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廣慧
1
小燕在門里頭,虎子在門外頭。
小燕說,黑了吧,黑了俺娘去地里看花。
虎子說,你娘整黑價都在地里睡呀?
小燕說,賊一群一群的,睡著人都不頂事。昨天晚上俺娘在地北頭睡,地南頭的花丟了一大片。
虎子說,你娘什么時候去呀?
小燕說,天一擦黑就去。
虎子看看明晃晃的太陽,嘆了口氣,然后騎上他爹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別的地方都歌啷啷響的破自行車。路過家門口時,虎子聽到娘又在院子里罵人:熊舅子,騷貨,一個個全是騷貨!虎子知道,娘又在喂雞了,娘一喂雞就好罵人。說是罵人其實不是罵人,娘是在罵雞。虎子不知道娘為什么這么恨那些老母雞。他家共有十一只老母雞,每只都有一個好聽的名字:玉添,紅玲,英笑,秋菊,萍麗,文文,雪花,荷香,云妮,三改,梅子。
虎子知道,娘最恨的是玉添、紅玲和英笑,其次是秋菊、萍麗和文文,再次是雪花、荷香、云妮、三改和梅子。那十一只老母雞天天挨娘的罵,娘恨哪個罵哪個,恨得狠的罵得狠點,恨得輕的罵得也輕。娘坐在門臺上罵,鉆在被窩里也罵,一罵就是老半天。趁雞們低頭啄米的時候,娘好冷不丁地給它們一鞋底或者一棒槌或者一鐵锨。什么都使,撈摸著什么使什么,把雞們打得撲棱棱滿院子亂飛。有一回,娘把手里滿滿一碗剛盛好的飯扣到了玉添頭上,燙得它光蹦跶高。“玉添,你個騷娘們,把你燙成禿子,看你還騷不?”娘一邊罵一邊流淚。娘有時候也喜。那回,玉添下了個雙黃蛋,娘喜得跟一朵花一樣
虎子一下一下小心地蹬,盡量地不叫車子出聲,可還是被娘發覺了。虎子真服了娘的耳朵,你說隔著一堵墻她咋就知道墻外頭有人摘葡萄呢,又咋知道摘葡萄的那個人是虎子呢?
“小王八羔子,把葡萄掏出來!”
娘嗓門不高,但每一聲都那么的簡短有力,給人一種不可抗拒的震懾力。娘的右腿跟柴火棍一樣細,上邊有個包,紫色的,亮光光的,長在大腿和小腿中間,比籃球都大。為了不把包弄破,娘見天抱著包爬著走路。東墻頭邊上的那棵葡萄樹就是娘爬著種下的。南邊院墻根下的那幾棵黃瓜和梅豆也是娘爬著種的。
要是以前,虎子準聽娘的,把葡萄掏出來,給吃屎的小豹分一個。小豹是虎子的弟弟,三歲了還不會走路,見天跟娘在院子里爬過來爬過去的。虎子特別煩小豹,從有了他,娘就整天小王八羔子小王八羔子地罵虎子,所以,那回小豹趴在地上扣雞屎吃虎子裝著沒看見。
“小王八羔子!你就別聽話哈,你就跟你爹一樣,把俺活活氣死哈……”
聽到自行車的輪子上南走了,娘在后邊可著嗓子罵。
太陽真毒,在路邊站了不一會兒,汗水就像一條條小蟲子一樣在虎子臉上到處亂爬。虎子用書包在臉上蹭了蹭,鉆進了旁邊的棒子(玉米)地里。虎子剛鉆進去,就看著鎖月騎著電車從身后噌地過去了。鎖月又去縣城了。鎖月是村長大炮的兒媳婦,是虎子的語文老師。虎子掰開手指頭算了算,兩天去地里干活,兩天半去縣城擺門市,一星期下來鎖月能在學校里待半天就不賴了。聽說鎖月的男人在縣城開了家門市,專門賣女人包蜜蜜的那個,特別發財。門市開開后的第七天鎖月就買了電車。鎖月是來福村唯一騎電車的女人,村里的婦女看著鎖月騎著電車進城,恨得牙根直疼。當然,大伙都不敢明著恨,只在心里恨,在牙根上恨。就有一個人待見鎖月,那就是娘。娘見著鎖月直想下跪。當然,娘是不可能下跪的,她的腿是盤在地上的。要是能跪起來,她不知道跪過多少回了。“老師,把虎子抓嚴點,不好好學就揍他,往狠處揍,揍死他……”娘坐在家門口,看著鎖月就說看著鎖月就說,鎖月的車子都跑到橋頭了娘還在說。其實,說了也是白說,從虎子家門口路過時,鎖月的眼皮抬都沒抬過一下,咋能聽著娘說的話呢?
虎子把葡萄從書包里掏出來,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咽了口唾沫,又裝了進去。太陽還老高哩,虎子有點發愁。他打了桿甜麥秸,坐在地里津津有味地吃起來。虎子吃了一根,再打一根,吃了一根再打一根,不一會兒工夫,一棵棵直溜溜的棒子就成了他嘴下的殘兵敗將,大大小小的棒子扔了一地。虎子還想吃,可嘴疼得不行,伸手一摸,好家伙,不知什么時候給刺破了,都流血了。虎子從地上揀了兩個嫩點的棒子,把上邊亮晶晶的棒子胡拽下來,上上邊吐了口唾沫,小心地粘到嘴巴上。虎子捋著胡子,四扒拉叉地躺在了涼陰陰的地上。太陽在棒子地外邊晃過來晃過去的,虎子閉上眼,還覺得臉上長著好幾個大太陽。
小燕,你娘什么時候上地里去呀?老天爺,你什么時候才黑呀?
想著想著,虎子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2
葡萄其實虎子就摘了倆,娘雖然夠不著,但樹上有多少娘心里有數,虎子不敢多摘。娘沒上過學,能數清樹上的葡萄。虎子上到小學四年級了,連自個的名字都不會寫。不會寫名字虎子不丟人,班上有好幾個同學都不會寫自己的名字。大頭連一加一等于幾都不知道。虎子知道,一加一等于二。一加一為什么等于二虎子不知道。這個問題把五年級的蔥尖都難倒了,他虎子為什么非得知道呢?小燕說一加一等于二一加一就等于二,虎子什么都信小燕的。
那兩個晶瑩剔透的黑葡萄是那棵樹上長得最大最圓溜的兩個,虎子圍著樹研究了好幾天才敲定它們兩個。其實,虎子不是那種特別好吃的孩子,娘種的葡萄都沒舍得吃一個,他虎子咋能說吃就吃呢?虎子想好了,倆葡萄都叫小燕吃。
“你也吃呀?”
