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玉政
1928年,一個只有小學畢業資歷的年輕人登上了上海中國公學的講臺。
他由徐志摩介紹而來,經中國公學校長胡適同意而被聘為講師,主講大學部一年級現代文學選修課。盡管這個年輕人之前已經寫出了《一個天才的通信》、《呆官日記》等享譽一時的文學作品,但這畢竟是他第一次走進高等學府的大門,內心的忐忑可想而知。在上課之前,他做了認真的準備,材料厚厚一摞,估計能夠講一兩個小時了。就這樣,他低著頭,走上了講臺:
他站在講臺上,抬眼望去,只見黑壓壓一片人頭,心里陡然一驚,無數條期待的目光,正以自己為焦點匯聚,形成一股強大而灼熱的力量,將他要說的第一句話堵在嗓子眼里。同時,腦子里“嗡”的一聲炸裂,原先想好的話語一下子都飛進開去,留下的只是一片空白。上課前,他自以為成竹在胸,既未帶教案,也沒帶任何教材。這一來,他感到浮游在虛空中,失去了任何可供攀援的依憑。
1分鐘過去了,他未能發出聲來;5分鐘過去了,他仍然不知從何說起……眾目睽睽之下,他竟呆呆地站了近10分鐘!
后來,這個年輕人終于鼓足勇氣開始講課了。不料因過于緊張,原來計劃在一個多小時內講完的內容,被他三下五除二,只花了十多分鐘就全部講解結束了,接下來又是無話可說。
年輕人再次陷入窘迫。無奈之下,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我第一次上課,見你們人多,怕了。”
這則“新聞”很快就被演繹成不同的版本,漫天飛舞,人們都在紛紛打聽這個敢于登上中國公學講臺,卻出盡洋相的“小學畢業生”姓甚名誰。沒費什么工夫就查清了他的全部檔案:沈從文,湘西鳳凰人,14歲高小畢業后入伍,20歲左右開始文學創作,在中國文壇小有名氣。
在那個重視真才實學的年代,沈從文的第一次亮相被很多旁觀者毫不猶豫地打了個“零分”。盡管沈從文后來在文學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但他同時也是一個毀譽參半的作家,在他活著的時候,就有人寫
沈從文,現代作家、歷史文物研究學者。其代表作《邊城》,以兼具抒情詩和小品文的優美筆觸,表現自然、民風和人性的美,形成別具一格的抒情鄉土小說。他的創作表現手法不拘一格,文體不拘常例,成為現代文學史上不可多得的“文體作家”。他的散文也獨具魅力,為現代散文增添了藝術光彩。文章評價他是“一個空虛的作者”。一些評論甚至認為,沈從文的一生,無論是在聲名顯赫時期,還是在孤獨落寞階段,骨子里始終透顯著濃濃的“自卑情結”。
這顯然將直接影響到人們對于他的評價。“瞧不起”沈從文的代表人物,就是劉文典。1942年上半年,劉文典、沈從文、朱自清、王力、羅庸等人曾先后接受國文學會的邀請,擔任“中國文學十二講”的講師,舉辦學術講座。但這似乎并沒有“澄清”關于劉文典“鄙視”沈從文的傳聞。
相反,劉文典“瞧不起”沈從文的傳聞被人推演成無數個版本,四處傳播。其中,最經典的不外乎以下兩個版本:
其一是“教授職稱事件”。
沈從文1939年到西南聯大任副教授,仍然講授“習作”等課程。到了1943年,西南聯大討論聘請沈從文“為本大學師范學院中文系教授,月薪叁百陸拾元”。這個教授薪水并不高,劉文典1942年在西南聯大所拿的薪水是每月470元。即便如此,在舉手表決時,劉文典仍然拒絕為沈從文“抬轎”,并堅定地發言表示反對:“沈從文算什么教授!陳寅恪才是真正的教授,他該拿400塊錢,我該拿40塊錢,而沈從文只該拿4塊錢!”
他甚至還說,“如果沈從文都要當教授了,那我豈不是要做太上教授了嗎!”
其二是“跑警報事件”。
30年代末、40年代初,日軍敵機頻頻侵擾昆明,警報一響,天下大亂,大家自顧抱頭鼠竄,爭相奔往可以隱蔽的地方。有一次,又遇警報聲起,正在上課的劉文典想都沒想,收起教具就帶著學生沖出了教室。
跑著跑著,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原來那時候他最為欽佩的陳寅恪教授因為營養不良,視力嚴重下降。劉文典生怕陳教授忙亂中有個三長兩短,趕緊帶著幾個學生,在人群中找到正茫然不知去處的陳寅恪,架起他就往安全的地方跑去,邊跑邊喊:“保存國粹要緊!保存國粹要緊!”
快到學校后山的時候,劉文典忽然看到沈從文也夾雜在擁擠的人流中驚慌失措,頓時怒上心頭。他顧不得自己氣喘吁吁,沖到沈從文面前就大聲呵斥起來:“陳先生跑是為了保存國粹,我跑是為了保存《莊子》,學生跑是為了保留下一代的希望??墒窃撍赖?,你什么用都沒有,跑什么跑啊!”
沈從文比較了解劉文典的為人,也懶得與之爭辯,獨自走開了。但這件事情卻被當時一道“跑警報”的人記錄了下來,流傳至今。
凡是聽過劉文典上課的人,都知道他喜好“臧否人物”,有時候罵起人來毫不留情,其實也未必有什么惡意,只是逞一時口舌之快罷了。(《狂人劉文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