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怡
一
“小姐,后面有一點點白發,要不要幫您剪下來?”
理發師咬著舌頭的發音彎彎曲曲地鉆進葉麗的耳朵里,稍頃,才繼而鉆進心里打了個冷戰。
“不用管它,拔一根長兩根呢。”葉麗有點下定決心地說。想了想還是又重新建議:“算了,拔下來吧。”
其實也只有一根,細細弱弱,通體雪白。葉麗從理發師手里接過這根白發,不免帶點兒憐愛地放在手心里使勁看了幾眼。是啊,居然有白頭發了,雖說已是三字打頭的年紀,可心里總覺得,還早呢,這輩子還早呢。這光景,在這根突如其來的白發面前,走完的日子開始變得幽長,沒走的日子反而一下子近得失去了主張。
從美發店出來,葉麗給可可撥了個電話,胡楊林幽幽怨怨的歌聲飄了起來:“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了罪,不該嗅到她的美,擦掉一切陪你睡……”確定無人接聽后,葉麗皺皺眉頭,帶著幾分力氣地按了下關閉鍵,不想長長的指甲卻徑直斷裂,本來一瓣修長的鮮紅頓時挨了腰斬似的神氣不起來了。
葉麗無奈地嘆口氣,只好再從包里掏出指甲刀,小心翼翼地把十根指甲全部剪斷、修齊。剪完了,心里起伏著的那幾分心疼也化成了心平氣和,也許合該著剪掉呢,雖說長長尖尖的紅指甲襯著白膩皮膚,亦真亦幻的給她平添了幾分風情,可風情這東西也得趁著人的身份有個高低貴賤之分,像她葉麗———水胭脂美容院的老板,這風情里面就有了不明不白的含沙射影。
葉麗一直是個聰明人。她讀書不多,只上完高中,平時也談不上多喜歡看書學習的,只是天生的有悟性,用老百姓話形容就是———明白人。比如從這穿衣打扮上,葉麗自有她的一套心得。她穿衣服從來不像可可那樣大紅大紫的招搖,也不刻意黑黑白白地做氣質狀,卻總是把這看似壁壘分明的兩大色系搭配起來,一種是大是大非,一種是欲語還休,合起來套在她身上就有了種爽快和明亮。
葉麗平時化妝也是以精致為主,看似并不夸張的紅是紅、白是白的臉上春秋,并不透著十分的力氣,卻也沒故作輕松的強扮自然一派,妝化出來,從從容容地帶著片水嫩,顯出份精氣神兒。這點品味不只來自她學過美容,更是靠先天的悟性,而女人的悟性也通常先體現在臉上身上。這點上,可可就將她那點兒沒心沒肺、大大咧咧展現得一覽無余,顏色猛烈也就罷了,再加上濃妝配緊身衣,活脫脫一副風塵像,沒的讓良家婦女們側目而視。可可自己倒也明白,只是嘻嘻哈哈地不在乎。有次,她一邊手持小鏡子的左扭右照,一邊對葉麗掏心掏肺:“麗姐啊,你甭管這女人怎么看你,咱們的主攻方向永遠得是男人。在男人處得了意,女人自然就高看你一眼,沒辦法,人都賤著呢。”葉麗覺得,這就是可可的聰明處,也是她可愛的地方。
把修好的指甲在眼前比劃了幾下,葉麗忽然想起可可的電話還沒打通呢,剛摸出手機,鈴聲就感應般地響了起來,來電顯示為李明。葉麗有點兒猶豫,想了想,還是接了。
“葉麗嗎?我是李明。”
“知道,什么事?”
“最近好嗎?”廢話,我好不好關你什么事兒?葉麗在心里冷冷地想。
“還行,你到底有什么事?”