“俺不吃。”
“吃吧!一人一個。”
“俺不吃,這倆你都吃了吧!”
“你為什么不吃呀?”
“俺不好吃葡萄。”
虎子設想了好幾回都想不好結尾,說自個不好吃葡萄或者說已經吃過了都不占先,不管咋著說都是在糊弄小燕。從小到大,虎子從來沒糊弄過小燕。最沒法整的是,每回在葡萄架下設想這個問題時,虎子的哈喇喇都會咕咚咕咚地上嘴里冒,咽下去又上來咽下去又上來。有一回,虎子想著想著就哭起來,再多摘一個不可能,娘的眼睛比麥芒還尖,可倆葡萄咋著分呀?虎子一心想叫小燕吃兩個葡萄,可就怕到時候管不住自個的哈喇喇。葡萄青了,紅了;紅了,紫了。香味上人的鼻孔里拱的時候,虎子總算想好了分葡萄的辦法。簡單,把葡萄遞給小燕就跑,別在她那兒磨蹭,這樣,小燕能吃到兩個葡萄,虎子的哈喇喇也不會跑出來丟人現眼了。什么都想好了,就等著天擦黑小燕娘去地里看棉花后把葡萄交給她了。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小燕真好看,甩著馬尾辮,喜得像個豌豆角。虎子記得特別清楚,把倆葡萄都放到小燕手里了。放到小燕手里后他撒丫子就跑,可是,沒跑幾步,一下子摔倒了。哎呦,什么呀,硌得背這么疼?虎子猛地睜開眼,才發覺原來睡在棒子地里呢。
嘿,天擦黑了!
虎子正想爬起來,突然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就在不遠處,大概十幾米的地方,一大團肉正一上一下地晃著。虎子揉揉眼,沒錯,地上蹬踹著四條腿,兩條白的,兩條黑的。
“崗甜啦,玉添不吃啦,你吃吧。”下邊的女人低聲說。
嚄!這聲音咋這么耳熟?
虎子正納悶,突然看到一雙鞋。那是一雙黑布鞋,鞋底是地排車的外胎做的,鞋幫千瘡百孔的,壞了一層又一層。那雙鞋虎子再熟悉不過了,那是爹外出崩棒子花時穿的。沒錯,是爹的。爹不是去外村崩棒子花去了么,咋在這兒?……
虎子瞪大眼:爹身子下邊的那個女的竟然是東院的大頭她娘!大頭他娘叫玉添?在村子里虎子家的輩最大,要論輩說,玉添得叫虎子叔叔,叫虎子爹爺爺。虎子呢,直呼玉添的名字就可以了。可是,鄉下的女人從娘家娶過來后一般都不再叫原來的名字,而是隨著自己的丈夫叫什么家的,比如玉添,她丈夫叫張永利,她在村里就叫永利家的。雖然門對著門,在一起生活了許多年,但是,虎子卻不知道大頭他娘叫玉添。平時,虎子都是隨著別人叫她永利家的,或者叫大頭她娘。虎子突然想起家里那只紫紅色的老母雞,沒想到那只紫紅色的老母雞竟然指的是大頭她娘。不差,是爹!爹一邊抖著自個的大屁股,一邊上玉添嘴里塞葡萄。虎子臉上的血一下子沖到了頭頂。他緊緊地抓住書包,把里邊的兩顆大葡萄攥成了稀粑粑。
虎子不知道哪兒來的膽,他沖過去,抓起爹的鞋一口氣跑出了棒子地。出了棒子地,他才知道,他的自行車被人偷了。他記得明明擱在地邊的,卻怎么都找不到。他生氣地把嘴巴上的胡須拽掉,然后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鞋,鼓起腮幫子上家跑去。要擱以前,他準得大哭一場。那輛自行車雖然破了點,但卻是他家唯一的現代化交通工具。回到家,他從門后里找出平時“打仗”用的“金箍棒”朝玉添身上猛砸過去。
“熊舅子,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在虎子的追逐下,那只紫紅色的老母雞夾著尾巴滿院子亂竄,虎子窮追不舍,它跑到豬圈虎子就攆到豬圈,它飛上墻頭虎子就上到墻頭。虎子把它堵到墻角,拿棍子使勁打它。虎子是想打死它的,可是最終只弄掉它幾根毛。娘一只手抱著腿上的大包,一只手拄著地,跟在虎子后邊滿院子亂爬。
“小王八羔子,你發什么憨呀?俺還指望它下蛋哩!住手,快住手!打死它拿什么給你交書錢啊?”
見玉添掉了一地雞毛,娘心疼得滿地打滾。
“小王八羔子,好好的發什么神經呀你?你爹打不了工,崩棒子花又不好好崩棒子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咱家可就全指望那幾個笨雞蛋了啊!”
要是娘號啕大哭虎子也許會得勁點,可是娘不會那樣的哭。她哭的時候老是把臉貼到地上,隨著肚子的蠕動把哭一節一節地上外吐。就像是小豹玩的土坷垃,啪一個啪一個,掉到地上就像落進了水里,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哭呀,你使勁哭呀?!
虎子大聲喊叫著,把爹的鞋啪嘰扔到了娘跟前。
3
那回,虎子把娘用碎花布縫的花書包撕了,連同書包一起撕掉的還有那兩顆黑葡萄。虎子在娘嬰兒般的啼哭聲里離開了家門。他在田野里游逛了三天,餓了就挖個紅薯烤烤吃,渴了就拔根甜麥秸,困了就滾在壟溝里睡一會兒。那幾天天上見天掛著太陽,可是,虎子總覺得是在黑夜里度過的。小燕說,鄉村是黃色和紅色構成的。虎子以前覺得對,可是,自從那件事后,虎子的世界只剩下了黑和白。房子如同那兩條白腿,在太陽下閃著刺眼的光;樹木就如同那兩條黑腿,在白腿上一起一起地上天上長,直到跟天連到一起。
虎子是在麥秸垛里被爹找到的。爹蹲下,叫虎子趴到他背上,要背他回家。虎子不叫,拿白眼珠子使勁剜爹。爹要是湊近,他就拿麥秸上爹臉上揚。最后,爹被他揚成了稻草人,頭發上,臉上,脖子上,衣裳上,渾身上下都是麥秸。
“發誓!你對天發誓!發誓以后再也不干那下三爛的事了!”
