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祥民

引言
程大利先生是當代一位卓越的美術家,我更愿意稱他是美術家而非畫家,因為他在樂于書畫創作之外,還傾心于美術史論的著述,致力于中國的美術出版事業,這一點頗與近代黃賓虹相類。著名學者翟墨對程大利先生贊嘆道:“畫求高韻,文求高境,編求高質,人求高格。”“人求高格”是先生身上的一個重要特點,被同道中人譽為“春風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塵”。他長期處在中國美術出版界的核心位置,為人善良又具開闊胸襟,思維敏捷又能多謀善斷,因而能夠出色地團結大家共同推動美術事業的發展。
程大利先生于畫史實為重要一“程”,于藝壇實為業界“大利”。這一“程”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它的存留,存留本身并不具備什么價值。而是基于其于藝壇的“大利”價值,并由此帶給后學者的典范意義。
為人 尊德性 居靜涵養
中國畫藝術歷來重視藝術與藝術家的關系,強調畫品與人品的統一,這是中國畫的重要特征,也是中國藝術精神的重要內容。在現代藝術世界道德觀念不斷被邊緣消弭、甚至迷離失卻的情況下,中國藝術的道德觀更顯得難能可貴。
相較于西方人的藝術觀念,中國人尤其認為“畫為心畫”,強調對人內心世界的探索,把藝術當作表現的工具,它是人的內心世界的反映。漢代揚雄《法言》中寫道:“故言,心聲也,書,心畫也。聲畫形,君子小人見矣。”可見,藝術作品與道德人品是有密切聯系的。如果畫家的道德修養高尚、個性氣質超凡,那么其繪畫作品的風格、意境、韻味才能具有高格,即人品直接影響繪畫達到的最高美學境界。宋代郭若虛說:“人品既已高矣,氣韻不得不高;氣韻既已高矣,生動不得不至。”“人品即畫品”是中國藝術理論特有的命題,相關論述在中國美術史中不勝枚舉,且長盛不衰。
程大利先生謙虛儒雅,超物樂天,有古賢者之風。他長期身負組織者和領導者重任,能夠浩然臨事,正氣接物,人品深為周圍人敬重。高位卻很低調,這是程大利先生令人贊嘆的處世品格。他那間狹小的人民美術出版社總編輯辦公室,不僅簡樸甚至稱得上是簡陋了。一摞摞厚厚的書籍稿件塞滿了幾乎所有空間,這樣的工作量讓人感到窒息,所有進去過的人都會感嘆難忘。先生深知處身出版業所肩負的重任,多年來一直犧牲自己的繪畫時間,投入到繁重的工作中去,以致人們認為他鐘情于出版業。因為出版業是大眾的事業,程大利先生將服務大眾視為頭等大事。他長期超負荷勞動,常常是精力透支,苦累不堪。又需接待賓友,交代工作,自己的繪畫、文章都被推遲在深夜里完成,這也是文集《賓退集》名稱的由來。
程大利先生身為國家畫院的資深導師,擔負著培育具有“國”字號水準的畫家的重任。中國國家畫院成為優秀畫家的搖籃,被廣大畫家稱為“一登龍門,身價百倍”之地,因而引得各路英豪爭相涌入。程大利先生卻熱心招入一些除了才華一無所有的年輕人,還常常需要幫助他們解決生活上的困難。程大利先生在教導學生學習中國畫時,就要求他們要立定人品,不可有名利之見,不能“沉湎于酒,貪戀于色,剝削于財,任性于氣”;要求他們遠離時尚,遠離功利,散淡從容,追求“人成藝成”,創造出具有高品質的人格精神內涵的作品。這是程大利先生的藝術觀,也是程大利先生藝術人生的真實寫照。
程大利先生終身所著力的出版和教育工作,都是甘為人梯、功在千秋的偉業!先生以其人格榜樣,提升藝家品次,澄澈藝壇天空,這是后代藝術家應該向往和學習的!