“這個———葉麗,你有時間嗎?我想咱們最好當面談一下。”
這倒是有些奇怪。自從離婚后,李明和她雖沒成了陌路,但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有什么事就在電話里說吧。”
“嗯,是關于,是關于暢暢的。”聽到是和女兒有關,葉麗的心猛然動了一下,她知道有情況了,且這情況于她未必就是什么好事,但關系到女兒,她到底也不能躲,躲也躲不掉。“那明天晚上吧,地點你定,我今天有別的事兒。”
掛了電話,葉麗忽然感到一陣眩暈。正值下午三四點的光景,明晃晃的太陽還在肆虐,街上男男女女被夏季逼迫著裸露出的部分身體有些白花花的,有些茫茫然的。葉麗輕輕閉了下眼睛,只覺得一片細細碎碎的小金星在眼前狂舞亂飛,沒等到沉淀出底色,就一下子沖到她腦子里繼續閃起來,閃得她有了一剎那的失神和失敗。
關于離婚她恨過李明,卻從來沒怪過他,雖然直接理由是:李明和他現任老婆劉燕被葉麗抓了現場。他倆的事她早知道,但一直不動聲色,隱忍著想給自己要個好結果,可知道的和看到的終究是兩回事,一旦真相赤裸裸地出現在面前,她還是覺得顏面掃地了,除了惡心得想吐,還有,就是想把茶杯扔到他們頭上。不過最終忍了又忍,茶杯倒是沒扔,只是相當富有創意地拿手機給床上驚慌失措的男女拍了幾張像素不低的照片,一來嚇嚇他們,二來也算鐵證了。
婚離得很順利。房子是李明他爸的房證,沒什么可說;一應家私都歸她,李明額外又拿了十萬算是補償;暢暢———每次想到女兒葉麗的心尖就好一陣顫,她知道她這輩子注定是要虧欠女兒了———撫養權她沒和李明爭,她明白她要不起,她只能一邊罵自己狠心,一邊讓暢暢名義上歸了李明。不過也就是名義上,暢暢最后還是留在了李明父母身邊,葉麗就覺得又放了不少心,這樣的結果還算圓滿吧,李明也終歸是對她不薄了,況且,她想起陳遠方來也知道自己并非表面上的理直氣壯,所以,她還能怪李明什么呢?
手機再一次響起,這次是可可。葉麗告訴可可,晚上她有事不回店里了,有個老主顧本已和她約好要做店里新代理的美容產品,也只好讓可可代替一下。還有就是,葉麗略頓了頓,又說,如果良子找我,就說我約老陳了。可可大約正忙著,一直嗯嗯啊啊的回應,只掛電話時笑著說了一句,你就狠心吧,良子丟了別賴我啊。
話是玩笑話,也透著和葉麗的親昵,可不知怎么的,葉麗卻冒出了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可這當口已無暇想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了,頭發做好了,行頭卻還沒置呢,今天早晨將衣柜翻個遍,竟一件合意的衣服也沒找出來。對晚上的這個約會,葉麗是真真上了心的,她立志要將功夫做足,上周在國際友誼商場看上的那身套裙標價三千八,當時咬了咬牙也沒舍得,今天再咬了咬牙,就決定買下來。現在做什么不講究個投入與產出呢,她不對自己狠心,男人就會對她狠心,更何況她還把晚上這個男人與她后半輩子的幸福聯系在一起呢。
幸福,這大概是一個女人對生活所向往的終極目標,葉麗不是沒感受過,剛和李明結婚的那兩年她確實是心滿意足,只是時光不是靜止的,日子是滑著、走著、跑著過的,過著過著他倆就在人間煙火里變了形,存了異。她不止一次的想過,而想過后卻還是感激李明的,他不計較她的外鄉打工妹身份,幾乎有些低就地娶了她———他也疼過她,照顧過她,可是最終沒能走到頭———她想,這就是命吧,命里有只手拉著李明上了劉燕的床,牽著她那顆不安分的心往陳遠方身上依靠。
二
這是一家川味私房菜館,面積不大,裝修上中西合璧,墻上靜物油畫對著曬干的紅辣椒,居然還有間可品茶讀書的雅室。
地點是陳遠方選的,他喜歡吃辣,同時也愛講究點情調,這個私房菜館就恰到好處地滿足了他。
緊趕慢趕的收拾,葉麗還是遲到了。這倒不是她刻意為之,她沒有讓別人等候的習慣,