虎子窩在麥秸垛里,拉長脖子朝爹喊。
爹站在太陽底下,茫然地看著虎子,臉上的皺紋像一團亂麻,任熱辣的陽光怎樣撥弄,都不能在他臉上畫出一絲表情。
“發誓呀?發誓再也不當壞人!”
不管虎子怎么喊,爹都不說話。爹又聾又啞,根本聽不到虎子的話,也不可能回答他。
虎子氣哼哼地從麥秸垛里鉆出來,跳到爹跟前,叉開腿,把褲子嘩地拉開。他拽了拽自己的小雞雞,然后,在地上畫了個扎辮子的女人。
爹的臉刷地紅了。
“嗚嗚嗚———”
爹嘴里發出一陣嗚里哇啦的聲音。爹哭了,渾濁的老淚像丟失了拐杖的盲人從他的臉上跌跌撞撞地滾下來。長這么大,虎子從沒見過爹哭。爹一哭,虎子的心就跟著軟了。爹再蹲下時,他就老老實實地爬了上去。爹的背可真寬闊,真軟和,虎子趴在爹的背上很快就睡著了。
“憨啞巴!快看,憨啞巴回來啦!看呀看呀,背著虎子哩!看呀,找到啦,虎子找到啦!”
一進胡同,虎子就被大頭的喊叫聲吵醒了。
虎子也不知道自個是從什么地方被爹找回來的,虎子記得爹找到他時太陽才出來沒多長時候,回到家卻已經是半晚上了。
虎子回家后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小燕。
“燕,俺問個人你知道不?”
“誰?”
“紅玲。”
“呸!不準你說俺娘的名兒!”
小燕嘴噘得老高。
虎子驚訝地張大嘴:哦,紅玲是你娘?
“是呀!你問這個干什么?”
虎子咬了咬嘴唇:“那……秋菊哩,你知道秋菊是誰唄?”
“四嬸嬸呀。后街的,就是老四她媳婦!”
萍麗,文文,英笑,雪花,三改,荷香,云妮,梅子,不用說這些名字也都分別對應著村里的一個女人。這個問題很快得到了證實。
八月二十四,村東頭的三奶奶死了。三奶奶有三個兒子,都在廣東打工。三奶奶咽氣時,只有一個渾身是病的小孫女在家。村里的人都來了,老的小的站了一院子,都找不到一個能抬棺材的人。跟別的村一樣,來福村有點力氣的男人老的少的都出去打工了。大炮蹲在門限上,叼著煙,瞇縫著眼想了半天,終于做出了決定:啞巴和幾個上了年紀的老頭挖坑放炮扛花圈,虎子大頭二黑小燕這些孩子能端動盆子的敲盆子能端動碗的敲碗組成臨時樂隊為三奶奶送行,除去文文其他婦女輪著抬棺材。
“雪花梅子秋菊萍麗前邊,荷香英笑三改云妮后邊。”
大炮宣布后,婦女們很快各就各位。一一對上號了,虎子的拳頭攥得咔啪咔啪地響,但很快,他的拳頭便松開了。誰都沒想到,棺材剛出門不久,那個叫雪花的女人突然撒了杠子。杠子一撒,棺材一下子歪了,后邊的人一時沒停下來,棺材搖晃了幾下,撲通掉到了地上。棺材掉下去時,雪花一個趔趄也跟著摔到了地上,一只腳頓時砸成了螃蟹。
“啞巴!啞巴!”
這個時候,大伙不約而同地想到了爹。背雪花上醫院是爹義不容辭的事。過秋過麥,扛扛掂掂,修修補補,這些力氣活爹在村里沒少干。那一回,荷香家的房子漏了,爹給她修到凌晨一點。
虎子看得真真切切,爹背起雪花時,其他幾個女人眼圈都紅了。那時,她們都恨不得被砸傷的是自己,那樣她們便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舒舒服服地趴在爹的背上。
“不想干就早說,把三奶奶扔地上這算哪一回啊?”
秋菊歲數最大,而且是三奶奶家的近門,所以當雪花趴到爹背上時,她率先亮明了自己的觀點。
“是呀,自個家里也有老的,這樣的對三奶奶,看你家里以后出了事誰管?”
萍麗跟秋菊一唱一和。
“啞巴哥,早點回來,家里的電視沒臺了,晚上你來給調調!”
三改的話令在場的女人很不舒服。文文拉著云妮氣哼哼地走了。
“別光修,老修不好。”
站在三改旁邊的梅子,不知道大家葫蘆里賣得什么藥,見三改的臉上突然像下了一層霜,就壯著膽子低聲說了一句。
“修修電視沒什么不好的,吃獨食不好!”英笑細聲細氣的話令在場的所有女人都閉上了嘴。
4
葡萄架上濃密碧綠的葉子被炎熱的夏季烤焦了,那一片片枯黃的葉子如同虎子的心,在秋風里忽左忽右地晃悠。聽說從這學期起上學不讓交書錢了,可是虎子卻再也沒有到學校里去。這幾年,村里的孩子越來越少,好幾個村的學校合并到一塊,一個班也就十二三個人。各村里的小學一撤,孩子們小小年紀,就得出村去上學。虎子的學校在侯家彎村,離家八里地。從三年級起,每學期最后的一段時間里班里總有兩三個孩子輟學出去打工,大頭和二黑四年級沒上完就不上了,再開學的新五年級估計就剩下三四個人了。不叫交書錢了,不知道那三四個人還上不上,虎子沒去想。他呆呆地坐在油光發亮的墻頭上,看著院子里的雞們發呆。對于雞們來說,一年中最好的季節就是秋天。大路邊,屋檐下,大人衣服的皺褶里,孩子們的頭發絲里,鞋個樓里,秋天的每個縫隙里,到處都是虎頭虎腦的棒子粒谷子粒豆子粒。無處藏身的蟲子肥頭大耳的更是成了雞們的美食。經過一個秋天,雞們個個吃得油光滿面,羽毛鮮亮。剛下過蛋的玉添從雞窩里鉆出來,對著娘咕嚕嚕叫了幾聲,就邁著四方步出門玩去了。娘爬過去,把雞窩里的兩個蛋都摸了摸,把帶記號的引蛋重新擺了擺,然后把熱乎乎的那個新下的蛋掏了出來。娘把雞蛋從一只手里倒到另一只手里,輕輕抖了抖,又舉起來對著太陽照了照,笑瞇瞇地說,這小娘們可真行,下的蛋個又大又圓溜。虎子沒吭氣,想起那一樹葡萄他的心就疼。半個月前的一天深夜,突如其來的一場大風把一樹熟透的葡萄全吹掉了。等第二天起來發現時,地上的葡萄全被雞吃了,一個沒剩。娘照例罵了一頓,然后把葡萄皮掃起來曬到了墻頭上。可是幾天后,葡萄皮也被雞們偷吃了。玉添出去轉了一遭,沒意思就又回到了院子里,跟英笑、雪花和梅子在小菜園里玩。它們叼著一片枯樹葉,在玩丟手絹或者捉迷藏或者人類不知道的一種稀奇古怪的游戲。英笑老耍賴,叼著樹葉一會兒跳到樹上,一會兒蹦到墻頭,雪花和梅子在后面窮追不舍。玉添嘆了口氣,悄悄地走開了。
虎子恨玉添恨不起來。玉添三十二了,男人出去打工五六年了,至今沒有一點音訊。公公婆婆都六十多歲了,一個癱在床上,一個瘋瘋癲癲三天兩頭地給她要棺材。家里里里外外的活都是她一個人的。為了活命,干完地里的活,伺候完公公婆婆,她還要去十幾里地外的窯廠拉磚坯。虎子見過玉添的蜜蜜,稀白稀圓溜。那次之后,爹和玉添一直就沒斷過,虎子見著過兩回,一回在村西的橋洞子里,一回在玉添家的炕上,都是玉添在下邊爹在上邊。那回,玉添打藥中毒了,直挺挺地躺在棉花地里,臉刷白,氣都沒了。爹去了,趴在玉添身上哭,玉添就又活過來了。
英笑是個新媳婦,才17歲,偷結的婚,沒領結婚證,也沒擺酒席。結婚三天男人就跟一幫哥們走了。說是去美國打工了,一個月掙六千。
“掙這么多錢,到底干什么活呀?”
