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 敏
星期日下午,陪太太到植物園散步。
我喜歡看園景,她喜歡看植物。看到一處園景,我就會想起年輕時代跟那景物相關聯的輕狂往事,一心一意想搬出來說給她聽。看到一種植物,她就會想起跟這植物有關的童年往事,忍不住絮絮叨叨的全盤搬出來說給我聽,一點細節也舍不得放棄。我們都是屬于“回憶型”的人,而且很熱心的認為在談天中自己應該有些貢獻。

散文和談天的結合是很自然的,只是步子要邁得慢,話也不必多。我們明明知道散步要保持的是閑適的心情,但是我們的散步卻洋溢
著表達的熱情。我們的談天像是一場“貢獻”的競爭,善意中有些敵意,敵意中滿含善意。
我們散步的路徑是由家里走到巷口,再由重慶南路三段逆向走上二段,然后左轉,踏上寧波西街,再右轉,就是泉州街。幾十年前的泉州街總是那樣寧靜干凈,現在也是這樣,不同的是,現在的泉州街已經看不到牛車。
幾十年前,我20歲出頭,每天早上都在現在站立的地方等著坐牛車上班。牛車很多,一輛接一輛的來。我挑選樣子和氣的駕車人,說一聲“早”,再笑咪咪的加上一句“坐坐你的牛車”,就算有了交代。駕車的農人會稍稍挪動位置,讓我坐在他身旁。牛車慢吞吞的走著,把我送到南海路的《國語日報》去上班。那真是一個人人可以享受“慢”的年代。
我熱心的把這一切說給她聽,包括數不清的細節和說明。我的敘述加上議論,變得沒完沒了,完全溢出“點到為止”的范圍,直到我接觸到她“能不能盡量精簡”的眼神,才警覺到自己的獨白,已經嚴重侵犯了她敘說往事的權利。
建國中學大門口的馬路對面,幾十年前是日本人的“建功神社”,是用來祭祀對戰爭有功的日本軍人。正當中是一條參拜大道。參拜大道的兩側,古木參天,落葉遍地。參拜大道的盡頭有一座水泥白橋。白橋的兩邊是水池,池里種的是睡蓮。白橋的盡頭,現在是一座大樓,這是后來中央圖書館蓋的。穿過大樓下的門廊,就可以看到原本那座有圓頂的神社,中央是正殿,兩旁是側殿。殿前有一個鋪石板的大庭院,庭院當中有一個長方形的噴水池。這個神社,就是從前《國語日報》上班的地方。
這景物同時引發了我們兩個人的許多回憶,因為我們曾經是《國語日報》的同事。但是這一次卻被她搶了先。她伏身在橋欄上看池中的睡蓮,辨認水中靜靜游過的黑色魚群,魚群引發了她對于童年捕蝦的回憶。
童年,她的家為了躲避盟機的轟炸,搬到寂靜的鄉下。她跟姨母和表姊妹,都曾經學過用蝦籠在溪里捕蝦。天黑之前,她們用石頭壓住裝了食餌的蝦籠,放在水里,天亮再去收籠,籠里的蝦就成為午餐桌上的一道菜。

她開始敘述,加上一大堆的細節。在她滔滔不絕的長篇敘述當中,我只能成為聆聽者,不得不也用“能不能稍稍精簡一點”的眼神去注視她發亮的眼睛。
植物園靠近和平西路的一角,有一個竹圍,種植了不同種類的許多竹子。竹園的外側是一條小徑,小徑的外側是一個長滿青草的斜坡。斜坡下面有一條彎曲細長的天然水溝像一條小河。這景物現在已經不在,但是這個我叫它“小河邊”的幾十年前的景色,卻突然在我腦中變得鮮明生動。我搶先敘述,不再相讓。
幾十年前,我和一位喜愛寫作的同學,他現在是退休的大學文學教授,我們常常相邀在小河邊談論文學。那時候我們都很年輕,很純真率直。我們的意見常常不合,演變成爭吵。我們往往在就要開口罵人之前突然閉嘴,兩個人同時含怒起身,一語不發的并肩走回宿舍。兩三天后氣消了,才又恢復一向的情誼。
如果我所說的就像前面一段話那么精簡,那倒還好,偏偏我想說的不止這么些。我的敘述還剛進行不到所有材料的一半,她已經一再的用“已經夠詳盡了”的眼神向我注視,希望我盡快結束我的長篇故事,因為我們已經來到植物園里一處我叫它“家常蔬菜”的特區,那里種了一畦畦的蔥、蒜、韭菜、小白菜……。
我很喜歡這個可以給小孩子一些生活教育的特區,一下子想起我們的三個女兒還小的時候,我曾經一次兩次的帶她們來這里分辨哪個是蔥,哪個是蒜。幾乎就在同時,她的回憶也來了,比我快了一步。我就像在發言臺上被另一個人奪走麥克風,自己淪為站在臺上的聽眾。
她又想起童年住在鄉下的往事。“一眼望去盡是農田”是她想描寫的場景。她說農家大都沒有上菜市場買菜的習慣,要吃的蔬菜都是家里自己種。她曾經幫母親種蔥,種菜,提水灌園。她每一樣細節都不肯放過,對于我的“這些細節可不可以省略”的商榷眼神,始終不加理會,我只好很不甘心的擱起自己的回憶。
季節是春天,許多年長朋友都有子女開車,孝順他們上山賞櫻。她卻建議就近去看看植物園里那兩三棵僅有的櫻花樹。遺憾的是那兩三棵櫻花樹的花兒已經謝了。我看到櫻花樹旁邊有一小片草地,草地上有幾塊白色的大石頭。這一小片草地里,藏有值得我回憶的一段往事。
年輕時候,我認識一位喜愛談論人生哲學的新來同事,他也很年輕。有一天傍晚陪他上植物園散步,就坐在那片草地上聽他高談闊論。我們從黃昏談到夜深,從暮色四合談到天空露出微弱的曙光。巡夜的警察來了,用手電筒照了照,嚴肅的對我們說:“年輕人,天快亮了,有話回家去說吧!”
我開始興致勃勃的敘說這件往事,對于因為看到櫻花凋零又想起了什么的她,只好用“對不起”的眼神,為自己無法停下來的敘述,向她表達歉意。
很快的,植物園已經被我們繞了一圈。我們輪番上陣的單向敘述,只好在回家的路上繼續著。我們走出了植物園,卻都沒有這樣的自覺。
不久,終于到了必須掏出家門鑰匙的時刻。我的回憶還沒說完,只好匆匆點上句點。她的回憶還沒開始,但是顯然已經沒有開始的機會。我記掛著一篇寫了一半的稿子,她記掛著也該動手洗米做晚飯。我們只好在打開的大門外相約:“進去吧——下星期日再去走走。”
其實,我們所說的“再去走走”,真正的意思是“再去談談”,再去植物園那個地方接續那些永遠談不完的話題。
子敏
本名林良,1924年生。曾任《國語日報》主編、社長兼發行人。曾獲國家文藝奬特別貢獻獎。創作包括散文與兒童文學,擅以“最自然的語言”書寫生活情趣及人間百態,筆尖常帶“童趣”。著有散文《小太陽》、《和諧人生》、《小方舟》;兒童文學《兩朵白云》、《我是一只狐貍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