一個不慣于守時或慣于以不守時來體現價值的女人是不智的,除了折磨對方的耐心,就是磨損自己的形象。當然,偶爾的遲到,且是為了重視對方才會有的遲到,畢竟是有情可原的,所以,葉麗仍然不忙不亂的款款邁進門,迎著陳遠方微笑著的眼睛坐下來。
這是二樓的一個小包間,他們常常來這里,幾乎成了一個專屬的約會地點。煙灰缸里三個嶄新的煙頭緊密地挨在一起,陳遠方把手中的半支煙也摁死在里面,同時把房間里的排風設備打開。
“遲到了,今天我買單好吧?”葉麗帶點兒調皮地笑笑,分別倒上兩杯茶。“是我特意早來了會兒,享享清靜嘛。”頓了頓,他似笑非笑地加了一句:我這歲數,還能等個自己喜歡的人也是福氣呦。
葉麗沒笑,她現在對“歲數”之類的詞比較敏感,這常常引起她的憂傷和不甘心,雖然常有“女人三十是玫瑰帶刺卻迷人;女人四十是牡丹大氣而富貴;女人五十是蘭花淡雅且從容,所以女人一輩子都可以是花樣年華”之類的短信發來,她也會轉發給別人,但是———純粹是自己給自己打氣呢,女人不比男人,再好再美也禁不起年齡的慢性投毒,常常是,還沒等回過神來,卻已離那花期將逝不遠了。
男人就是這點兒沾便宜,她帶點兒傻氣的在心里幽怨著,三十歲時還帶著稚氣,四十歲剛剛風華正茂,五十歲———她看著對面的陳遠方,悄悄地嘆了口氣,只不過才幾年的工夫,陳遠方明顯地衰老了。
五年前的陳遠方不是這樣的。那時,他們剛剛通過網絡認識。她帶著點兒甜地回想,那時的陳遠方真是意氣風發啊,公司規模雖稱不上大,但總算錢也有了,房子、車也有了,政協委員的名也掛著,身邊整天一群似是而非的人,那得意勁兒怎么摁也摁不住———事業金錢人脈情人,除了老婆,有了還想有,總覺得還不夠。俗,確實有點兒俗,卻是一副成功人士加成熟男人的俗,加上陳遠方雖說文化程度不高,但骨子里對知識文化什么的卻總有種遺憾式的心向往之,所以那俗也還是含蓄的,正常的,還算讓人喜歡的。
從第一次見面,她就知道他喜歡她,但她裝作不知道,裝作沒看到他眼睛里的驀然一亮,裝作不明白他對她注視的專注,裝作他對她的有求必應是出于朋友的熱心———他實在幫了她很多,從她跑保險、做安利到現在這個水胭脂美容院,他是盡錢盡力盡關系,可是即便如此他倆卻沒越過界———中間的曖昧還是有的,那曲徑通幽處的什么第三類、第四類感情起起伏伏,反而讓他們的關系長久和牢固。
那她從什么時候起開始喜歡他的呢?她自己也說不清。但不能否認的是,他的出現幫她下了離婚的決心,讓她更加不能忍受李明的安于現狀和幼稚,當然,這對李明未必公平,但人通常是趨利避害的,何況,就算她對李明公平了,大概生活也不會回饋她以贊美,只能更糟糕,所以她從來不后悔。
現在呢?葉麗有些憂傷地看了看陳遠方,她憂傷的倒不是他凸起的肚子,地區支援中央的頭發,以及癥狀明顯的三高———這些是越來越明顯了,卻是可以用金錢來裝飾逃避的,主要是心氣兒。她發現他近年來漸漸有種把什么都看淡了,看開了,看透了,卻什么也不想看了的感覺。他對她講,他有些倦了,每天熙熙攘攘、稱兄道弟的逢場作戲,這種日子過久了真是沒意思,他白手起家的干到現在也是時候退休了。可她總覺得,他的意興闌珊絕對和他老婆的死有關。
老婆之于陳遠方倒是真真正正的患難夫妻,這些年跟著他沒少吃苦、受罪,年輕時兩人的感情也好著呢,可是萬事皆非一成不變。后來他發達了,而老婆自然也就變成了糟糠,他亦是有良心的人,這些年不管在外面怎么胡鬧,他卻從來沒打算讓她下過堂,還一直想著讓她好好享享清福———兒子送出國了,他的事兒她想插手也插不上,只管去打打麻將,做做美容,購購物就是了,這也是他能回饋她的全部。他的事兒她多多少少也有所耳聞和察覺,多年的夫妻了,早就沒了距離沒了秘密,剛一開始她也鬼祟地試探過和無人處掉過眼淚,時間長了,反而比他還看得開———這又算得個什么呢?天下有貓不吃腥嗎?最終老了,玩不動了,還不是得回到我身邊讓我伺候?看著老婆這般明白事理,他倒又平添了幾分心疼———耍還是要耍的,老婆是萬萬不要換了,雖說左手摸右手的沒了感覺,但傷個手指你試試?