治學 道問學 讀書窮理
中國自古便視學習為人生大事,“人之初生,不食則死;人之幼稚,不學則愚”,(戴震:《孟子字義疏證·才》)“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三字經》)用學習來確立良好的自身素質,方能得到社會的認可,這是成人成才的重要前提。否則便是不學無術,不僅寸步難行,“人而不學,其猶正墻面而立。”(《尚書》)甚至還會遭到蔑視,“人而不學,雖無憂,如禽何!”(揚雄:《法言·學行》)對于畫家來說,必須首先具有學問的功底,然后才能做個好畫家。中國社會的大文化背景因素,是決定中國畫的成長的重要基因。
被學術支撐起的中國畫,必然要求畫家也要具有相應的學術高度,如此方能繼續藝術的創作和突破。歷代中國畫論中反復強調畫家學問修養的重要性,已經形成一種約定俗成的共識:繪畫到了一定的時候,就取決于學問修養。如清·松年所說:“胸中學問既深,畫境自然超乎凡眾。”
程大利先生不僅有深厚的文化功底,而且有深刻的學識眼光,確保正確的藝術、學術方向。他必須深思熟慮,宏觀懷想,不能逞一時之興,不可走一端之學。所以他的治學不是波起浪涌,而是靜水流深;不是溪流潺潺,而是海納百川。
程大利先生在北京大學書法研究所做講座時曾說:“我的角色首先是讀書人,然后是編輯,我喜歡畫畫或者是其他的。”先生酷愛讀書,20歲左右時他插隊到沛縣農村勞動,夜晚還借助農村草舍的煤油燈,醉心閱讀所能找到的《中國文學史》、《歐美文學史》、《文學概論》和叔本華、亞里士多德及黑格爾等人的著作。后來他常常跑到封存的沛縣圖書館,外面“文革”熱火朝天,他躲在里面安靜地讀了三四年書,古今中外,經史諸子,釋老岐黃,手不釋卷,樂而不疲,飽覽館藏的文史哲名著。他尤其對《中國美術論著叢刊》、《中國畫論類編》進行了認真研讀。當時程大利先生的知識量遠遠超過了同齡人,但他從不以此炫人、自滿,對學問之道永遠謙虛謹慎,孜求不倦。許多年后他在一篇文章中寫道:“在成為編輯之前的弱冠之年既已喜好畫論乃至先秦文學,但那時并不理解。同一段文字,20歲讀、40歲讀和60歲讀,感覺是不一樣的。”(《前人高論見玄機——從中國畫論看中國畫家之路》)程大利先生讀書與作畫一樣都是避免急功近利,而是反復研讀,深入體會,永不停息對知識的進取和對真理的追求。
程大利先生的學術著述并不遲于藝術創作,早在1978年,他就在南京藝術學院學報《藝苑》上發表了美術史論文章《吳道子繪畫風貌析》,此后不斷發表一系列具有廣泛影響和深刻學術意義的文章,如《中國山水畫的意境美》(《藝苑》1983年第5期)、《江蘇歷代繪畫概說》(《中國畫》1984年第1期)、《中國畫審美縱橫談》(《藝術百家》1984年第3期)、《認識能力與作品深度》(《美術》1985年第5期)、《傳統繪畫觀面臨的挑戰》(《藝術百家》1984年第4期及《新華文摘》)、《觀念更新和大趨勢》(《藝術百家》1986年第1期及《新華文摘》)等。