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秋

讀完吳學昭《聽楊絳談往事》。
看書名是寫楊絳的,讀內容卻像是楊絳寫的。雖然吳學昭不時插話,但是,書中除去一些細節,很多人與事都在楊絳前幾本文集中見過。吳不插嘴的時候,文句也是我喜歡的楊絳風格,看來作為談話記錄,基本合格。
但是,讀到一半時,見書中說喬治·奧威爾的《1984》和《動物農場》“內容很反動”,不禁駭然。隨即又釋然——這當然是吳的話而不是楊絳的。書中楊絳的講述內容多為第三人稱間接引語,但一些“敏感字符”則被放進引號,當為表示“與我無關”。
楊絳其人其文一直給我“干干凈凈”的感覺。“淡定”這個詞用來描述楊絳,真是很恰當——只可惜此詞被于丹用濫了,若再拿給楊絳,就唐突了我的偶像。楊絳一直自覺地遠離政治與權力,不管在什么樣的環境里,多年堅持“做一個零”。不能做“零”的時候,也執意站在群眾的隊伍里。早年在振華分校當過一陣校長,屢次辭職,終獲釋放,以后再沒當官。現在讓吳學昭幫她寫傳,雖曰因為是通家之好,味道也怪怪的。年近一百的楊絳,真是走到人生邊上,連一貫保持的“清高”也看破了?
還是不理會雜音,盡量從書中找些有趣的東西吧。最有趣的是寫錢鐘書父親錢基博老夫子的內容。錢楊戀愛時,老夫子拆看楊絳寫給錢的“情書”,這事以前也讀到過,此次再讀,還是想笑。他可能根本沒有“隱私權”的概念,所以連“偷看”都談不上,但畢竟怪異,此事老夫子如何操作呢?邊讀邊想象,此老以電視劇《圍城》中方遯翁的形象,于無人處拆看情書,頗搞笑。后來錢楊從歐洲回國,錢鐘書去了西南聯大,楊絳帶女兒留在上海,到錢家“當媳婦”的同時,還堅持出去工作。錢基博認為她應該老老實實留在家里,楊絳的抱怨像極了《圍城》中孫柔嘉的口氣:“我一個堂堂大學生(楊當然該說‘留學生),難道要給你們家當不要錢的老媽子!”
雖然如此,待到錢鐘書回上海潛心寫作的時候,楊絳也是勇于、甘于做“灶下婢”的,她自己的幾個劇本,都在工作和家務的間隙寫成。她為人為文的“干凈”,不避世俗煙火氣,這一點,比林徽因沙龍中的“清貴之氣”成本高而別具風味,是木心《上海賦》中所言的“藍布旗袍”式的干凈。

書中還寫到,別人說錢鐘書有“譽妻癖”,錢并不否認。錢楊之間相互理解與贊賞,在對方眼中同時兼任配偶、情人、朋友,在我心中是最不可疑的佳話之一。此情此意在書中表達得也很“干凈”:楊絳引某英國傳記作家所言美滿婚姻的心態是——1、我見到她之前,從未想到要結婚;2、我娶了她幾十年來,從未后悔娶她;3、也從未想要娶別的女人。錢楊就此互相表白,說的是“我和他一樣”、“我也一樣”。雖是老實近笨拙,但比文藝腔的甜膩情話更厚重。
由此想到,楊絳小說《洗澡》中許彥成與姚宓雖是婚外戀,卻典雅得出奇,其中應當有錢楊愛情的影子,許彥成之“癡氣”,難道不是取自錢鐘書嗎?所以讀《聽楊絳談往事》,格外關注她對《洗澡》中許姚愛情的態度。施蟄存認為楊筆下這場發乎情止乎禮的愛情過于理想化,吳學昭就此詢問楊絳,楊說,許姚最后會怎樣,自己也不知道。——這個回答先讓我失望,后來又覺得,楊如此回答是自然而然的事。理想主義不過是脆弱主義、短命主義的代名詞罷了,世上沒有完美無缺的人,也就沒有完美無缺的愛,有一些美好的瞬間,已經很幸運。我想象過許姚愛情發展為張潔《愛,是不能忘記的》那種不朽模式,可是,等張潔寫出《無字》,我看到,書中已經充滿性別戰爭,這時的張潔,自己也不相信永恒之愛了吧?
楊絳的聰明之處,就在有節制、留余地。她寫許姚訴肺腑一段,此為二人愛的高峰,楊絳卻并不直接表現場景,只寫旁人眼中一殘局,等于是給畫面留白,后來又重點寫政治運動的情節。許姚如“訴肺腑”之后的寶黛,退到讀者視野的邊緣,這對許姚愛情來說絕對是好事,如同美人死于盛年,使人不致見其凋落。楊絳可能對許姚太珍愛,所以反而舍不得讓他們一直留在聚光燈的中心了。

不管是在《洗澡》中寫愛情還是在《干校六記》、《我們仨》中寫苦難,楊絳從不呼天搶地聲色俱厲。看這些書中她的照片,從幼年到老年,她總是微笑著,不改淡遠從容。李漁《閑情偶寄》中寫女子美在姿態,所舉“避雨”一例,曰眾女郊游遇雨,趨亭中躲避,此時最易失態。唯一女獨異,她身上已經淋濕,但也并未如眾女發足狂奔,只疾步而已,見亭中已為眾人擠滿,即坦然立于亭外雨中,仍是挺胸昂首,并不縮肩弓背。此段極為細致生動,我邊讀邊把這位獨具美態的女子想象成楊絳。美態,來源于自珍自重之心。漢娜·阿倫特曾說,為什么我們不能做惡事?因為那樣的話,我們在心里將不能接受這樣一個自我。把她的話改寫一下:為什么不能在人生的各種波峰波谷中失態?因為那樣的話,我們在心里也將厭惡這樣一個自我。有一種美來自尊嚴、氣質,“文革”中,昂首走入革命群眾歧視目光中的楊絳,哪怕被剃了陰陽頭,還是美的。
眼下這本《聽楊絳談往事》,似乎是引導我回憶這些年讀楊絳的感受。現在讀楊絳的書,書中的內容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看一個走到人生邊上的人,以什么樣的姿態語氣講述自己。寫過了游戲筆墨的《稱心如意》、《弄假成真》,寫過了似癯實腴的《洗澡》,寫過了哀而不傷,怨而不怒的《干校六記》,寫過了至痛無聲的《我們仨》,到寫《走到人生邊上》,已是將跨門檻而對鏡自視的時候。原先感覺楊絳筆力不繼,現在想來,《走到人生邊上》還是比《聽楊絳談往事》好得多,因為是獨語而不是對話,所以有靜夜的氣息;因為好多事都想明白了,所以又有清晨的光影。走到人生邊上之后,繁華和苦難都已逝去,此時能坦然自視,能會心而笑,想來楊絳也該對自己很滿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