這些事情有他講給她聽的,也有她自己感覺到的,偶爾也會不舒服,卻也并不怎么失望。只是,他肯講給她聽,可不是對她坦誠,這點才讓她有些傷心,連騙她也不肯———那是對她無所圖,感情上他精刮著呢,處處表現著你情我愿,互不欺騙。她也知道他是真喜歡她,可喜歡有什么用?對女人來說,沒有婚姻的喜歡就和水中撈月一樣,最后還不是一場空?
出乎意料的是,老婆兩年前居然死于車禍,究其原因對方還不算全責。這對陳遠方絕對是個打擊,他拒絕了所有的再婚介紹和投懷送抱———老婆死了,他反而一下子萎了,什么風景也不想見了,老婆的好接踵而至,惹得他心頭動不動就是一番天涼好個秋。眾人見他這般深情如斯狀,也免不了的一陣吃驚和嘆喟———過后便退潮般的各尋各事去了,這時,大浪淘沙般的,終于把她淘到了離陳遠方最近的地方。
彼時,他們的關系亦有了實質性的突破,這倒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拋開那份水到渠成,也總算是給了對方一個交待。只是,在陳遠方摘下羅西尼手表,脫下阿瑪尼西服那一刻,葉麗還是緊張了,她不知道面對這個日趨衰老的男人的真身時會不會起一身的雞皮疙瘩。還好,那晚在黑暗中,她終于松了口氣,也放下心來,她對他還是有感情的,撫摸著他那松垮的皮膚竟還生出幾分憐愛,不容易呢!但讓她沒想到的是,他并沒有立即向她求婚,這一拖就是兩年。
兩年里,她也著實有過焦急和怨懟,也疑慮過他是不是有了更好的選擇,后來慢慢發現,他是對婚姻沒了渴望。她終于也生出了失望———在她真的對他有所希望后。斷斷續續地,她有過別人,也有意無意地疏遠過他,但最后,卻還是回到了他身邊。她不得不承認,對她來講,陳遠方已是最好的選擇,何況,她愛這個男人,五年的時光,讓他們之間有了親人般的愛,至于情,比如愛情什么的,那卻是另一回事兒。但她終于還是等到了,陳遠方終于決心娶她———她自然有她的好,除了尚算年輕漂亮外,她最大的優點是懂事,而他最喜歡的就是她這股小泉無聲細細流的溫存勁兒。她想,只要我不提出那個條件,我們很快就會結婚,不過,那個條件卻是一定要提的。
三
麻辣兔丁、夫妻肺片、海鮮大拼盆和水煮魚,這些都是陳遠方點的。葉麗只要了一個燉盅湯———冰糖雪梨燉百合。嗜辣對陳遠方來說,就像是以前睡土炕的感覺,舒坦貼身,加把火便又是一種翻來覆去,欲罷不能的滋味。現在他的額頭上滲出些細細密密的汗水,胃里火辣辣地燃燒著,一種說不出的痛快在心里噴薄而出,卻又慢慢地自行消退。
“呼”———他長長舒了口氣,把身子盡量舒服地向后靠去。眼前的葉麗,略翹點兒蘭花指,有一口沒一口地啜著那盅湯。寶石藍的套裙,帶點兒韓版風格,微彎的頭發似燙非燙的垂在肩上,看得出她今天刻意打扮過了,那衣服大約并不便宜———名牌的好處就在于———能把它的貴氣體現在穿它的人的身上。他看著她,心里的那點兒喜歡就像蕩漾在湖心的水紋般一圈圈地劃開。
“你這樣死盯著人家看來看去的,這湯都沒有辦法喝了呢。”葉麗用手指把一綹卷發輕輕挑到耳后,似笑非笑地看看陳遠方,又把匙在碗里攪了攪。他不說話,保持原有的姿勢,輕松自如地只管瞧著她。
他在等她先開口。這人一向有著足夠的耐心。看樣子他是打定主意在今晚有個了斷了。想到這兒,那只匙似乎從碗里蜿蜒著伸到她心里攪動起來,攪得她有一剎那的丟盔卸甲,來之前曾反復在心里演練的過場真正變成了彩排,此刻他的注視像攝影師手里的燈光啪地打在她身上———已是逃無可逃了,這出戲終究還是要演下去,她是他圈定的女主角,該說臺詞了。