村里人總想從英笑嘴里挖出點什么來,一有機會就好提她在國外的男人。
“誰知道呀?他的事俺從來不管。”
英笑說話細聲細氣的,溫柔得像只小綿羊。
英笑睡覺時戴著個紅兜肚,兩只手勾著爹的脖子,蜷縮在爹懷里,像個可憐的小蝸牛。她好叫爹抱著睡,睡又不好好睡,老好睡著睡著就抬起頭啃一下爹的小蜜蜜,啃得爹張大嘴啊啊啊地笑半天都停不下來。想干那個時,就臉朝外,把腚撅給爹。爹好給英笑玩,跟英笑在一起時,爹臉上一直掛著笑。
數秋菊最疼爹。爹一去就先去幢屋,給爹做一大桌好吃的,還給爹端洗腳水,弄牙膏。虎子家沒有牙刷牙膏,爹去秋菊家一回就刷一回,不刷不行,秋菊嫌爹的嘴臭。別人都沒說過爹嘴臭,就秋菊說爹嘴臭,所以,爹去哪兒都不用刷牙,光在秋菊家刷。秋菊家還有洗澡堂子,洗澡的時候嘩嘩地上身上倒沐浴露。虎子認得,是名牌,電視上天天做那種廣告。老四長年在外邊挖煤窯,掙得錢花不了,秋菊就可著勁葬。秋菊家的茅子上貼著雪白的瓷瓦,茅坑比別人家的鍋臺都干凈。秋菊干那個也跟別人不一樣,老想著翻個花樣,每次都把爹弄得披身是汗。
“頂住!頂住!”
秋菊老好叫爹頂住,爹頂不住就罵爹。爹老了,快五十歲的人了,兩鬢跟下了霜一樣白了。秋菊不管那個,叫爹這樣地躺著,叫爹那樣地躺著,叫爹立著,叫爹跪著,爹哪個動作沒做好,她的嘴就會噘老半天,能拴住三頭驢。爹禁不起她折騰,沒幾下就趴下了。一趴下,秋菊就徹底惱了。用手抓,用牙咬,用腳踢,還拿鞋底子上爹的頭上蓋。
她出手也大方,辦完事,每回都從床底下抓出一大把錢來給爹。爹搖著頭不要,她就把錢塞進爹的褲腰里。一回,出外間屋時爹又把錢擱桌子上了,她看見了,抓起來刺啦刺啦把錢撕了個粉碎。以后,她給爹就要。
“別亂花,攢著給青草看病。”
每回,秋菊都這樣對爹說。
青草是娘的名字。娘來來福村時瘦得像根草,大家就都叫她青草。娘到底叫什么,沒有人知道。娘比爹小20歲。大家都說,娘是爹崩棒子花的時候從路上撿回來的。
5
虎子早就聽說娘的出身不一般,說娘其實是城里人,小的時候因為腿有毛病被扔到了鄉下。當那個據說是娘的妹妹的女人真真實實地坐在跟前,虎子才相信這是真的。
“過來,虎子,快叫姨姨!”
娘抓虎子的手一直在抖。
“這孩子,頭多少天沒洗啦?哎呀,手怎么這么臟呀?看看這指甲,老天呀,全是黑泥!這……這里邊得藏著多少細菌呀?……”
姨姨戴著眼鏡,說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姨姨給虎子說的那句話,是他有生以來聽到的第一句普通話,也是最難聽的一句話。從那時起,虎子就開始恨普通話,恨說普通話的人。在他的印象里,普通話里藏著刀子釘子蚊子螞蟻蟑螂,藏著毒藥。他甚至把普通話里藏著的那種毒跟娘腿上的大瘤子聯系到一塊。要是沒有普通話,娘腿上的瘤子是不是就不會老往大處長了呢?
“妹妹,俺……俺……”
娘仰著臉,嘴張了半天,才擠出第二個俺字。那第二個俺字像個閘門,一拉開,溢滿娘眼眶的淚珠珠就刷地掉了下來。
“怎么啦?姐姐有什么要求嗎?”
“嗯。俺想叫你幫……幫虎子在外邊……找個工作?”
“哈哈,找工作?笑話!姐姐開什么玩笑?他才多大?”
“十一啦。”
“十一?天呀!他沒上學嗎?”
“早就不上啦。”
“為什么不上呀?”
“大家都不上啦。”
“為什么呀?這么小,正是上學的年齡呀!”
“大家都不上啦。”
“哼!荒謬!大家都不上他就不上了,這也算理由嗎?啊,為什么大家都不上啦?誰叫大家都不上啦?書呢?書!把你的書給我看看!我要看看你在學校每天都干了些什么?”
