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江虹
[摘要]親緣政治是中國古代政治發展的基本特點,親親、尊尊則是親緣政治中權力配置、權力運行和利益安排秩序的基本原則。這種親緣政治原則決定了中國古代政治制度和行政管理體制的構建和發展,決定了中央君主統治權力和各親緣集團層級權力的協調和統治治理的有序性和有效性。而各親緣集團力量的發展變化又會改變原權力結構關系和統治治理秩序,并導致一個個王朝統治的興亡和更迭。成為歷代王朝興亡發展的周期規律。
[關鍵詞]親緣政治;中國古代政治;制度基礎
[中圖分類號]D6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7408(2009)02-0107-03
(一)
親緣政治是中國古代政治發展的基本特點,而親親、尊尊是中國古代社會組織宗法制的基本原則,也是中國古代親緣政治體系構建和發展的重要指導原則。
親親原則,于中國殷商、西周時代就已在人們社會和政治關系中確立。所以,在《禮記》的“大同”理想模式中,雖然肯定了人們不應親其所親而應兼愛一切入的重要思想,孟子也指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叫”,提出把親愛“推及”他人的原則,但這種“兼愛”和“推及”仍必須建立在“親親”的基礎上,是“親親”原則的延伸,而不能脫離“親親”這個核心。因此,當墨子提出“以兼相愛、交相利之法易之”的不應有親疏差別的“兼愛”原則時,孟子就指責“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認為“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即天生萬物,都只有一個根本,而墨家主張的愛無差別,卻提出了兩個根本,所以是根本錯誤的。
“親親”的結果必然是“尊尊”,因為親緣的源頭是祖先,是祖先代代發展承傳的結果。同時,在落后農業經濟的條件下,經驗是最可貴的財富和斗爭的武器,而它主要是由老一輩的人掌握的,因此,老一輩的人總是值得親緣群體尊敬和信賴的,他們成為一定的權力中心、權威代表也是順應自然的。所以在親親基礎上,敬祖、尊長和聽命于尊長就成為社會組織的一項基本原則。而隨著社會的發展,親親范圍就擴大到親緣(包含地緣和業緣的同鄉、同學、同職業的人群),尊尊則向尊重和依附政治權力發展,并成為政治體系中的首要綱紀要求。
在中國歷史發展中,商代就確立了敬祖原則,并把最高統治者的祖先與天(帝)合一,使宗族血緣統治與天命一致。西周則形成了以“親親”、“尊尊”為基礎的君臣、父子的“禮治”制度,并將祭天祭神、祭祖禮儀與宗族等級行為相對應。到了漢代,董仲舒把這種原則和制度上升到“三綱五紀”地位,認為“王道之三綱,可求于天”“人之血氣,化天志而仁;人之德行,化天理而義”。使親親、尊尊原則行為規范與天人合一理論相結合,到了宋代,理學家更把綱常原則上升到天理層次,使之走向哲學化。
親親、尊尊原則和按此原則建立的政治和社會制度及政治發展,是與中國古代社會歷史條件相適應的。
中國古代階級社會的奴隸制和封建制,都是以落后的農業經濟和以血緣為紐帶的社會關系為基礎的。在這種條件下,血緣、親緣是社會組織存在發展的基礎,親其所親是血緣、親緣存在的自然法則,而家庭、家族、宗族、國家則是血緣、親緣的延伸,友情、學誼(師生、同學、同科、生活投緣)則是親緣的擴大。而這種親親原則擴展到人們的政治關系中,必然是承認最高統治者(君王)權力親緣承接的合法性,層級統治者和管理者任用親緣的合理性,承認統治者對非親緣者進入統治集團時進行親緣化措施的合法性(如科舉中的統治者與新進入者確立師生關系活動)等。親親、尊尊原則產生的這種基礎及其適應性,使它在中國歷史發展中,長期得以堅持和發展。
(二)
在一個親親、尊尊原則為基礎的親緣政治發展中,相適應的權力體制是君主專制制度和相應的行政管理體制。
首先,以領袖個人專制為標志的權力體制發展更具有全面性和親緣性。其一,從國家權力方面看,一是權力高度集中于個人——君主。包括國家的最高決策權、最高行政決定權、最高監督權和軍隊最高統帥權都集中于最高領導人的個人(君主)。二是不容分立的君主的權力來源和合法性是來白天命和天理,即神授,即使一個王朝建立開始是親緣集團間斗爭博弈的結果,也要賦予天意的認可。三是最高權力延續實行世襲制,由君主一家的血統承接,符合天命的繼承和親親的要求。四是由最親近君主的人員包括寵臣、宦官、外戚等形成君主統治的核心集團,他們往往主持政務,參與最高核心決策和直接代表君主進行最高監督,即以最親緣關系主導政治權力運行。五是地方行政管理權力主要是執行權,其權力來源與合法性來自中央政府和君主,地方實際控權者無權力血緣承接性,以此鞏固中央和君主權力的穩定和延續。其二,從社會權力方面看,以親緣為基礎的個人專制原則和制度基本方面也貫徹在社會組織中,包括家庭、家族、宗族以及基層社會群體和一些宗教組織中,形成一個廣泛而深厚的專制主義權力體制支持基礎。
