘譜牒的角度看“光州固始”

家乘譜牒,是家族歷史的反映。在閩臺的家譜中,保留了較多“光州固始”的印痕。據研究,隨陳氏父子入閩的固始姓氏為84姓,隨王氏兄弟入閩的固始姓氏為83姓,去掉重復的姓氏,入閩的固始姓氏達116個。而據我們查證家譜及方志資料,入閩的固始姓氏,至少有王、陳、楊、郭、葉、廖、何、蕭、羅、高、詹、魏、孫、曹、傅、蔣、姚、唐、石、湯、歐、鄒、丁、韓、錢、柳、劉、黃、李、鄭、許、方、曾、吳、謝、尤、沈、施、余、顏、呂、龔、柯、蔡、彭、宋、潘、康、涂、蘇、賴、盧、董、洪、戴、莊、張、侯、林等60個。
從目前收集到的家譜資料看,隨王氏兄弟入閩的姓氏較隨陳氏父子入閩者要多,也有的姓氏家譜分別記述了這二次遷徙,或者說與這兩次有關。
家譜資料中,也有的記載西晉末年的入閩活動與固始有關。如,《金墩黃氏族譜序》云:“晉永嘉中,中州板蕩,衣冠入閩,而我黃遷自光州之固始,居于侯官。”《崇正同人系譜》卷二云:“林氏,系出比干之后……秦漢以降,聚族于河南光州。東晉永和三年,林世蔭守晉安,因家焉。晉安,今閩侯也,是為入閩之始。”從目前見到的方志資料可知,西晉末年中原姓氏入閩者有八姓,林、黃、丘、何等,均為入閩的早期姓氏,但從正史及其他資料中,還找不到這次入閩與固始的關系,家譜所記,則應另當別論。
從以上的情況可以看出,福建的族群對“光州固始”是十分認可的。一方面說明,唐代的兩次移民活動,對福建的影響非常大。閩臺家譜,實際上最早的先祖為入閩始祖,入閩之前的世系,則有更多的虛構成分,但入閩始祖之后的族系,應該說是基本可信的。另一方面,“光州固始”之移民,在當時均處于上層社會,社會的認知度也高,不排除當地的一部分居民,包括西晉末年的“入閩八姓”,甚至土著,攀附而上。這種風氣,其實由來已久,宋代史學家鄭樵在《家譜》后序中云:“吾祖出滎陽,過江入閩,皆有沿流,孰謂固始人哉?閩人稱祖皆曰自光州固始來,實由王潮兄弟,以固始之眾,從王緒入閩,王審知因其眾克定閩中,以桑梓故,獨優固始人,故閩人至今言氏族者皆曰固始,其實濫謬。”當然,鄭樵的話不無道理,但有些言重了。中國傳統的家族文化,有棄惡揚善、攀附名人之風,但所體現的更多的是文化認同,“光州固始”實則是中原文化的化身,也是中國正統文化的代表,這可能是族譜認同的本質所在。
“光州固始”作為一個較長時段的行政建制,因兩次大規模的入閩活動,在閩臺族譜文化與方志文化上烙上了深深的印痕。直到今天,“光州固始”已成為豫閩臺一脈相連的紐帶,它所體現的象征性、根親性與神圣性,已深深地植根于海峽兩岸地域文化之中。毫無疑問,在閩臺人的心中,“光州固始”就是唐山,就是原鄉,就是中原,是他們永遠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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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河南省社會科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