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四益
一
古時候,文章都不長。《老子》五千言,寫了一生。孔子教了一輩子書,弟子三千,賢人七十,記下來的筆記——后來叫作《論語》——也不過一萬數千字。
二
何以其初都短,其后越來越長?值得研究。據我猜測,大致有技術上的困難和表達上的需要。
古時沒有紙筆,老子著書,孔門記言,都得一個字一個字用刀刻在簡上,費時費力。一片一片刻了字的竹簡木簡用皮繩串起來,就成了書,即所謂簡冊。若是動輒十萬言、數十萬言,刻起來非常費勁。為作者計,或為記錄者計,自然越短越好。所以古人寫文章能簡省的盡量簡省,“辭達而已”。當然,言太簡,意太賅,也會給閱讀與理解帶來很多困難,但技術條件如此,也就只好將就些了。后世技術條件改善,于是注家蜂起,理解不同,歧義迭出,你有心得,我有體會,弄得人頭昏腦脹。這固然有太簡帶來的麻煩,但多半是后來好為人師者強作解人的結果。
三
待到有了紙筆的發明,書寫不再那樣困難。為了不致“意不稱物,文不逮意”,也為了使文字的表達更有藝術性,更能打動人,于是緣情綺靡、體物瀏亮、纏綿凄愴、窮形盡相,文字也就越來越長。
印刷術的發明,省去了抄錄的工夫,長篇巨制漸漸乘時而起,但漢字的不便于打字,終究令中國的作者畏于“爬格子”的艱難,所以直到上世紀80年代,十萬字的小說便稱長篇,百萬字以上的著述終屬寥寥。這其實未始不是好事,讓讀者省卻了許多看廢話的工夫。
四
及至進入了“電腦時代”,寫作已不再艱難,一天數千字乃至數萬字的寫作速度,并不需要有什么倚馬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