姨姨突然把矛頭指向了虎子。
“沒了。”
“啊?沒了!你咋說得這么輕巧?現在國家不是給你們免費提供書嗎?難道沒給你發嗎?”
“發了。”
“弄哪兒去了?”
“老師收走了。”
“老師?收走做什么去了?”
“賣廢紙了。五毛錢一斤。”
“啊?那……那以前的書呢?你上到四年級了,不會一本書都沒有了吧?”
“燒了。”
“啊?燒了!”
“娘當引火柴火燒了。”
“啊,引火柴火?都什么年代了,現在還用柴火做飯嗎?”
“煤球多貴啊,八毛錢一塊!”
“不讓交公糧,不讓交地稅,種地還給你們錢,你們不是過上好日子了嗎?怎么還哭窮?”
“肥料貴了,一袋二百多!澆地也貴了,一水三百多!”
“啊!落后,落后,真是落后,不是一點半點的落后!都二十一世紀了,沒想到這大平原上的村莊還這么落后!頭腦簡單,目光短淺,簡直比原始人強不了多少!”
姨姨像頭燃燒的獅子,氣得滿屋子亂蹦跶。
“妹妹,原始人是什么人?原始人不是好人么?”娘仰著臉,小心翼翼地問。
“哎呀,別問了,給你們說不清!”
此時的姨姨,像一壺沸騰的水,紅艷艷的嘴在她一起一落的胸脯上冒出縷縷白氣。那白氣虛無縹緲,時斷時續,仿佛農戶里冒出的裊裊炊煙。從那一刻起,她就沒再正眼看娘一眼,也沒看虎子的黑指甲。
“那虎子工作的事……”
“不可能!這么小,出去就是童工,那是要犯法的,我沒地方給他找!”
“村里像他這么大的孩子在家里閑著的不多了。要是他爹有地方要,他也早就跟著出去了。他爹又聾又啞的……在家……唉……其實俺也不是圖著叫他出去掙錢……就怕……”
“怕什么?娘,你怕什么?”
虎子撲到娘懷里,兩只臟兮兮的小手抓摸著娘滿是淚痕的臉。
“怕……就怕上梁不正下梁歪……”
那一刻,虎子羞愧得直想找個地縫鉆進去。爹早就不崩棒子花了,在村里當了短工,誰家有活就去誰家干,成了吃百家飯的人,這娘知道。想不到的是,自己跟著爹走東家串西家,娘也知道。娘不出門,卻什么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那以后,爹出去干活時還帶著虎子,虎子不去。虎子不去,爹就生氣。爹生氣時,就把自個的腦袋上樹上碰,碰得啪啪地響。他想用這種方式告訴虎子:沒別的,爹就是想讓你跟著在外邊混頓飯,吃點好東西。他又聾又啞,根本不知道他的那點事已經被兒子全部看在眼里了。
“沒事,一個孩子家,管他哩!”
秋菊和爹做那事從不背著虎子。
“小毛孩一個,他知道什么?”
爹開始覺得別扭,在虎子面前躲躲閃閃的,后來也就習慣了。當著虎子的面脫褲子一點兒都不臉紅。
“虎子還小哩!”
爹要是能說話的話也一準這樣安慰自己吧!
“不,我是男子漢,我不是小孩子了!”
虎子站在某個隱蔽的角落里,用眼神這樣回復爹。
自從跟爹出去幾個月后,虎子已經明顯感到了自己身體的變化。他發現,他的小雞雞每天晚上都在以百米沖刺的速度長大。有一回早晨醒來,見它又立起來了,虎子就縮進被窩里,用手拃了拃,發現都快跟爹那個一般高了。他養成一個習慣,尿尿的時候總是故意把尿在肚子里憋一會兒。憋著的時候,他閉著眼,腦子里滿是女人白花花的身體。等憋到不能再憋時,他就把手從小雞雞上猛地松開,然后鼓起腮幫子,使足勁,把一大泡尿噌地一下全尿出去。那個時候他才明白,原來爹不是憨啞巴,是個精啞巴。原來,爹每天都在享福哩!
有老長一段時間虎子沒跟爹出去。他整天躺在床上,憂心忡忡。他懷疑自個病了。小燕來喊他,說大頭和二黑都要打工走了,問他去不?他看著小燕就哭了,哭得跟個淚人一樣。他說,以前俺不想去大城市里伺候說普通話的人,現在想伺候也伺候不了了。小燕問咋著哩?他頭搖得像撥浪鼓:不占先了,以后俺什么也干不了了!到底咋回事?小燕越問他哭得越傷心,丟人,忒丟人!他發誓不能把那件事告訴小燕。
6
那段時間,虎子老做夢,夢里老是有個女人出現。女人光著腚,騎在他身上,摸他,舔他。他看不清女人的臉,一會兒覺得是小燕,一會兒覺得是市里頭那個戴眼鏡的姨姨,還有一回他真真切切地看到鎖月老師趴在他身上。他每次睜開眼都會嚇得出一身冷汗,伸手上褲衩里頭摸摸,黏糊糊的一大攤。有時候不做夢,他的下邊也會莫名其妙地流出乳白色的液體來。毀了,毀了,這下可毀了。他想他一定是得了某種絕癥。他想起了二黑他奶奶,不由得流下淚來。二黑他奶奶也不知道咋回事,半晚上睡著睡著就死了。他從枕頭底下拿出個方便面袋,從里邊掏出一個白色的東西。那是他從秋菊家抽屜里拿的避孕套。他摩挲了半天才把避孕套輕輕打開。幾年前,從市里頭來的阿強玩過這玩意,真好,能吹老大,上面還頂著個小小的蜜蜜頭。以前,虎子做夢都想不到,這輩子自己也可以擁有一個這樣的洋氣球。虎子做了下深呼吸,鼓起腮幫子,一口氣就把氣球吹大了。虎子把氣球小心地放到桌子上,然后,趴在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氣球。氣球亮晶晶的,真好看!看著看著,虎子從氣球里突然看到小燕笑瞇瞇的臉。他揉了揉眼睛,小燕不見了。小燕不見了,虎子心里涌出一大嘟嚕難過。那些難過越堆越多,一會兒就把虎子的心口嚴嚴實實地堵住了。眼看沒多少日子了,說什么都要跟小燕見上一面。想到這里,虎子抱起氣球撒腿就上外跑,他要去見小燕,他要把這個美麗的氣球親手交給小燕保管。