可這時葉麗仿佛卡帶一般,突然地就有了些百感交集———他們在一起五年了呢———她最好的五年。這樣想著,就仿佛有只小手在心里把這卷著的五年時光慢慢拽平,上面是她、他還有其他人組成的一幅水墨畫,或濃或淡或深或淺,更多的是夾雜在黑色里的說也說不盡的灰色。有那么一會兒工夫,灰色輕輕飄起來,慢慢氤氳成一張臉,像特寫般清晰地出現在她腦子里———那是良子。
窸窸窣窣的疼不合時宜地微微涌出,有點猝不及防,卻硬是直搗黃龍般地蜇了她最柔軟的地方。就在昨天,她親口告訴良子,她要和陳遠方結婚,讓他早為自己打算。當時良子的臉就那么猛地漲紅,又一點點白下來,最后成了一片猙獰的淡青———可依然是那份眉目清秀,依然讓她憐惜加疼痛。
葉麗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良子的情景,那時良子剛從農村出來,頂著個寶根頭,臉上兩抹高粱紅,羞澀無措地被他那什么遠房表叔帶到她美容院里,工作是白天保安,晚上看店———其實根本用不著,那只是葉麗送的人情罷了———良子表叔在市公安局。
讓葉麗沒想到的是,良子竟漸漸成了她店里少不了的人,用店里那幾個做美容的小姑娘的話,就是“大總管”———她們喜歡他的帥氣和厚道———而她喜歡他的聰明和勤奮。更讓葉麗沒想到的是,她和良子之間竟有了故事———這真是計劃外的產物,所以當一切突如其來地發生時,便顯得格外氣勢洶洶,混淆零亂。
但無論如何,她得放下這些,這是意外的插曲,是不能當正餐的,這份迷戀在她心里抵不過現實的橫亙:她比他大了六歲啊,他不過才二十七,而她卻像盛開的花,面對的是即將而至的凋謝,如今她需要的是結實耐用的花盆,里面不但要種得下她,最好還有她癱瘓的母親,但良子———唉,充其量也不過是個紙糊的風箏,飄飄搖搖的,自己都不知道將飛往何處呢。
關于葉麗母親的問題,這半年她和陳遠方一直在兜著圈子,這也是他們之間最大的分歧。很簡單,葉麗想把母親接來一起住,陳遠方卻只想過二人世界。兩個人也都硬是有道理好講,在葉麗:父親早死,沒等把兩個女兒拉扯大,母親就癱瘓在床上,姐姐葉紅從小老實本分,結婚前對父母言聽計從,結婚后對她那個時時腰上別把刀,凈做賠本生意的惶惶然如喪家犬的丈夫唯唯諾諾,而葉麗姐夫的觀點則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葉紅是他家的媳婦,自然要把心盡到自家,外人家的事還是少管的好,再說,也管不了嘛。而他們一年中也少不了自葉麗處看望岳母幾回,每次也從不空手的———雖然去時只一把香蕉或一袋蘋果,回來時卻總打秋豐般的滿載而歸———可總歸也盡到人情了。這樣合情合理的想法總是讓他忘了,外人———岳母養老的四萬塊錢早被他賠到天邊兒,追不回來了。偶爾想起來,也只是覺得自家人何必算那么清呢?他有錢還能不還嗎?間或有了些錢的時候他卻又真的忘了。
葉麗早就不指望姐姐葉紅了,她現在盼望的就是陳遠方能夠答應她這唯一的要求———為了母親,她甚至在離婚時對女兒也不無內疚的從長計議了,可是她知道,就是這唯一的要求,也很難。
陳遠方倒沒別的想法,他只是不想給自己找麻煩,錢和物沒有問題,他一向對女人貼補娘家睜只眼閉只眼的———當然要在他可控制的范圍內。可在一起生活他可就不情愿了,他辛辛苦苦打江山,又好容易有機會再婚,到了這把歲數圖的就是享受和寧靜,好不好的整個癱瘓的又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岳母過來算怎么檔子事啊?