其次,實行層級治理分權的行政管理體制是協調親緣關系,實現親緣統治治理的必然選擇。其一,中央機構上合下分,分層級管理。最高權力集中于君主1人,是國家惟一的權力中心,中央政府組織設立丞相制,丞相輔助君主管理全國政務,實際是行政中樞,但中央行政管理體制實行行政、監察、軍事管理權力分立,而且軍隊戰略指揮和調動權直接歸君主,同時丞相也是實行群相制,如秦代的丞相,實際是丞相與御史大夫分立制。西漢后期的三公制(丞相、太尉與御史大夫)、到隋唐時期的三省制、宋代的二府制、元代的一省制和明清時期的內閣制,都以群相分割了管理權力。在此基礎上,中央行政機構的六部(吏、戶、禮、兵、刑、工)是主要職能機構。按專業職能分工。在三省制中屬尚書省,但它們主要是宏觀管理,即掌握和控制政令、監督與協調,另外還設有九寺、五監機構。主要是辦理具體事務和微觀管理、與六部職能有分工和制約關系,形成中央行政系統的分工、制約、協調關系。其二,古代地方行政管理制度,實行集權或名義集權及三大系統分權相結合制。歷史上除有些王朝如秦、宋、明初實行分權制,元代實行集分權結合制外,主要實行行政首長負責(集權)制。但無論采用何種制度,其系統的職能機構分設。一方面。它們具有系統層級相應的權力,包括吏員的任免權(人權)和收費權(財權)及與權力相應的利益;另一方面其權力來源、政令、監督來自中央,權力運行基本方面要受中央規范。
第三,縣以下的社會治理,實行以宗族族長、官紳(退休在鄉村的官員)、學紳(有一定功名的知識分子)結合的鄉、里管理體制,既是親緣統治,又是中央和地方政治統治治理的社會政治基礎。
這樣的制度選擇和安排,既維護了以君主為首的核心親緣集團利益,又讓其他親緣集團擁有相應的權力和利益。構成以君主為核心,所有親緣集團各得其所的協調統治格局,及在此基礎上,中央統治政令能暢通和順利執行,形成統治有效和社會安定有序發展的局面。
第四,以委任、薦舉為核心的官吏制度是“親親”、“尊尊”原則的組織體現
和組織保證。其一,古代各級官員存在多種選拔制,包含科舉、捐納、恩蔭等,但其職位任免都采取君主和中央行政機關直接任免制,只是吏員(書吏、胥吏、幕友)可以由一定層級行政首長任免。同時,所有選拔制度,都以薦舉制為基礎,如科舉制的初考,要由應試者的姻親、朋友及相關親緣關系的一定人數(一般要5人)具保才能參考,以后的級別考試,也必須要學官和地方官員保送,并規定保人要對所保考生品質負責,又如恩蔭、入捐時也要有一定權勢的人具保,從而將官員的進入與一定的社會關系密切相聯。這樣,就使官吏進人政權機關后或直接參與某一親緣群體(如吏員),或與相應親緣群體發生密切聯系,(如控制選拔權的官員),又體現了君主的總的“尊尊”原則要求。其二,實行官員任官終身、任職流動和吏員(除幕友外)常任的管理制度,官員一經任命,除因重大錯誤和重大問題外,都能為官終身,但為官過程中,幾年內會有官職升、降、平調和免的變動,即職務是流動的。這就決定了官員在現職崗位時間內謀取利益(包含制度性和非制度性、非法性)最大化要求,而吏員一般是常任的,他們是真正的行政管理行家,而且是一個大群體,因此政務官員都不能離開他們。但吏員主要是由層級長官決定的,不入官流,他們地位低微,薪資微薄或沒有正式薪資,主要靠非制度性的收費“陋規”或非法貪污,這種收入必須得到層級長官的認可和支持。有的人(如幕友)的收入還要由行政長官支付,這就造成吏員對長官的人身依附和與長官利益的一致性,從而形成以層級權力控制者為核心的親緣集團和利益群體。但由于政務官員的任職地區,時問是流動的,所以,這種親緣集團又不是長期穩定強大的。
以上表明。中國古代政治統治和管理,主要是各個親緣集團依據實力形成的格局。按“親親”、“尊尊”原則進行的、最強大的君主親緣集團控制最高權力和中央政權機構,其他各個親緣集團按實力及其發展變化狀況控制各層級(地方)的管理權力和相應的經濟利益。這就在政治制度上必然選擇君主專制和層級行政管理的制度和體制,并以相應的具體制度規范和保證運行,在這種制度下,使君主親緣集團和其他親緣集團的權力控制得到合理配置,相互間利益得到協調,從而保障王朝中央和地方的統治治理得以持續有效地進行下去。而且,在一定歷史條件下,出現了某個英明皇帝執政,由于他及其核心領導集團較好地協調了各親緣集團、各民族之間關系,適當緩和了統治階級與人民群眾的利益矛盾,營造了和平、安定的內外環境,就會在一定時期出現如文景、貞觀、康乾之治那樣的國家和社會發展、繁榮的太平盛世。
