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淑敏
1935年生。臺灣師范大學歷史系畢業。曾任教師、廣播撰稿人,曾獲國家文藝獎。創作以散文、小說為主,家庭題材是其創作的特點,重視修辭與結構的經營。著有散文《心海的回航》、《短歌行》;小說《高處不勝寒》、《離人心上秋》。

回到臺北第二天,淑倬就給了我一雙不銹鋼筷子,她說:重視環保和保健的人,都不再用免洗筷子。“
因為我夸口帶的東西可齊全了,從筷子到針線樣樣俱備。在旅館里,如果沒有節目或是累了不想出去,要吃個鹵菜泡面什么的,一點問題都沒有。
雖然我帶的筷子有模有樣,不是那種兩根類似柴枝的細棍,也事先處理過了,她認為終究還是先天的“一次性”東西。
但若說環保,樹已經砍了,假如把一雙好好的筷子用一次就扔,那不是更不環保,暴殄天物?
回臺北的目的,除了與弟妹團聚,主要的還是參加世界華文作家協會代表大會和筆會年會。筆會的性質,乃學術、文學、出版界的純文人聚會,與會者不免有些孤芳自賞自重的氣質,但是依然有作家的激情與熱情。久沒見的朱炎,行動比上次見到時利落了很多,卻仍不很方便,可是見了我堅持要碰杯。其實以往跟他并無何私人的接近,只是都有傷時憂國的心懷,在感覺上便好像是‘一國的故人重逢。從他的表情,沒把我當作沒用該扔的免洗筷子,真的很感謝。回程的出租車上,文質彬彬的司機先生仿佛觀察到乘客的情緒,說:“很久沒回來了吧?感慨很多!”“是呀!是呀!”
確然!晚幾日到劍潭青年活動中心,向世界華文作協代表大會報到以后,才真正有強烈的感覺。有兩句歌詞從心里涌現:時光一去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正是那樣的,我輩努力過獻身過的文學活動如此的蕭條。
當然,有一點可以體會,間關萬里赴會的“作家”群,不都是敲一下會響當當的人物;甚至某些剛剛起步,有待磨練。但是在世界的一些偏遠角落,這些人乃是難得的承接傳播故國文化文學的火種,應該特別青眼相看的拓荒者;他們正想也需要這樣的機會打磨砂銼,加工上光。住得簡單吃得普通,只要不賞以嗟來食,就很滿意,只是他們需要鼓勵,受不得功利的輕賤蔑視。縮水的會,夯不啷三天,跟切磋創作,討論議題,真正以文會友有關的日程不多,看見那些人的落寞,我覺得有些心疼。
對我而言,那美好的仗已經打過了,云淡風輕,一切都無所謂了。不過我還守住了我的“道”,面對我所鐘情的,未改初衷。大半生曾行過遍野繁花,好風景都早已見識過,這型的聚會不過是生活的小插曲,認真不得。

會后去參加朱文輝的新書發表會,夜晚走在松江路上,倒是情緒有些激動。以往,是那樣熟悉的地方。下了車,沿路曾有《中華日報》,走進副刊的“筆陣”,一入方陣就是十幾年,昔時陣友除了“王純”有誰還在?過了《中華日報》和六福客棧,是救國團與榮工處,那都是以前常去的所在。去那里做過嚴府的客人;承乏為“值年常務理事”的我,更曾為我們的婦女作協文藝下鄉、進工廠的計劃,和總干事邱七七大姐到救國團商討事情。化緣不易,心中有事,竟失神掉在門外的路洞中,事談成左腳踝已痛腫不能行動,次日清境農場的逍遙游也未能參加。還有,還有……這些點點滴滴,在心里并沒fade out,有時還會在心里動一動。也就因此,當朱文輝高談推理小說之際,我卻常常走神,飄回了過去。
于學校任專職期,也不能忘情,會偷偷地在心底為“非正業”留一小角芳草地。依親國外成為無業游民,名正言順地撲回我的情之所鐘,我全心“玩”文學啦!啊!卻發現真個是“時光一去永不回”,已錯過許多重要車站,生態已變。不過并沒有氣餒,讀書、寫作、講演、教學、評審仍是經常功課。
真的,我堅決不讓自己變成用過就丟棄的廢料!自認余光余熱仍能發揮點小作用,有益于此間的華人社會。二月“文薈教室”開學又輪到我上課了,這次不講“大河小說”教寫作,希望能導引一些新文友成為創作的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