“遠方———”葉麗終于開了口,她一向喚他作陳哥的,這聲轉換的稱呼除了語氣上的暗香浮動,更有實質上的意味深長。
“我的心意你比我還要明白,就看你怎么想了。”葉麗幽幽吐出這句話再幽幽望著陳遠方。
陳遠方輕輕笑了一下,摸出一個精致的紅絲絨包著的小盒子,啪的一聲在葉麗面前打開,里面那枚三克拉的鉆戒幽幽地對葉麗閃著似笑非笑的亮光。
“小麗,這是我的心意和誠意。”他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葉麗還沒等欲言便又止了。
“只要你同意,咱們馬上登記,你想要什么樣的婚禮只管講,我去辦。不過我覺得更重要的是以后的幸福,咱們兩個的,你說呢?只要你想清楚怎么做,我這里是有信心的。”
仿佛有風吹過,細細的、擰著勁兒的由鼻子吸到肺里,說不出的一股酸甜苦辣。葉麗想,陳遠方終究是陳遠方啊,她怎么也不是對手,只是———從長還是從短都還要計議。有那么一瞬,她的目光掠到墻上,掠到掛著的那幅油畫上,仿凡高的《星空》,只盯了幾秒鐘,眼睛就有了掉進旋渦的感覺,然后整個頭都有些暈了。
四
不是預想中的失眠,甚至連夢也沒有,一脈陽光透過紗窗打在葉麗的臉上,她邊伸懶腰邊揉揉眼睛,幸福感還沒流遍全身,忽然就想起了昨天的事。一把掀開被子,她跳下床把椅子上的皮包拽到手里,摸索著把鉆戒盒掏了出來。打開,戒指在白天變成了微笑的模樣,她這才有了點兒踏實的感覺,可緊接著又像是一陣萬念俱灰。她索性仰面倒在被子上,雙手緊捂著臉,什么都不想看了,可是不行,手心里的眼睛睜開是一片灼灼燃燒,閉上是一群金星亂舞,忍不住地她發出一聲長嘆———唉!
門被推開,母親搖著輪椅吱呀吱呀地進來。樓下不知誰的摩托車打不著火,轟隆隆的嗚咽著,母女倆誰都不說話,室內的空氣凝結著一種黏稠的呆板,然后母親的手就爬上了葉麗的頭發,慢慢的,來回摩挲著。有那么一會兒她感覺到了舒服,但漸漸就生出了厭煩,很想把那只手推開。她先松開自己的手,母親的臉倒映在她眼睛里,皺紋、憂愁、依賴,這些她日日見到的東西在時間里重疊著,她想,我什么時候能擺脫呢?
“麗呀,昨天你姐她們來了。”
“嗯。”
“我同你姐夫講了,讓他別管怎么著先把那四萬塊錢湊出來,那陳……嗯,陳遠方好歹也是體面人,媽總不想太委屈了你。”
“誰讓你要的,根本就是白講嘛———他說什么?”
