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罐可樂

蔣詩經

1

那天傍晚，張可帶著八歲的兒子小明在公園閑逛，小明不停地問著我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張可在解答兒子問題的同時，也同時灌輸給他一些做人的道理。小明很可愛，一邊喝著可樂，一邊使勁地點頭。

父子倆選了一處臨湖的地方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可不知什么時候，一個衣著有些破舊的小男孩出現在他們旁邊。

小男孩看上去比小明大不了多少，小明給了他一個友好的微笑，可是小男孩卻害羞地扭過頭去，像是在張望什么。

這本也沒什么，有些孩子就是有些害羞，更何況從小男孩的衣著上來看，家里的條件不是很好，孩子的父母在家庭教育上肯定做得不夠。

可是隨后發生的事，卻讓張可覺得這小男孩的父母真是太馬虎了。

小明在小男孩那里討了個沒趣后，就又開始對張可問東問西。那小男孩卻又回過頭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兒子的可樂。

小明還小的時候，也饞嘴，別人吃東西喜歡盯著看，一邊看一邊還流口水。對此，小明沒少吃苦頭。幾次有力的懲戒之后，就再也沒犯過類似的錯誤。

小明的可樂很快就喝完了，懂事地對張可說：“爸爸，喝完了，罐子帶回家賣錢。”

你瞧，張可把孩子教育得不錯吧？不是家里想省那一毛錢，這就是張可對兒子從小的教育成果，既教會了孩子節約，又讓他學會了環保。

張可給了兒子一番夸獎，小明咧著小嘴開心地笑了。在他們身邊的那個小男孩，張可能感受到他眼神里的失望，因為小明手里的可樂罐空了，癟了。

天色漸晚，張可和小明準備離開。誰知張可在起身的時候，被腳下的一個大口袋垃圾絆了一個趔趄。如果不是身邊的小男孩適時地扶了他一把，肯定要出洋相。

小明看見這情況，也屁顛屁顛地過來扶他，嘴里還一邊抱怨著：“是誰這么沒公德心呀，亂扔垃圾。”

小明說得沒錯，有的人素質就是這么差。張可牽住了兒子的小手，很有禮貌地對小男孩說了聲謝謝，小男孩的臉卻一下子紅了，什么也沒說，就一溜煙地跑開了。

小男孩有些奇怪的舉止并沒有引起張可的注意，可回到家中，他才發現有些不對勁，他的手機不見了，和兒子出門的時候，他還接過電話的。張可試著撥通自己的手機，可是響了兩聲之后就關機了。看來，手機真的是被人撿去了，而且還不愿歸還。

張可細細地梳理到底會在哪兒丟了手機，一路都很正常，除了那個趔趄。這時，那個小男孩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難道真的會是那個小男孩？張可不想就這樣冤枉一個孩子，可是那小男孩在他道謝后為什么會慌忙地跑走呢？這一切，只能有一個解釋，他撿到了張可的手機，心里有些慌，所以跑開了。

2

手機丟了倒沒什么，可手機卡里的許多號碼沒了卻著實讓人煩心。于是，冥思苦想之后，張可想到了一個辦法，雖說不太可行，但還是決定一試。

第二天傍晚，張可獨自一個人來到公園的湖畔坐了下來，四處觀望。沒錯，他在等那個小男孩的出現。

果然，不一會兒，昨天那個小男孩又出現在他的視線中，正向著張可的方向走了過來。張可向他微笑，并和藹地向他招手。

小男孩很聽話地過來了，叫了張可一聲叔叔。張可一邊答應著，一邊從身后拿出一罐可樂，向他遞了過去。

張可能看出小男孩的眼神閃過的一絲欣喜和渴望，但隨即他還是搖了搖頭。

張可蹲下聲說：“別怕，叔叔是有件事想問你，叔叔昨天的手機丟在了這里，你看見了嗎？”說罷，強行把可樂塞在了小男孩的手里。

小男孩真的高興起來：“叔叔，原來手機是你丟的呀？在奶奶那兒呢，我一會兒就去給你拿過來。”

小男孩的坦誠讓張可有些詫異，本來張可還以為要費些周折的，不曾想，一罐可樂就輕而易舉地收買了他。

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走遠了。不一會兒就回來了，把手機遞給了張可。張可接過手機，想把它打開，才發現手機沒電了。看來，和張可猜想的并不一樣。

就在張可考慮著還要怎么謝謝小男孩的時候，小男孩卻又將剛才拿著的那罐可樂遞了回來，有些不舍地說：“叔叔，這個還給你，奶奶說就算是撿了你的手機，也不能要你的東西。”

張可問他：“小朋友，昨天，你是在這兒撿的手機嗎？”

小男孩肯定地點著頭。張可有些不解，又問：“是叔叔差點摔倒的時候你撿到的嗎？”

小男孩搖頭說：“不是，我不知道手機就是叔叔的。后來我又來到這里，就看到了手機。撿到了之后，它好像還響了兩下，就沒聲了。奶奶讓我今天還到這里來，看看有沒有人找，有人找就還給他。”

張可怔在那里，為自己曾經的猜想而慚愧。小男孩和他說再見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什么，追了過去，將手里的那罐可樂又塞給了他。小男孩不知所措地拒絕著。張可說：“小朋友，就當是叔叔和你交個朋友，行嗎？”

小男孩拿著可樂，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后，他小聲地問道：“叔叔，可樂好喝嗎？”

張可的心無端地緊了一下，難怪小男孩會盯著兒子的可樂，原來他竟然連這么普通的飲料都沒喝過。小男孩看張可若有所思的樣子，靦腆地笑起來說：“我問過奶奶，奶奶也沒有喝過呢。”

張可不知道該再對小男孩說些什么，只能用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頭說：“喝吧，很好喝。”

小男孩卻堅定地搖了搖頭說：“不，我要回去和奶奶一起喝。”

說完，小男孩就走了。看著他小小的背影，張可的心里有些許的酸澀。

3

再次遇到小男孩是在廢品收購站內。小明拎著一大袋的飲料罐，滿懷期待地賣錢，驕傲地對張可說：“爸爸，我要把錢存起來，等到夠一百塊的時候，就拿出來捐給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們。”

張可想該表揚兒子兩句了。就在這時，一個老太太帶著那個熟悉的小男孩出現了。他們的手上都有一個大垃圾袋，里面也全是飲料罐。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小男孩和他的奶奶原來是撿破爛的。

小男孩看見張可，欣喜地叫了聲叔叔，然后就仰起頭對奶奶說：“奶奶，就是這個叔叔給我的可樂。”

老太太對張可笑了笑，滿是皺紋的臉上如菊花綻放，在嘴里喃喃地說著謝謝。

張可慚愧地說：“不用不用，該說謝謝的人是我。”

寒暄了幾句張可才知道，這是一對相依為命的祖孫倆，一直都靠撿破爛為生，生活很是窘迫，孫子放假的時候天天幫著出來撿飲料罐。

走出廢品收購站，張可明白了，從一開始他就誤會了小男孩。他盯著兒子的可樂罐不是嘴饞，而是為了那僅僅價值一毛錢的可樂罐。那絆了張可一下的口袋也不是沒有公德心的人亂扔垃圾，而是小男孩費心四處撿來的戰利品，所以他才不好意思地跑開。后來，他在回來拿口袋的時候，才撿到了張可的手機。

在回來的路上，張可久久無言。兒子所賣的飲料罐，全是他自己的杰作；而小男孩所賣的飲料罐里，除了張可曾“收買”他的那一聽可樂，其他的飲料他又喝過幾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