此外還與周積寅、馬鴻增合著《江蘇歷代畫家》,有美術批評文集《賓退集——燈下談藝錄》、《師心居隨筆——美術家筆譚》、《筆墨精神與中國文化——在北京大學的講座》、《師心居筆譚》相繼問世,并寫有散文集《那片藍天那方土》、《歲月》。不僅如此,他還曾在大型文學期刊《雨花》和發行量極大的《揚子晚報》開過專欄。

值得一提的是,程大利先生很少刻意為文字之事,而是有感而發。因為繁重的工作,幾乎耗去了他所有的時間,只好將思想的鳴響在夜深人靜時釋放成一些文字。他厚積而不得不薄發,所以但有所言,必然言之有物,恰切精到,例如:
“筆墨是中國畫安身立命之本,筆墨不僅是視覺形式和技術規范,筆墨還是中國畫的精神內容。”“舍棄筆墨則不是中國畫。”(《前人高論見玄機
——從中國畫論看中國畫家之路》)
“中國山水畫是中國哲學的產物,是中國哲學派生出的心靈的藝術。”“由筆墨運用而成的‘心象與由自然到二維平面的‘形象有著本質的差異。”

(《中國人的山水觀》)
“在中國古代畫論、書論中,盡管可以分為骨氣論、神采論、自然天趣論、人格象征論、寄性論、學養論、通變論等,但“人格象征論”是核心命題。人格象征在書法和文人畫中既可以是形而下的點畫技法,也可以是形而上的風神韻格,更是畫品與人品(或書品與人品)的內在聯系。”
(《關于中國畫藝術的隨想》)
“新是時間概念,是歷史的過程。美,才是永恒的東西。在整個20世紀中,美與丑的價值判斷被‘新與‘現代的時間判斷所取代。審美的第一標準就是新和現代性。求新、求變成為藝術的最高旨歸。新與舊、變和恒是對立的范疇,而藝術的本質與時間是無關系的。所以,把‘新和‘變絕對化勢必導致對藝術認識的膚淺,使藝術流于形式變化而逐漸喪失精神內容,失去永恒的價值。”
(《求新何如求永恒》)
“一味強調‘筆墨當隨時代削弱了對前人的繼承,成為不重視筆墨的借口和理由。”(《中國畫存在的獨特意義》)
對于中西方繪畫之別,程大利先生還指出,西方畫是更傾向“人性”的藝術,中國畫則是更傾向“人格”的藝術。西方美術史上,從文藝復興運動興起的人的解放、人文主義精神,到近代以來的藝術流派紛呈,都從不同側面反映出“人性”的特點。西方畫家由此出發,多孜求個人面貌,以人之性情主導藝術的生成。而中國畫作為一種“人格”的藝術,畫家在性情中還必須要有人格的支撐,如此才能成就具備“格”的藝術,也就是畫品、藝格。人性可與生俱有,人格則歷久修來,且前者凸顯特性、個人性以及頻頻的變化,后者凸顯共性、社會性以及相對的穩定。正是由于能夠清楚地甄別這中西藝術之差異,并且透析其深層的藝術規律和原因,程大利先生能夠從內心深處堅持站在中國的文化立場上,以自己的藝術實踐努力彰顯民族的藝術精神。他堅守中國畫的傳統文脈,醉心傳統而又超越傳統,以宏觀的學術定位來發掘國畫藝術的無限生機!