那是個下午,沒有風,太陽把樹葉涂抹成了橘紅色。吹了聲口哨,墻頭上沒看著小燕的羊鞭子,又吹了聲還是沒看著,虎子就從虛掩著的門里溜了進去,見羊圈里空的,就知道小燕已經放羊走了。虎子垂頭喪氣地正準備上回走,忽然聽到北屋傳來一陣痛苦的呻吟聲。莫非小燕娘病了?虎子不由自主地上北屋走去。上到門臺上時,虎子的腿一下子僵住了:小燕娘正趴在一包棉花上打滾。她兩只手緊緊地攥著花包,兩條腿像麻花一樣嬲在一起。“哎呀……呀……娘哎……哎呀呀……”小燕娘一邊扭動身子,一邊痛苦地叫著。這樣的樣子虎子不止見過一回,這樣的叫聲虎子也聽過不止一次了。小燕娘想小燕爹了,虎子很快得出了結論。小燕娘叫喚了老長時候兩條腿都沒松開,不但沒松,反而越夾越緊。虎子沒心思看下去了,他要去找小燕,把氣球盡早交到她手里,于是,撒腿上河堤跑去。
大頭說,二黑說,村里的孩子都說,男孩子和女孩子在一起玩好長白頭發,所以,虎子和小燕間的交往都是秘密的,虎子從來不敢在白天去找小燕。可是,今個虎子顧不了那么多了,他跑到河堤時,太陽把西天的云霞都染成了鮮艷的紅色。虎子拿著氣球站在小燕身后。小燕不知道,揮著羊鞭子邊唱歌邊上前走:
我有一個美麗的愿望,長大以后能播種太陽,播種一個一個就夠了,能結出許多的許多的太陽……
哎呀,小燕唱得真好聽,跟電視上唱得一模一樣。小燕會唱歌,虎子竟然一點兒都不知道。虎子突然覺得,在小燕面前自己其實什么都不是。真的,虎子覺得自己不抵小燕手里的羊鞭子,不抵小燕跟前那兩只正在啃草的小綿羊。
小燕走遠了,虎子沒有去追。他走到河邊,彎下腰,把手里的氣球輕輕地放在泡滿晚霞的河水里,然后悄悄地回家了。
真稀罕,虎子在家里躺了好幾天等了好幾天發現自己居然沒有死!每天早上他都能睜開眼,都能看見窗戶外邊高大的毛白楊,能聽到那只金黃羽毛的公雞在樹上“哥哥給”地叫。
“哥哥給,哥哥給———”
他覺得那只公雞的叫聲跟自己的啞巴爹叫得一樣難聽。
虎子習慣性地摸摸褲衩里邊,沒了,黏糊糊的東西沒了。那次從河堤回來后,他的小雞雞就再也沒有流過那些臭烘烘的臟東西。
虎子的精神頭又上來了,他跑到集上,用爹給他的零花錢買了三根酥糖棍。先給小燕送去一根紅的,回家后又給小豹分了一根黃的,那根綠的他留給了自個。他把酥糖棍放在一只眼睛上,另一只眼悠閑地閉住,從酥糖棍的圓孔里,他看到了娘臉上的微笑。娘的牙沒刷過,但是比秋菊的白。那是他第一次吃零食,他抓著酥糖棍的一頭,從中午開始吃,一直吃到黃昏還沒吃完。最后,他想了想,還是把剩下的半截留了下來。爹回來了,他要給他嘗嘗。
7
“在家了唄?快叫他躲起來!”
萍麗帶著一陣風,呼哧呼哧地跑進院子里。
“咋著哩?”
娘上前挪了挪,去夠旁邊的小板凳,沒夠著,一下子摔到了門臺底下。萍麗慌么了急地把娘拽起來,抓抓著眉頭說:“啞巴哥哩?趕快叫他藏起來,大炮掏他來啦!”
“啊,不叫交公糧了,他來干什么?”娘臉色蒼白。
“哎呀,別問啦,快叫啞巴哥藏起來,我剛才看著的時候他都到二黑家門口啦……”
爹正在南邊的小菜園里綁白菜,見萍麗跟娘推推搡搡的,以為萍麗在跟娘打架,就大步流星地跑過來,拽住萍麗的袖子,把她嘰里咕嚕地拉到大門口。剛到門口,大炮就到了。大炮舉起手里的鐵锨,對準爹就掄。爹一愣,嗷地叫喚了一嗓子,一下子堆委地上了。
“憨啞巴,就你個熊舅子樣還敢給我斗?看我不整死你!”
爹摟著頭,像只受傷的蟲子,身子一弓一弓地上雞窩那兒爬。大炮咬著牙,舉著棍子在后邊攆。
“算啦,算啦,大人不計小人過,咱不跟他一般見識!”
文文從后邊抱住大炮的腰,跪在地上,叫大炮別打啦。大炮被文文絆住,走了幾步沒走動,只好扔下了手里的鐵锨。他掐著腰,站在院子里呼哧了半天,肚子還像唱歌的癩蛤蟆一樣,一鼓一鼓的。
“文文,你記住,這個熊貨以后要是再敢對你動手動腳的你就給我說,我要是不整死他我就倒著走!”
大炮指著爹說。
文文拽著大炮的袖子,朝窩在墻角的爹吐了一口:“哼,自作自受,叫你再漲包!”
“我操你娘大炮,不交公糧了,俺不怕你!不交地稅了不交公糧了俺不怕你……你再敢搬俺家的電視你再敢挖俺家的麥子你再敢推俺家的自行車俺就去告你……俺不怕你,不交公糧啦不交地稅啦什么都不用交啦你再也欺負不了俺家啦……”
虎子手里拿著半截磚頭從人群里躥出來,一邊罵一邊上大炮身上撲。萍麗嚇毀了,跑過去攔住虎子,把他連拉帶拽地拖進幢屋。
“我操你娘大炮,你別威風,不交公糧了不交地稅了俺不怕你……”
幢屋被反鎖了。虎子扒著窗臺,從窗戶縫里罵大炮。
“小熊孩兒!”
大炮上幢屋的方向瞪了一眼,摸著肚皮,大搖大擺地出了院子。
“啞巴哥,你說說,你咋著她了?”
大炮他們走后,萍麗沖到爹跟前,搖晃著爹的肩膀問。
“文文說你昨天下午摸她了,還說你調戲她了?你給大伙說說,你到底說她什么了?這個騷貨,到底是你勾搭她還是她勾搭你了呀?”
