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戰軍
所謂“文學新人”,在我的理解里,除了一般說來的年輕作者之外,還包含兩重意思:首先是剛剛有一定作品被讀者注意的作者,再就是以作品給現有的創作提供了新的樣貌和多種可能性的人。徐廣慧的名字出現在文學期刊中,讓我再次認識到后者更為重要。
比如新近在《當代小說》上發表的短篇小說《你帶我走吧》和刊載在《長城》的這一個《寂寞的村莊》,兩篇對照閱讀,會發現她的寫作資源非常寬展和豐富,而且在敘述上有著不同的語勢和主體控制力。教師在今日壓力過大、教責過苛的工作環境下的精神苦痛,及至職業上的“事故”對生活信心的瓦解,在《你帶我走吧》里令人不禁隨之感慨共鳴,情境和心理活動的強化不斷把讀者的情緒也帶入作品。這篇小說的表層具有尖銳的“提問”指向,基礎教育全面的功利化問題所導致的師生共有的心理與人格健康的瀕臨崩潰狀態,被作者逼真地描繪出來;而往內里看,出逃的渴念之下并非決絕地要追求抽象的“自由”,小說題目是征詢甚至是哀求的調調,“走”也并非獨行,而是要求“你帶我”。可以說,小說的深意并不在于尋繹“社會問題”和“女性主義”概念,而是尊重了生活和心思的本真,即便表達一種自我的失控,也沒有超出平常女子焦慮的極限。我并不認為這樣就減弱了作品的深度,相反,它符合真切性的敘事邏輯,從而更顯出“歸心”的誠意。也許是與自己的日常生活太近了,敘事的從容和表意的蘊藉程度并沒有較為充分地體現出來。
《寂寞的村莊》則在短短的篇幅里涵納著時下鄉村的多種疑難,它把綿密的心思附著于相對出格的“男女”故事的線團上,輕輕抖開,就牽涉了諸如進城務工大潮造成的農村勞力缺失、留守男女失衡,以及教育動力匱缺、變形賦稅新增等等所帶來的民生危難,使得這個短篇包藏著沉重的內核。
更為難得的是,這一切并不經由宏闊的界面來展現,而是僅僅從少年虎子的見聞和揣摩,連同聾啞的虎子爹和患有嚴重腿疾的虎子娘這一家的遭遇自然帶出。特別是虎子對異性感覺混沌開蒙之時,內心也為父親的行為而蒙羞,一清一濁,使故事的延伸也處于自在渾然的語境中,毫無硬寫之痕。
小說里的雞、葡萄等等鄉村常見的事物,作者都以充分生活化的筆致予以“物象化”,虎子娘罵老母雞的細節,一方面示意出與虎子爹有關的女人,另一方面更是活化了病殘女人的扭曲性格和內心難掩的苦楚。
小說不惜以人物的疊加來夸張故事里的性行為成分,好在這樣的聾啞男人并非惡人,他的存在,指向鄉村“寂寞”中的人特別是女人們本能的生理需要、對安全感的尋找,甚至是不得已的勞動求助等多重因素。
鄉村少年的成長,也是在這個小說中并行的主題路向,無心上學的背后是混亂貧迫的生存窘境,情竇初開之時所看到的是極不正常的成人關系。懵懂多動的少年成長中的單純向往怎能不受到成人的趣味影響。無論物質還是精神,貧迫之儼存,怎能不使孩子純真的向往迅速變為少年老成的懷念。夜里亂七八糟的夢讓他備感無力保護家人和自己,白天幫父親干活之余,他也只是坐在木頭墩子上望著路口出神。讀到這樣的結尾,我眼前幻化出老年的虎子,蹲在墻根或者柵欄前,手偶爾從袖子里拿出來揩一下清鼻涕,表情木然地看著路過眼前的人或者一只狗。
我不能不說,現在已經很少見到寫得如此用心又真切地保藏村野之氣的短篇小說了。
徐廣慧寫作能量僅處在剛剛有所釋放的階段,無論是熱度外向還是冷峻內斂,她的小說都具備厚實又敏銳的筆力。她所能敘寫的東西應該遠遠不止于此。隨著寫作經驗的積累,我相信她會擁有持續不竭的寫作潛能。
在“網絡文學”的視域,徐廣慧曾經名為“叢慧”,長中短篇均有很大的瀏覽和評說量,在那里她用另一個名字藏著更為多趣的層面,不僅深重、鋒利,還有活潑、幽默甚至放曠。昔日網上鋪開練筆,如今期刊謹慎發文,出手的小說現在數量還很有限,但是用不了多少時候,我們肯定就再不能稱之為“文學新人”了———優異的小說寫作潛質,決定她不久之后定會成為令人矚目的青年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