(三)
中國古代政治和行政管理體制的發展,其主要優勢:一方面,它保持了以君主為核心的專制制度維持長久,維護了以君主為首的核心親緣集團利益,又讓其他親緣集團擁有相應的權力和利益,構成以君主為核心,所有親緣集團各得其所的協調統治格局,在此基礎上,中央統治政令能暢通和順利執行,形成統治有效和社會安定有序發展的局面。這就是中國君主專職統治能保持國家統一和長期穩定的制度基礎。
但這種制度和體制也存在嚴重的弊端和問題,它給中國古代政治發展帶來了巨大的負面影響。
首先,它無法解決中央高度集權、統治失效和地方過度分權、國家分裂的政治權力配置矛盾。歷史發展表明,以君主為核心的某一親緣集團控制國家權力后,為了鞏固和擴大本集團的利益,中央和君主的集權化必然越來越發展和強化。表現是:中央權力格局中的相權衰微,權力逐步轉向內廷(三省)和君主獨攬;地方權力系統分割,并受中央更大的控制。如歷史上的宋、明、清王朝的權力體制變化。這種權力和資源高度集中的結果,就是層級政權機構在處理和應對任何重大事件、問題時都要由君主決策和授權,而失去主動應對的積極性和實際力量。于是,層級地方政權面對各種社會、自然危機發展往往是應對遲緩無力,處理失時和失誤,從而造成危機加深,災難擴展,形成治理失效而導致國家政權的衰亡。歷史發展又表明,有時某些王朝中央為了加強監控地方,就設立一級跨州(郡)的監察機構和賦予更大的監督權力。這樣又往往由此發展為一級政權和割據一方的政治勢力。如歷史上漢、唐的刺史和節度使制。或是為了強化鎮壓職能而讓地方親緣集團組建軍隊,并形成能與中央抗爭的軍閥力量。如清朝太平天國起義后興起的湘軍、淮軍集團,其結果是統治階級分裂,國家統一破壞,進而導致王朝統治的滅亡。造成這種發展的制度原因是,政治系統層次權力同構,職能一致,其發展往往是高度集權,統得過度就死,即政權無活力;或相反是過度分權(放)則亂(分裂),這種統、分過度危害的反復循環成為一種規律性現象,而且無法在原制度和體制內正確解決。
其次,它無法遏制權力腐敗的蔓延和發展。因為親緣政治利益分配的原則是:親緣集團利益前置,在集團內又按親親、尊尊次序安排。因此,皇帝及其親屬的利益和專制統治生存發展最基本的和最親近的力量——軍隊、官僚隊伍利益就置于最優先的地位,即領導者、控權者及其群體利益前置。中國歷代的皇室、軍費、俸祿支出都是政府財政支出的前3位。以清乾隆31年(公元1766)為例,當年總收入為4000多萬兩,皇室支出就占到總收入的約1/4。而此前的歷代王朝皇室支出比例還更大。官俸和軍費支出,則一般要占到財政收入的一半以上。君主、皇親、高官的巨額薪俸收入,實質是腐敗的一種制度安排。而且他們還有節日禮金、法定收費,如清代地方上交稅銀征收要附加在10%以上“火耗”、漕糧征收也要附加10%以上“耗米”等,這也形成一種制度性的腐敗。還有是在以專制層級權力同構的制度條件下難以遏制的普遍性、貪贓、枉法行為。同時,在親緣集團利益前置的原則下,各親緣集團必然把追求自身和本集團利益最大化作為發展的主要目標。于是。寵臣、宦官、外戚都極力爭奪權力,擴大自己集團,搞最大的人事腐敗,在中央形成或是外戚專權“父子并為卿校,親黨充滿朝廷”,或是權臣專權,則“門生故吏遍于天下加,或是宦官控政,則“任用群小,奢侈僭福”并以此為條件,大肆搜刮掠奪財富。在地方,則利用系統權力和吏員異化制度,形成和擴大自己的親緣集團,運用附加收費的制度條件,加重對人民財富的掠奪。至于君主,則更可以直接運用國家權力將國家財富封賞親屬和滿足個人窮奢極侈的享受欲望。這些腐敗發展的結果,一是官富,主要是某些控制更大權力的官員及其親緣集團得了最大利益,并可能成為另一個或多個權力中心的經濟基礎;一是民窮,因為各種腐敗的財富,最后都要以橫征暴斂、苛捐雜稅的形式由人民群眾來支付,其發展必然要遠遠超過人民能承受的極限。而這種矛盾又無法在原制度和體制內根本化解,其發展只能激發人民起來以暴力行為抗擊和推翻現王朝統治,進行核心統治集團(王朝)更迭和制度調整,建立新王朝。這就是親緣政治統治“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周期性發展規律和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