“也沒什么,只說想想辦法。”
葉麗從胸腔自鼻子的冒出一聲冷哼,總算坐起身來,待要諷刺她姐夫幾句,想起葉紅又忍住了。現在正面對著她母親,就意外地發現了絲狡黠,不覺透出份奇怪。
“媽,你這么說到底什么意思?”她狐疑地問。
“要賬唄。”
“哪輩子的糊涂賬了,虧您老還打著我名義想起來要,沒的讓他恨我,還以為我的事呢。”
“我沒說你的事情,和你沒關系的。”
“我有積蓄嘛,再說老陳也不在乎那點兒錢
的。”
母親輕輕笑了一下,左手的幾根手指來回輕輕拍打著床邊:“你姐夫記性不好,但總歸是認賬的,這樣我以后住他們那里到底也安心些。”
有塊石頭一下子浮了上來,堵到胸口、堵到鼻腔,堵得眼睛熱,鼻子酸的,她清了清嗓子,有些賭氣地說,您操這心干什么,添亂呢。
窗口防盜網的柵欄上一只鳥飛過來,啁啾不已。葉麗想,我還不如一只鳥呢,鳥總歸還是能反哺的。
五
“離婚時說得好好的,怎么就又變了呢?就算超出劉燕懷的是男孩,那暢暢不是他親生的啊?說推給你就推給你,李明這小子打的是哪張牌嘛。我說麗姐,你可不能讓他就這么牽著鼻子走下去啊,說是先住一段,那這一段要到什么時候,他說了沒有?哼,那兩口子,鬼著哪。”可可往臉上撲著粉,右手轉著圈的拍打著本有些出油的臉,啪啪啪,聲音清脆又節奏感十足,那舌頭尖上卷出來的話也被拍成一字一字的,滾落到空氣里,凝結成薄薄的冰,轉眼貼在葉麗的胸口。一瞬間的涼不動聲色地啄了她一下,即刻化成了水,在她身體里緩慢地爬行,爬到嘴邊,卻是一句:“李明倒是胖了不少,我還沒見他這么胖過呢。”
可可忙里偷閑中瞟她一眼,使勁撇了撇嘴,嗬,一日夫妻百日恩哪。葉麗懶洋洋的笑笑,換了個姿勢,把左腿反過來壓在右腿上,輕輕說,暢暢是我生的,誰不要我也要。頓了頓,又指指可可的耳朵后面,那兒,也撲上點兒。
可可走了,美容院里立刻安靜了下來,有些空蕩蕩的。葉麗索性把燈也關掉,只留著夾在指縫里的那半支煙,黑暗里,那小小一簇火紅在青白色的霧團里蛇信似的吞吐著。她這才感覺有些累,但好像又連承認的勇氣也沒有了,或者是覺得沒意思。是的,沒意思,什么結婚離婚戀愛賺錢通通都沒意思,而比這更沒意思的是,你得想辦法讓它看起來有意思。
其實早在昨天見到李明之前,暢暢的事情她就已經想了幾個來回,只是能想到和能做到卻又是兩回事,如可可所說———陳遠方會同意嗎?人家娶的是你,可不是你全家。就算可可不說,她也未必就不知道,暢暢比母親還不易被接受。可是,人這東西還真是自私,她有幾絲愧疚地想:生我的終究抵不過我生的,要說母親是道多選題,那暢暢就是道堅決的單選答案。
雖然心煩意亂,但她也就只是恨恨地把沒抽完的煙頭甩在地上,再使勁兒地踩了踩。對了,李明說什么來著?他說,劉燕要生了,我父母得先照顧她一段。他說,劉燕的父母還在生我們的氣,根本指不上。他又說,我父母歲數大了,身體也不好,兩方不能兼顧,你是暢暢的親媽,你也有責任的對吧?她當時無聲地笑了一下,那聲“哼”只震動了一下胸腔就退了場,心里卻緊鑼密鼓地替李明補充:兒子要出世了,錢不夠用了,暢暢,對不起,你要先讓著弟弟,回來爸爸有條件一定接你回來。可嘴里卻說道:放心,到哪天暢暢也是我女兒。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比她自己想得還要痛快,也許是發了福的李明身上那種凝滯的遲鈍讓她不愿意有所刻薄———你可以說那是發福,也可以說是日復一日的庸常終于腫脹起來。他或者是不曾察覺,也或者是察覺到,卻有意的將之忽略,這種沒頭沒腦的平和卻是可以免除不少苦惱的,而她對他雖說帶著那么點兒嫌惡,但那嫌惡里卻又奇怪地透著幾分溫暖的忍耐,她想,暢暢跟著他會有什么出息?