從藝 盡精微 尤致廣大
致廣大,盡精微,這在中國畫的創作中,起到了一種視覺與精神相融合的啟示作用,它啟發我們將技法融入情感之中,力求作品實現自然天成、天人合一的審美理想。歷代畫家特別是山水畫家,都注意對心靈意象和自然本體的對應,注意進行“神與物游”的描繪和抒發,這正是中國畫傳統的絕妙之處。然而,盡精微易,致廣大難。一方面,盡精微而后方能致廣大,那是“從一粒沙里見世界,從一朵花里見天國”的通達不惑;另一方面,盡精微不一定能致廣大,相反易落入“謹毛而失貌”的境地。盡精微必須有氣力的充盈,否則易失于僵;致廣大必須有學識的支撐,否則易流于野。畫家必須深入到精細詳盡的微觀之處,同時又達到寬廣博大的宏觀境界,盡精微而全神韻,致廣大而及毫芒,這既需要先天之性,又需后天所修。
程大利先生祖籍在北京,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生長于江蘇,蘇浙乃神靈毓秀之地。先生兼承南北之長,以其超邁人格品性,深厚文化功底,結以祖國名山大川之蒙養,故而既可盡精微,又可致廣大。先生作畫大處著眼,小處不茍。盡精微而細處不失,立其“正”,致廣大而吞吐八荒,成其“大”,從而鑄就了國畫藝術的“正大氣象”。
“正大氣象”不僅僅是一種繪畫風格表現,更標志著藝術家的藝術胸襟與文化氣度。程大利先生的作品多是宏篇巨制,宏大的畫幅不僅展開了壯偉的表現空間,更承載著豐厚的思想內蘊,從而在形式與內容的統一中,呈現出堂堂的正大氣象。大畫幅、大畫面、大視野、大旨趣、大意境,而這一切又無不體現出作者的藝術胸懷。先生以水墨寫出山水,造境遠看有勢,筆墨近觀有質,營造出大而美、壯而秀的山水藝術景象。他的畫中既有陽剛之力,正大之氣,又不失詩意生動,雅逸才情,絕對去除了狂氣、燥氣、霸悍之氣。

程大利先生廣納博取,出古入今,遙接古人之心境,延承傳統之靈魂,不斷開拓和構建國畫山水的當代方式,創造山水審美的新經驗。作品中用筆固然是主軸,而對水的妙用促使墨氣、墨韻達到極致。觀先生之畫,總有難以抗拒的筆情墨韻迎面撲來。山水留意,筆墨抒懷,先生以己之真性情寫山水之真情性,且寫得自然,寫得流暢:萬千筆墨,化作筆底云山;不著一色,盡得神氣風流。先生作畫,雅致,靈凈,清逸,一抹遠山淡水,一片明凈胸懷。然與明清文人所提出的繪畫最高境界“靜、凈”不同,先生畫中絕少柔弱氣,筆畫之間力接氣連,難以掩飾的神韻氣力激蕩在整個畫面上。
程大利先生開拓出清韻蒼雅的大家氣象,鑄造出博大沉實的山水藝術!這在藝術發展的歷史長河中,繼往開來、獨具風采,代表了這個時代的一座藝術高峰。
結語
中國畫的創作對畫家主體的要求從來都是高標準的,不僅要有精湛的技藝,更要有高尚的品格,具備深厚的學養,有品無學或有學無品都是不成的,必須品學兼優,如此才能贏得人們的贊譽。這是中國畫的無比寶貴之處,也是它與世界其他國家和民族繪畫的顯著不同。一門藝術的格調和境界,總是與創作者的品味和水準密切相關。如今一些現代藝術在中國屢受冷落,遭遇不屑,這里便有某些現代藝術家不學無術、自甘下流的原因,尤其在年輕而膽大的行為藝術家那里,表現得更為明顯。
如果說技藝是立住根基的雙腳,人格和學養則是兩翼,它們是提起中國畫藝術高度的關鍵。也因為此,我們稱它為“中國畫”而不是“水墨畫”、“風景畫”,就如同“書法”與“毛筆字”、“美術字”之間的差別。古人云: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藝術之間本是難分高下,但是中國畫對于創作主體的崇高要求,從藝術源頭上便勝出一籌。
中國畫藝術則具有無限的生命力,它以形式為末,以內容為本,因而能跨過有限的畫面形式,探窺無限的藝道精神。所以中國畫家欲尋得藝術的突破,必然是由內向外,內修外營,方能識得畫中三昧,入其堂奧。從前有種說法,西方畫家三十年畫完一幅畫,中國畫家則三十年方能作畫,這三十年對西方畫家是形式探索過程,對中國畫家則是自我修養提高過程。程大利先生一方印文:“六十始入門”,便是對中國畫終于獲取認識和理解所發出的感慨。
那么,怎樣才能踏入中國畫之“門”呢?程大利先生的藝術人生之路,對當今和以后的學習中國畫的人,都具有楷模作用——這也是百代標“程”的意義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