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品

頑　童

宋神宗熙寧年間，婺州新上任的知府李潤生到民間微服私訪，暗察民情。

李潤生來到金華北山，只見這里層巒疊嶂，林木參天，風景秀麗，鳥語花香。一路青山綠水，美不勝收。沒想到他因為貪戀風景而迷了路，這時天氣炎熱，舌干口渴。忽然間遠遠看到一個道觀，就一路走過去，討個茶喝。

這個道觀就是遠近聞名的赤松宮，相傳是赤松子黃大仙登真羽化之地，晉代就建立起來了。李知府對此地仰慕已久，不想不經意間來到這里，心中非常高興，不由地加快了腳步。

一位白發銀須的道長把李知府讓進道觀，只見中堂懸掛著一首題為《春日登金華觀》的詩，正中掛著一塊匾額，上題“天下名山”，筆法蒼勁有力。李知府仔細一看，竟是唐初詩人陳子昂的筆跡。

一句“天路坐相邀”，讓他感到這次迷路好像是黃大仙暗中邀請他一般，心里更是高興。這時老道長已命侍童端上茶來，李知府呷了一口，只覺這茶湯色秀如碧乳，入口清香持久，鮮醇柔和，有一種幽香滿室之感，心中更是大喜過望。

再向老道要過幾片茶葉細看，只見這茶葉條形緊直略扁，茸毫依稀可見，色澤銀翠交輝，真是人間難得的茶中極品。老道長見李知府喜歡這茶，臨別時就送給他兩包茶葉，又命侍童下山到那涌泉雙眼古井中取了一葫蘆泉水奉上。再三吩咐這茶要用這泉水煮泡才稱得上真正的婺州碧乳。

哪曉得，李知府興沖沖回到府衙，屁股還沒坐熱，就來了一位客人。這客人是他的同窗舊友，任嚴州知府。李知府見老朋友來了，心中歡喜不已，就拿出老道長給的茶葉，精心煮好一壺茶給嚴州知府品嘗。果然，這嚴州知府喝了茶，豎起大拇指，連呼好茶。臨走時還說：“老李呀，這么好的茶你不可以一人獨享，這婺州碧乳該送點給我。”李知府雖然有點舍不得，但既然老朋友開口了也不好拒絕，最后他還是把那包尚未開封的茶葉讓嚴州知府給帶了回去。

沒想到這個嚴州知府很有心機，他一心一意想往上爬。他把這茶拿回家，自己舍不得喝，仔細一想，還是送給皇上吧，說不定皇上一高興，對他印象深刻，對以后的仕途大有好處。可皇上可不是誰想見就可以見的，怎么接近皇上呢？嚴州知府動開了腦子，他有個遠房表哥叫蔡京……

這個時候，恰好神宗皇帝重用王安石變法，王安石看中了蔡京的文章人才，就啟用了他，這蔡京也就算皇上身邊的紅人了。

嚴州知府找到蔡京，讓他一同去見皇上，說是這茶叫婺州碧乳茶，是赤仙子黃大仙用來修道煉氣、治病救人的好茶。皇上聽到這茶神乎其神，就命嚴州知府親自煮一壺茶來試試。

沒想到，這嚴州知府使出了渾身的本事煮這茶，滿以為會得到皇上的夸獎，沒想到皇上輕輕地呷了一口，只覺這茶味不正，茶湯混濁。皇上見的好茶多了，龍顏大怒：“這是什么茶？也敢拿來給我。你自己看看，這也叫碧乳嗎？”

嚴州知府一聽，嚇得臉色發青，渾身發抖，只好說出了這茶是婺州知府李潤明從黃大仙觀老道長那得來的，他從李知府那要過來，自己舍不得喝，才拿來孝敬皇上的。

神宗皇帝聽了哈哈大笑，笑完后忽然臉色一沉：“說來說去，你是想我重用你。我可以告訴你，要想在我大宋朝升官，其實也不是很難，你只要有才學，出政績，我自然會提升你。不過這事既然你說到這兒了，那還得請你把這個婺州知府給我找來。只要你不是故意欺君，我會饒你無罪。”

嚴州知府退了出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心中別提有多懊惱了。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好端端的一張熱臉空貼到皇上的冷屁股上了。這一包小小茶葉，弄不好是一個什么欺君之罪，這不是偷雞不著反而蝕把米嗎？不過這事也確實怪了，這茶好好的，怎么轉眼間就老母雞變鴨了，不知道這個李知府搞了什么鬼，他心中不由地恨起這個老李來。

嚴州知府什么也顧不得了，他連夜趕赴婺州，見到李潤明大叫：“李兄，你害得我好苦呀！”李潤明趕緊為他讓座，讓他有話慢慢說。嚴州知府就把自己怎么給皇上獻茶，怎樣挨皇上罵，又怎樣連夜趕來請他相救的事說了出來。哪里曉得，李知府不聽還好，聽了哈哈大笑，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嚴州知府那個惱火呀，說：“我在火里，你卻在水里，莫非你給我的那包茶葉不行？”

哪知李潤明不慌不忙地說：“別忙，你先喝了這茶再說。”

嚴州知府真的端起茶碗來，喝了一口，怪了，這不正是好端端的婺州碧乳茶嗎？嚴州知府再看那茶色時，只見秀麗得如同碧乳一般。

嚴州知府小心地問：“這就是李兄你的不對了，莫非你好的茶葉留給自己享用，把次的茶葉給了我不成？”

李知府微微笑著說：“道長給我的兩包茶是一樣的茶，你給皇上的茶，問題還是出在這個水上。”嚴州知府暗叫慚愧，他自己也算是品茗老手了，怎么就沒有想到這個層面呢！

嚴州知府知道水有軟硬之分，江南一帶江湖河流中的水是軟水，比較適合人們日常飲用，而北方卻多出硬水，用那樣的水怎么煮得出好茶來呢？可他還是有點想不明白，就說：“這水雖有軟硬之分，可再怎么著這茶色茶味也不會區別這么大呀。”

李知府說：“這婺州碧乳與別的茶有所不同，他可是在懸崖峭壁石縫生長的，采天地之靈氣，集日月之精華。這茶用黃大仙宮山腳下雙眼井中的水最妙，用其他水次之，如果用北方的硬水煮茶，那味道茶色就跑了。”

嚴州知府聽得愣在那兒半晌，后來就請求他到金華山涌泉古井中取回了甘泉，請李知府陪他一起去見皇上。

這次李知府親自動手，用雙眼井中的泉水煮了茶獻給皇上，皇上一見，只見那茶真的清澈如碧乳，味極甘芳。皇上龍顏大喜，對嚴州知府說：“這婺州碧乳果然是好茶，朕赦你無罪，你回去吧。”嚴州知府聽說皇上恕他無罪，千恩萬謝地退了下去。

神宗皇帝又品了一口茶對李知府說：“你獻茶有功，有什么要求嗎？”

李知府往前一脆，朗聲說道：“啟稟皇上，為皇上效命，那是臣有本分，我別無所求。”

神宗皇帝對他刮目相看，就高興地說：“好好好，朕升你為浙江巡撫，三日后就上任去吧。”

李知府謝恩退出龍庭，心中卻感慨萬端，長嘆一聲：這婺州碧乳茶尚且如此清高，我若靠逢迎獻媚升官，豈不是成了佞臣嗎？于是他就找了個借口,向皇上請了辭，脫下官袍隱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