胡楊林的歌聲突兀地響徹在黑暗里,嚇了她一哆嗦,下意識地去摸皮包,卻看見桌子上可可的手機在一閃一閃地亮著,哦,對了,她倆設的鈴聲是一樣的。可可匆忙間又把手機落下了。她想了想,接通了電話:喂,嗯嗯,啊不對,你打錯了。把手機攤在掌心,她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可可知道了又得抱怨浪費她一毛錢了。那絲笑有點兒擠歪了她的嘴角,可畢竟是笑———也許是為了再尋找點這笑,她竟有點兒好奇地按了幾下手機鍵盤。趙錢孫李周還有她,可可認識的人真是不少,還有良子———良子說什么了?良子說———我多么希望靠近你,感覺你散發的誘人的氣息,多么希望牽住你的手,體會那幸福的感覺。
手機仍然攤在掌心,顯示燈卻滅了———可可設定的顯示時間是多少?十秒,十五秒?她掃除黑暗般地又按了下手機鍵,良子又開始說———想你,想你,還是想你。
嗯,她在心里點點頭,忽然不想再看下去了,人終歸是要臉面的,偷偷摸摸的人是她呢。
顯示燈再次熄滅。她站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些靜得可怕,而屋子里黑暗的久了,眼前的一切反而有了種模糊的清晰。打火機噗的一聲打破了寂靜,也點燃了香煙。有那么一會兒,她不吸,只往外呼氣,她就想看看那簇小火花亮著的樣子,躲躲閃閃,卻是燃燒著的,像她和良子之間的感情。凡事總有結束———這樣倒也好,她有點悵惆的掐滅了快燃盡的煙,不掐怎么辦?燒到手上也只是個疼。想到疼字她胸口還真條件反射地疼了起來,就在昨晚臨睡前,她有那么一會兒還突發奇想地要嫁給良子呢,這當然不會成為真的,但既然疼是真的,那有些東西就不會是假的。
想到這兒,她心里倒舒服多了,那些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再次趁機一股腦涌出來,混在一起擠出了麻木。不是不想哭,眼睛卻發著干;不是不想怨,但誰都有情可原;也不是不生氣,但自己也沒好到哪兒去。她在心里猛給自己一個嘴巴,快醒醒吧,還是做夢的年紀嗎?
也就真的醒過來了。她這才想起,可可一準回來拿手機,她現在不想看見她,更不想讓她知道自己的看見。有些事兒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哪怕心里都明白,只要不說破,總還能維持的。她飛快地將那條已接來電刪除,再輕輕把手機放回原處,使一切變得像從沒有發生過。
已經是秋天了,葉麗走在被露水打濕的漫漫黑夜里,她的身影被虛白的路燈拽得有些恍惚和孤單,她卻沒有發覺。她只是在想白天給暢暢打電話時,女兒聲音里透出的與年齡不相符的懂事,那懂事里藏著掩蓋不住的怨恨和生分,她才七歲,卻已懂得傷心和傷別人的心了。葉麗的眼圈驟然一紅,卻不愿就此任性地把眼淚流出來,她想,是我對不起孩子呀,可是———可是誰又來對得起我呢。涼風順從地打在身上,她不由自主地抱了抱兩臂,在這不經意里,她卻終于給了自己一份環擁的溫暖,也許這就足以支撐她走下去,走下去。
夜幕沉沉。空中,有輪不圓滿的月亮散淡凄清地懸在那里,給人間平添無數的空曠的微光。在這片靜默的微光中,葉麗細細的高跟鞋踏在堅實的柏油馬路上,在喑啞的夜里發出清亮又脆弱的回響———遠處,一片夜未央。
責任編輯 李 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