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部歷史隨筆集,共分三輯:“中國好人?中國壞人”、“世事?人情”、“以天下為狗任”;作者的態度是,其實所謂好人也不是那么好,所謂壞人也不是那么壞。本文摘自該書。
《中國好人:刀爾登讀史》
刀爾登著
山西人民出版社2009.1
定價:25.00元
人人都愛陶淵明,因為他確實是個渾然的人,借用蘇軾的評論,欲仕則仕,不以求之為嫌,欲隱則隱,不以去之為高。不像后代許多人,先要喧之再三,“我要隱居了”,等大家都聽到,才找個地方隱起來。
嚴格說來,只有在“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時代,才有隱士。另外,只有“士”,才能成隱士,普通人不做事,頂多算下崗工人或失地農民。身為士,不去治人或候補治人,也不愿被人冶,不事天子,不友王侯,便成化外之民。皇帝必然痛恨隱士的廢君臣之義,但隱忍不發,因為要給懦士面子。
陶淵明歸隱后做什么呢?種種地,看看山,喝喝酒,寫寫詩。這樣的生活,聽上去高妙,認真過起來,是有些單調的。散淡如陶淵明者,也未必滿足。我們看他的詩文,時有郁氣和寂氣流露。平日閑居寡歡,慷慨獨歌,一聽到有訪客,就很高興。他的心情比做官時要好很多,但還是有些悶。《易》里說,遁世無悶。但事情哪里有那么容易。
在有所不為這一方面,陶淵明做到了,做得非常好;但在有所為的另一方面,則未知何所止泊。宋儒真德秀說,“淵明之學正自經術中來”,就真德秀的原意而言,本是再可笑不過的癡人妄語,但細想起來,居然說到了悲劇的主題。不是陶淵明的個人悲劇,他歸隱后雖然窮一點,寂寞一點,大多時候還是快活的,比真德秀輩所能想象的快活得多;但幾千年中的所有隱士呢?
在陶淵明,無可指責。就算任何事也不做,也無可指責,何況他還寫下了不起的詩呢。就個人而言,任何一位隱士都無可指責。奇怪的只是,一代一代的隱士,掙脫一個羅網,卻掙不脫另一個羅網,人身獨立了,精神依舊徘徊在舊局中。隱士是批“說不”的人,但僅僅說不,還是在回答人家的問題,不意味著有自己的新問題。縱然背道而馳,還是在同一條道路上呀。我們看各朝各代的隱士,從《后漢書》的《逸民傳》翻到《明史》的《隱逸傳》,2000年間,一點兒進化也沒發生。做的事還是那么幾樣,想的問題還是那么幾個。一種歷經千年的傳統,竟談不上有什么發展史,原因誰也說不清,但事情確實如此。
舉一個最表面的例子。隱士都喜歡漁弋山水,喜歡寫山水詩,畫山水畫。陶淵明是這樣,后來的人也是這樣。沒錢的,要找一處風景美好的地方,山居巖棲起來;有錢的,會蓋園子,裝點山林,雖只是片山數石,也以為野趣盎然。人都欣賞自然之美,為什么隱士為甚呢?也許是簡單的象征,也許是面對山巒,更覺得自己體玄識遠,蕭然遠寄吧。
但是,如此愛山,如此愛水,止于觀賞,對滿目的松師石友,竟從不曾發生知識的興趣,是件怪事。沒有一個人想到事實的考索,沒有一個人去建立新知的體系。天天混跡在自然界中,對自然的運行,毫無體察,一點兒也不覺得有什么慚愧。人人如此,代代如此,一直到2000年后,才出了一位徐霞客。
在人皆入彀的時代,隱士是最當被寄予希望的一批人,難得的獨立群體。可惜一直沒有獨立地發展,像鏡中人,雖然相反,卻仍是主流的影像。沒有新的價值觀,所以屈原會自殺;沒有新的思想,所以陸羽要大哭。從道不從君,但道又在哪里呢?隱居求其志,但何為其志呢?這不是他們的遺憾,這是我們的遺憾。
在陶淵明,已經覺到精神的孤云無依。他的喝酒,大概也是想擺脫灰暗念頭的糾纏。魯迅說陶淵明“對于人生,既憚擾攘,又怕離去,懶于求生,又不樂死,實有太板,寂絕又太空,疲倦得要休息,而休息又太凄涼,所以又必須有一種撫慰”,這撫慰就是酒。“天運茍如此,且進杯中物。”其實天運并非僅此,只是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