萍麗問一下,爹就把腦袋上雞窩上撞一下,問一下就撞一下,還一個勁地搖著。
虎子記得清清楚楚,萍麗說她西南地里的山藥都長瘋了,叫爹去翻秧子。虎子給爹說后,爹就扛著棍子去地里了。爹翻了一晌山藥秧子,咋就惹著文文了?文文是大炮的女人,這個連大炮的媳婦都知道。聽說大炮還把文文領到家里睡過,因為這個,大炮媳婦玉荷給他鬧騰了老多天,天天吵吵著離婚。本來玉荷是占理的,鎖月卻把她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在大街上扇的,一巴掌下去,臉上立馬起了血波淋。從那之后,大炮媳婦就再也沒鬧過。這樣,大炮的膽子就放開了。不過,除了文文和萍麗,他從不和村里的其他娘們玩。
萍麗說,大炮那個不占先,個小,細。文文也說過一樣的話,兩人好像商量過似的,跟爹做那個時都好給爹提起村長大炮。爹是啞巴,她們說什么爹都聽不著,可她們還說。也許是看爹聽不著才說的吧。萍麗好罵大炮,說他有官架子,每回老想像皇帝老子一樣叫別人伺候著,一點都不知道想想別人得勁不得勁。從萍麗嘴里虎子還了解到大炮干那個時好放屁。還好叫人家吃他的屁玩。
“屁簍子一個,還當什么村長?!”
萍麗上地上吐了一口,把爹的頭緊緊摟在了懷里。
當時,爹還站起來了,站起來后立刻又啪地摔地上了,大家這才知道問題的嚴重。
“血!哎呀,血都洇出來啦,滿啦,流滿啦!”
萍麗叫喚了一聲,抬頭見梅子站在大門口抹眼淚,生氣地說:哭什么,還不快去喊麻將?叫他來給啞巴哥上藥!梅子搖著頭說,不行,俺見他背著藥箱去外村了,保不準什么時候回來。
萍麗想了一下說:“那,醫院吧!你騎著我車子去縣醫院喊醫生。啞巴哥站都站不起來啦,趕緊叫個醫生來,快,快點哈!”
“不行,俺……”梅子面有難色。
“去呀,還愣著干什么?快去呀!看看,血都流滿啦,晚一會兒啞巴哥就沒命啦!”
“俺,俺……”
“車子在胡同里哩,去,快去,你快點去啊!”
見萍麗眼睛都瞪出了血絲,梅子只好連走帶跑地出去了。
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下午4點梅子還沒回來。萍麗叫虎子去村口看看。虎子到村口一看,梅子正坐在橋墩上哭哩。梅子三十歲了,哭起來還跟孩子一樣,弄得臉上手上到處都是鼻涕。梅子叫爹干過活,但從沒跟爹干過那個。梅子是個老實巴交的女人,卻也沒少挨娘的罵。想到這里,虎子的眼底潮濕起來,他從橋底下拽了幾個寬大的麻葉遞給梅子。“給,擦擦!”
梅子神情沮喪,眼睛又紅又腫,見到的人都不忍心說她。萍麗敢。
“哭什么?”
“俺不認得字。”
“去了唄?”
“俺不認得字。”
“你去都沒去是吧?”
“俺不認得字。”
“不認得字不認得字,不認得字你沒腿啊?你鼻子底下沒嘴啊?你……唉———不認得字你連個村都不敢出連個縣城都不敢去啊……”
萍麗氣得直哆嗦。從窯廠跑回來的玉添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算啦,俺背著去吧!
玉添背著爹走到天黑才走到縣城。
8
呼呼的北風刮走了村莊的最后一片葉子。虎子家的那棵葡萄樹像脫光了衣服的漢子露出了它那丑陋的身軀。它扭動著身子,緊緊地纏繞在墻邊的那棵梧桐樹上。虎子用手使勁拽了兩回沒拽下來,就拿斧子把葡萄樹連根砍了。
虎子坐在矮墻上,上村子上空望了望。滿天的星星要是掉下來一顆,就能把來福村照亮。應該照亮。虎子想。大過年的,不放炮,總得有點亮光吧。虎子從小怕黑,今年尤其怕。從那個可怕的消息傳來,虎子的心就沒一天安生過。六個大活人,一下子全沒了。小燕爹也是,她娘當初就說下煤窯有危險,不叫他去,可他不聽。非去。見老四下煤窯掙錢多他們都跟著眼紅了,都眼紅了都沒了。
消息臘月二十七才傳到村子里。是活著的人帶回來的,說一下子死了五個。另一個死了的是梅子的男人。他沒去下煤窯。他去城市里給人家蓋高樓,從蓋樓的架子上掉下來摔死了。說摔下來都成泥了,一把骨頭也沒留下。
這個年下,來福村的女人誰都沒去誰家串門,誰都沒去勸誰,都在家里窩著哭呢。男人死了的哭,男人沒死的也哭。哭得一塌糊涂。
大年三十晚上,娘盛了碗餃子叫給萍麗送去。娘說,她身子虛得很,喝藥后吃什么吐什么。二十七那天,雪花的男人褲子給萍麗說她男人死了。她不信,說他男人在煤窯上才干了仨月,不可能一下子就死了。她還拿出手機,給褲子看兩天前他男人給他發的短信。那是一條很肉麻的短信,褲子不敢看。萍麗就念給他。念完就哭了,哭了一會兒就開始笑……褲子把她男人的鋪蓋卷擱到她家的床上就走了。褲子走后,萍麗就喝了農藥。
虎子端住餃子,上門口走了幾步。門外,真黑呀,黑得沒法說,虎子的兩條腿一個勁兒地抖擻。娘沒察覺到這些,她把身子朝火爐邊挪了挪,掀開裹在腿上的小褥子,摩挲著腿上的大包,皺著眉頭說,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死了,這老天爺什么時候才不犯昏啊?娘的話像一瓢水,嘩地潑在了虎子的腦袋上。虎子咬了咬牙,一腳踩進夜的黑里。娘這是咋著哩?以前過年的時候,虎子要是說個“完”字“了”字都會被娘罵半天。虎子想,保準娘的腿又疼了,要不大過年的娘不可能說出這么不吉利的話來。不知什么時候,娘腿上的包比以前又大了老多。以前娘爬著還能走,這會兒爬都爬不動了。包都快跟娘一般高了,咋著爬?
