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英雄殺人

許金城

英雄與常人是大有分別的，不但肌肉、筋骨比常人強健，就是情感、意志也非常人可比。一般人，別說去殺人，去殺一只雞也會手發抖、心發慌。可英雄不是，對英雄來說，殺人實在不是一樁什么了不得的事，殺人是英雄的職業甚至是事業，是英雄之所以成為英雄的資本，殺一個人和捏死一只臭蟲、拈死一只螻蟻沒有太大的區別。項羽就是這類英雄中的一個杰出的代表，從江東起兵到垓下大敗，八年之間，大英雄項羽殺人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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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羽殺人，幾乎沒有什么原則與是非。江東起兵，他首開殺戒，被殺者會稽太守本來是邀請項梁叔侄共同籌劃反秦大業的，不料卻被項梁、項羽暗算，糊里糊涂就成了項羽的劍下之鬼。見此變故，太守門人驚懼擾亂，接著又被項羽揮劍斬殺了幾十甚至上百人。

項羽的殺人生涯就此拉開了帷幕，一篇《項羽本紀》，庶幾可以看作這位大英雄的殺戮本紀。他率兵攻城略地，八年之間，身七十余戰。所擋者破，所擊者服。所破者、所服者，大都難逃死亡的厄運。“殺之”、“焚之”、“坑之”、“誅之”，諸如此類的記載在《項羽本紀》中隨處可見。“項王燒殺紀信”、“項王怒，烹周苛，并殺樅公”、“攻襄城，已拔，皆坑之”、“攻城陽，屠之”，“夜擊坑秦降卒二十余萬人新安城南”……在生命的最后時刻，這位大英雄還奮其驍勇，力殺漢軍、漢將近千人：“遂斬漢一將”、“復斬漢一都尉，殺數十百人”、“下馬步行，持短兵接戰。獨籍(項羽)所殺漢軍數百人”。殺紅了眼的項大英雄，最后把兵刃揮向了自己的脖子。

縱觀項羽的一生。其實就是征戰殺戮的一生，以最保守的估計，八年的戰爭生涯，死在他手中的人，少說也有幾十萬，平均起來，每一天，因他而死的人都數以百計。不知道他為這些直接或間接死在手下的幾十萬生靈內疚過沒有?不安過沒有?想必是沒有的，不然，他的殺戮早就該主動停止了。他那“天下匈匈數歲者，徒以吾兩人耳”的宣告，只是為了激將劉邦與他一決雌雄的權宜之語，而不是發自于心的感嘆。像他這樣的大英雄，所看重的，不是別人的死活，而是自己的功業。“蒼蒼蒸民。誰無父母?提攜捧負，畏其不壽。誰無兄弟，如手如足?誰無夫婦，如賓如友?生也何恩，殺之何咎?”(李華《吊古戰場文》)這樣的意念，是一絲一毫不能存于大英雄之心的，英雄要么是特殊材料做成的，要么是基因結構上與常人有異，他不會用人之常情去度常人之心，不會想到倒在他屠刀下的人是一個生命，不會想到殺了這個人，將會有父失其子、有妻失其夫、有子失其父、有兄弟姐妹失其手足……

如果大英雄就是要血冷如冰，就是要心硬如鐵，就是要殺人不眨眼、不皺眉、不膽寒，就是要“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就是要“能錯殺一千，不能錯放一個”……

這樣的英雄，讓人不寒而栗；這樣的英雄，我們情愿一個都不要。這樣的英雄是人類的大害和公敵，他們在毀滅別人的同時，也會毀滅自己。與這樣的英雄生活在同一個時代是一種莫大的悲哀。“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德以報天，殺殺殺殺殺殺殺”(張獻忠《七殺碑》)，遇到這樣一位“替天行道”的英雄，恐怕死都找不到一個喊冤的地方。

可為什么這樣的英雄從來不曾在歷史和現實中絕跡呢?當前許多文學影視作品對血腥、暴力的大肆張揚與渲染，讓人悚然心驚。竊鉤者為小盜，竊國者為大盜，小盜為人不齒，大盜被人擁戴。殺一人、兩人者為罪犯，殺千人、萬人者為英雄。罪犯為人唾棄，英雄為人景仰。

編輯／楊志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