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嘉寧

從《新京報》上看到張守義先生逝世的消息,心里很不好受,與張先生交往的一幕幕清晰地出現在眼前。他那儒雅的風度、幽默的談吐……這么一位畢其一生為讀書人奉獻美的書籍裝幀藝術大師,終究也躲不過生命的這一劫。
1981年,我們雜志(注:作者是《世界文學》雜志的編輯)編的“世界文學叢刊”開始出版,社會科學出版社的美術編輯鹿耀世與我商量,想把“叢刊”中《當代拉丁美洲短篇小說集》的封面設計委托人文社的張守義先生做。我們刊物的老人都知道張先生,畫家兼作家的高莽先生與他更熟一些。我們當然想請張先生這樣的裝幀大家為我刊作設計。
我與張先生電話聯系好,應他要求帶去了這本書的部分書稿,有一大包。朝內大街人文社的美編室,一張堆滿書籍和畫稿的寫字桌前,張先生靠在椅背上。一瓶喝了一半的綠牌北京鮮啤酒杵在桌子上,沒有菜。我想這會兒是午飯時間,張先生怎么能只喝酒不吃飯呢?張先生客氣地讓我落座,可能猜到我的疑惑,說:“我的胃不好,醫生建議我不要多吃糧食,我就每頓喝啤酒,干喝不就菜。瞧,我夠奢侈的吧?”的確,當時市面上瓶裝啤酒極為鮮見。
說到設計封面要看書稿,張先生說:“你不了解書的種類和大概內容,怎么可能設計好封面?這好比唱戲的行頭,再好的角兒也不能配錯了行頭?,F今很多出版社不太注意書籍的裝幀設計,只看印數。是啊,人總要先吃飽了肚子,再注意穿衣打扮?!睆埾壬v話細聲細氣,純正的京片子,把我說樂了。
張先生為這本書設計的封面在當時的出版界引起了一陣騷動,不久就獲得了出版署的裝幀設計獎。在“叢刊”的十幾本書里,這本書的封面最有特點。無論從構思、比例關系和設色哪方面來看,都堪稱經典。就是今天把這本書擺放在書刊市場里,你也只需一眼就會將它留在印象中。二十幾年前你會喜歡它的用色和構思,而今天五彩斑斕的書封中,又唯獨少了這一封面的簡練和樸素。張先生擅中國畫,尤喜黑白設色,寥寥幾筆就能勾勒出人物的特點。這一設計將封面通過書脊和封底連在了一起,是一幅畫。他告訴我,因為32開的成書尺寸不夠大,他采取了國畫橫軸的技法,像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中農夫牽牛進城門,讓觀畫者自然地通過排成隊的牛往城外看。這一設計恰到好處地拉開了人物和仙人掌的距離,使你并不覺得開本的狹窄。
進入90年代,張先生對電腦在圖形設計上的使用也有他獨到的見解。他從不完全倚仗電腦做設計,他說全用電腦那就不是他張守義了。這在他應約為《世界文學》創刊50年紀念專號設計的封面中就有充分體現。這幅設計中他用簡約明快的國畫技法,勾勒出堂吉珂德的典型風采,同時又與時俱進地運用電腦制作了山巒的背景。這幅作品拿來時,編輯部的同仁說:“我們編刊物,就應該像這幅封面畫,既有傳統又要跟上時代。”
張先生長期擔任國家新聞出版總署書籍裝幀藝委會的領導,始終關注國內裝幀插圖藝術的發展。很長一段時期內,國內的裝幀插圖藝術與國外比相對落后,但近些年我國的同行迎頭趕上來了。他一直想找一個合適的平臺做些推動國內插圖藝術的工作。我向領導講了張先生的想法,領導認為,魯迅先生創辦老《譯文》時就注重將優秀的外國美術和插圖藝術介紹給中國讀者,這一優良傳統《世界文學》傳承至今,我刊愿為優秀的中國畫家、裝幀插圖藝術家提供這塊園地。
應我刊邀請,在張先生的帶領下,由裝幀藝術家寧成春先生牽頭并負責制作,聯絡了幾位國內裝幀設計界的頂尖級大師,為《世界文學》提供插圖;以每位藝術家畫的外國文學名著插圖為素材,設計出每期的封面、封底;后來又辟了“中國畫家看《世界文學》”欄目,刊載在封三、封底。他們分別是:我刊前主編、畫家高莽先生,著名畫家秦龍先生,清華大學美術學院裝潢藝術設計系吳冠英教授(北京奧運會吉祥物、火炬設計評定者之一),中央美術學院版畫系高榮生教授,中央美術學院雕刻系魏小明教授,旅居西班牙的著名版畫家冷冰川先生,遼寧美術出版社杜鳳寶社長,中國傳媒大學動畫藝術系丁品教授等。這種愉快的合作持續了近4年,引起了國內期刊出版界的關注。張先生撰文稱這是“文學與美術的完美結合”。
2001年春天,《世界文學》編輯部與張守義先生等幾位美術、裝幀界大師舉辦了一次聯誼會。與20年前一樣,張先生還是一瓶啤酒在手。席間他興致盎然地揮毫作畫,還讓與會者在他帶來的為我刊畫的《茶花女》插圖上簽了名。張守義先生風趣地說:“你們是譯洋人、寫洋人;我們是畫洋人。這是互補雙贏的大好事?!?/p>
張守義先生走了,但我覺得他還在我們中間,因為他給讀書人以他特有的方式帶來了美,并教會了我們如何去發現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