虎子端著餃子,深一腳淺一腳,在村子里轉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家里。娘說咋著哩?咋又端回來了?虎子沒吭氣。他心里亂得很,不想說話。
虎子沒有看春節聯歡會的節目,也沒有陪著爹娘守夜,他早早就去睡了。夜里,他做了許多亂七八糟的夢。從記事起,虎子就老好做那樣的夢。虎子夢著大炮帶著他侄子和另外幾個人來他家收公糧。娘哭喊著叫虎子快去鎖門。一聽大炮來收公糧,虎子的頭就大,腿就軟,軟得跟面條一樣,邁也邁不開。娘捂著臉哭出聲來虎子才踉踉蹌蹌地跑到大門口。他把宅門關住,踮起腳尖去夠門閂。他想把門閂掛到門鼻上,可怎么都掛不上去。手正哆嗦著,大炮就到了。“刁民!全是刁民!”大炮咬著牙,一腳把宅門踹開了。他,他侄子跟另外幾個男人呼啦一下子全進來了。他侄子跑到里間屋跳進缸里挖麥子。爹撲過去,抱著大炮侄子的腿,跪在地上,啊啊啊———發出一陣陣絕望的哀鳴。見大炮的侄子不理他,爹就站起身,跑到外間屋,拿來一只大瓷碗。爹想自個挖。大炮侄子不叫爹自個動手,身子一扭鼓,把爹頂到了一邊。院子里,娘和大炮吵起來。“河里的水是天上下的,交什么人頭稅?”大炮不和娘吵,揮揮手叫手下的人把拴在糞坑邊的老山羊牽走了。“孬種!你個孬種不得好死!”娘把臉貼到地上,一只手摟著腿上的包,一只手抓進土里。那樣子,像被砍斷的大青蟲:哭一下,頭往起翹一下,腳跟著向后蹬一下。娘趴在地上哭的時候,羊已經被牽走了。大炮侄子叫人把挖好的十幾袋麥子扛到門外的拖拉機上。“行了唄?”大炮侄子問。大炮說:“地稅還沒交!”大炮侄子回到屋里,搬起桌子上的黑白電視機就上外走,“窮得叮當響,再折騰也就這么點破玩意!”大炮臨走還不忘上娘身上吐一口。虎子眼淚呼呼地上外流,虎子跑到墻角,撿起一塊磚頭,使勁扔出去。可是不管使多大勁,那塊磚頭就是飛不出他手心。他真恨自己啊,他恨自己作為兒子,保護不了自己的父母,保護不了自己的家。每回都這樣,虎子哭著哭著就把自個哭醒了。窗外一彎皎潔的月亮掛在屋檐下一動不動,虎子用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才相信這是夢。早就不收公糧了,你別想再在村里撐勁了。虎子坐起身,對著窗外細細的月亮長長地出了口氣。
第二天早上,虎子戴上娘給他織的新帽子,早早就起來上街拜年了。街上冷清清的,地上連一個炮皮都沒找到。娘說得對,村里沒一個人放炮。一只狗坐在秋菊家房后新刷的大紅標語下。狗,寫得什么?虎子問。狗看了看虎子,搖晃了一下尾巴沒說話。“致富有捷徑,進城去務工!”這條標語是用紅漆刷上去的,十個字虎子只認得其中的四個,問狗狗也不知道,虎子便覺得有些掃興。前街,后街,中間的福臨街,虎子把這三條大街全走了一遍,沒見到一個串門拜年的人,就準備回家接著睡覺去。拐過二黑家的胡同,回到福臨街,虎子看見一個人頂著黑棉襖倚在墻根下的電線桿子上。棉襖的袖子動了動,下面露出半個臉來,胡子拉碴的,是大炮。就算燒成灰虎子也能認出他來。大炮勾著脖子,吭吭咔咔地咳嗽著,一邊咳嗽一邊大口大口地上外吐東西。“你她娘的不是人養的,你她娘的不是個東西!破鞋!你她娘的是大破鞋,柴火棍子……”大炮一邊吐一邊罵。他罵的不是別人,是他老婆玉荷。三個月前,玉荷跟窯廠一個姓武的包工頭跑了。虎子站在大炮身后被大炮身上的酒味熏得直仰擺腳。大炮醉得不輕,虎子在他身后站了老半天他都沒發覺。他彎著腰,抓著胸脯子可著勁上外吐,仿佛要把胃吐出來不可。那些往事像過電影一樣在虎子的腦子里一幕幕閃過。想到大炮高高舉起的鐵锨,想到爹血淋淋的腿,虎子下意識地上前走了一步。此時,他離大炮只有一拳頭遠,只要輕輕揮一下胳膊,那個一度令他恨之入骨的人就會立馬滾到眼前的糞坑里去。又是一串歇斯底里的咳嗽,震得虎子的耳膜嗡嗡地響,虎子愣了一下,折身向大炮家跑去。“鎖月老師,村長他喝醉了,在那邊吐,你快去看看……”虎子隔著墻頭朝院子里連喊了幾聲。
那些去城里打工回來的孩子,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整個年下都沒露面。快到家門口時,虎子拐到了玉添家,他想去找大頭玩。玉添從屋里出來,壓低嗓子說,大頭正睡覺哩,明天一早就得回廠子干活。虎子聽二黑說大頭在河南梳羊絨時被機器絞掉一個手指頭,就問,大頭的手好了嗎?玉添笑著說,好啦,賠了一千塊。
這年的春天來的格外晚,走得又格外早。似乎只那么一晃就不見了。河堤的草由淺綠變成了翠綠,又由翠綠變成了深綠,茂密得很,清新得很,可小燕再也沒來放過羊。去年秋天里的一個深夜,小燕娘在地里看棉花,小燕在家里看門。門鎖得好好的,整個晚上小燕連個盹都沒敢打,羊還是被人偷走了。聽說是從西墻上挖了窟窿,從窟窿里把羊掏走的。因為那兩只羊,小燕把嗓子都哭啞了。過了年小燕就出去打工了,過年的時候她沒回來。又過了一年還沒回來。大頭說小燕在外邊找了對象,回不來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虎子不信。小時候玩做飯飯的時候,小燕給他當過媳婦,小燕親口說過答應給他做媳婦的。
爹的左腿瘸了。走路的時候,都是手拽著右腿,右腿拉拉著左腿。虎子沒去打工。他去跟爹沿街崩棒子花了。一個村子又一個村子地崩,一年四季從沒停過。
“嘭———”
鍋響了。
孩子們哈哈大笑著撲到地上搶崩落的棒子花……
這個時候虎子就會想:小燕,你在哪里呀?你說過的話還算數么?
沒人崩棒子花的時候,爹用鉗子叮叮當當地敲打盛棒子花的鐵罩子,虎子就坐在風箱前的木頭墩子上,出神地盯著某個路口……
責任編輯 李 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