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啟超,大政治家,大文豪,中國近代第一次思想解放潮流的斗士。他一生著述1400萬字,融匯中西,出入經史,顯示了“百科全書”的氣派。他的文章,挾雷生電,瓷肆汪洋,當時“一紙風行,海內觀聽為之一聳”,慈禧太后讀后憤而痛哭,孫中山、毛澤東、蔣介石擊節贊賞。
在北大教授中,除了李大釗,張競生認識較早、交往較多的要數胡適。他們同是留洋博士,同在哲學系,年齡也相差無幾,因此,彼此頗有惺惺相惜的味道。當然,在一般人的心目中,胡適博士無疑是風頭最勁的一位。他年紀最輕,26歲就被聘為教授,
胡適與校長蔡元培、文科學長陳獨秀有北大“老兔、中兔、小兔”之雅稱(蔡1867年生、陳1879年生、胡1891年生,都屬兔)。他名氣大,以一篇《文學改良芻議》高揭白話文的旗幟,與蔡元培、陳獨秀、魯迅并列成為新文化運動的主將他學術新銳,一手寫白話文。與林紓等復古派叫陣,一手寫系列考據文章,向國學權威王國維挑戰,更以一部被蔡元培稱譽為“截斷眾流”的著作《中國哲學史大綱》奠定了在學術界的地位。毋庸諱言,胡適也是麻煩最多,他先是與劉師培、黃侃等展開了“白話與文言”之爭,后又與李大釗、陳獨秀展開“問題與主義”之爭。也有很多瞧不起他或者看不慣他的,認為他是徒有虛名的文士,熱衷利祿的政客。
1922年3月4日,梁啟超應北京大學哲學社的邀請,到北大第三院大禮堂作演講,題為《評胡適的〈中國哲學史大綱〉》。為了擴大影響,梁啟超事前在報紙上登了一則啟事,大意說,凡是想前往聽演講的當備該書一冊,消息一出,商務印書館所存該書銷售一空,向各分館求援仍然供不應求。
北大哲學系很有幾位名教授,而且有“打哲學對臺”的傳統。
據說在北大紅樓的三樓四樓,胡適和梁漱溟便打過哲學對臺,西裝革履的胡適博士在四樓上“中國哲學史”,布鞋布襪的梁漱溟在三樓上“印度哲學”,場面煞是好看。胡博士譏笑梁先生連電影院都沒進去過,怎么可以講東西文化、印度哲學?梁先生則說胡博士根本不懂啥叫哲學,正犯著孔圣人批判“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的毛病。此次演講,梁啟超御駕親征,自是不同凡響。演講當天,北大三院大禮堂擠滿了聽講或者看熱鬧的學生。
梁啟超的演講共分9節,前兩節簡要介紹這次演講的目的、內容和對胡適著作的總體評價。他認為:“胡先生觀察中國古代哲學,全從‘知識論方面人手……我所要商量的,是論中國古代哲學,是否應以此為唯一之觀察點?”接著第三節、第四節,梁啟超便對《中國哲學史大綱》展開了具體的批評:“這書第一個缺點,是把思想的來源抹殺得太過了。胡先生在書中說,大凡一種學說,絕不是憑空從天上掉下來的??上覀冏x了胡先生的原著,不免覺得老子、孔子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胡先生的哲學勃興原因,就只為當時長期戰爭,人民痛苦。這種論斷法,可謂很淺薄而且無稽。胡先生的偏處,在疑古太過;疑古原不失為治學的一種方法,但太過也很生出毛病。
殊不知講古代史,若連《尚書》、《左傳》都一筆勾銷,簡直把祖宗遺產蕩去一大半。這書第二個缺點,是寫時代太不對了。胡先生對于春秋以前的書,只相信一部《詩經》,他自己找一個枯窘題套上自己。胡先生拿《采薇》、《大東》、《伐檀》、《碩鼠》諸詩,指為憂時的孔墨、厭世的莊周、縱欲的楊朱、憤世的許行……思想淵源所從出,簡直像是說辛幼安的《摸魚兒》,姜白石的《暗香》、《疏影》和胡適之的哲學大綱有什么聯絡關系,豈不可笑?”梁啟超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他的聲情并茂、旁征博引的演講風格深深吸引著學生們。由于準備充分,材料繁富,第一天沒講完,第二天在原場地繼續演講。梁啟超頭天開講,胡適是知道的,但他并沒有到場,而是忙自己的事情,上午與燕京大學校長司徒雷登等談該校國文部的改良問題,下午與魯迅、周作人談翻譯問題,因為他認為,梁啟超這樣子“打”到門前來,是不通人情世故的表現,他沒有必要去自討無趣。
第二天,胡適原來也不打算理睬梁啟超的演講,但同事張競生教授勸他不妨到會場聽聽,一是表示你胡適有從善如流的雅量,二是看看梁啟超先生的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么藥,也可當面討論,一較短長嘛。胡適仔細一想,有道理啊,索性來個當面鑼對面鼓,看你梁任公怎么說。
胡適便與張競生一前一后來到北大第三院大禮堂。學生見狀,知道今天有好戲看了,場面頓時更加活躍起來。
胡適親自來捧場,無論如何,梁啟超總要給他點面子的。他開場便說:“近年有兩部名著,一部是胡適之先生的《中國哲學史大綱》,一部是梁漱溟先生的《東西文化及其哲學》,哲學家里頭能夠有這樣的產品,真算得國民一種榮譽?!绷簡⒊詾橥nD了一下后繼續說道:“我所批評的,不敢說都對。假令都對,然而原書的價值并不因此而減損,因為這書自有他的立腳點,他的立腳點很站得住,這書處處表現出著作人的個性,他那敏銳的觀察力,致密的組織力,大膽的創造力,都是‘不廢江河萬古流?!?/p>
做足了鋪墊后,梁啟超話鋒一轉,又接著頭天的話題繼續批評胡適講孔子、莊子的不當,古今上下,縱橫捭闔,一講就是兩個多小時。最后,梁啟超總結性地說:“這部書講墨子、荀子最好,講孔子、莊子最不好,總說一句,凡關于知識論方面,到處發現石破天驚的偉論,凡關于宇宙觀人生觀方面,什有九很淺薄或謬誤?!敝v到這里,梁啟超轉過頭來對胡適說:“適之,你說是不是這樣,我沒有造謠吧?”
會場里哄堂大笑,梁啟超在大家的笑聲中結束了演講。
胡適雖不以為然,但他還是豁達地做了閉會演說。他首先表達對梁啟超批評的感謝,并指出中國哲學史正在草創時期,觀點不嫌多,有不同的觀點對于學術來說反而是好事情。最后,胡適息事寧人地說:“梁先生今天的教訓就是使我們知道哲學史上學派的解釋是可以有種種不同的觀點的。”
在這場不同尋常的演講中,張竟生見識了梁啟超的率真風度,看到了胡適的不俗雅量。
張競生是一個倔強而又孤獨的叛逆者,一個出師未捷便轟然倒下的手夢人,一道歡快奔騰越過九曲十八澗的溪流,一顆劃過天際瞬間照亮漫漫夜空的彗星。他曾在上世紀20年代“名滿天下”,卻因薄薄一冊《性史》,贏得生前無數罵名,也收獲了半個多世紀后的風光。
《文妖與先知》
張培忠著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12
定價:48.00元
張競生,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中國思想文化界的風云人物。本書揭示了張競生驚世駭俗的人生際遇和浴火重生的心路歷程,展現了中國現代知識分子超越世俗、超越時代、追求真理、追求卓越的另一種生存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