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絲綢（組詩）

娜　夜

從酒吧出來

從酒吧出來

我點了一支煙

沿著黃河

一個人

我邊走邊抽

水向東去

風往北吹

我左腳的錯誤并沒有得到右腳的及時糾正

腰在飄

我知道

我已經醉了

這一天

我醉得山高水遠

忽明忽暗

我以為我還會想起一個人

和其中的宿命

像從前那樣

像從前那樣傷感悲涼

但沒有

一個人

邊走邊抽

我在想——

肉體比思想更誠實!

判決

一場被敘述的苦難里不能沒有眼淚——

我同情左邊的人

又同情右邊的人

當月光潛入草叢

我同情一個判決里兩個相反的傷口

——判決捍衛真理?

另一個真理——

一個母親

愛她的好孩子也愛她的病孩子

甚至更愛她的病孩子

反抗

我的反抗是一張啞孩子的嘴

他動了一下

又動了一下

——但世界啊，獨裁的麥克風你們什么也

沒聽見

懺悔

——寬恕我吧我的肉體

這些年來

我虧待了你

我走在去教堂的路上

用我的紅拖鞋用我的

燈籠褲腰間

殘留的

夜色

蛐蛐和鳥兒都睡著了

我還在走

所有的塵埃都落定了

我還在走

天空平坦

而懺悔陡峭

我走在去教堂的路上

崇高愛情使肉體顯得虛幻

我的起伏是輕微的

我的憂郁也并未因此得到緩解

獨白

被稱之為女人

在這世上

除了寫詩和擔憂紅顏易老

其他草木一樣

順從

孤獨的絲綢

一只沉寂的蝴蝶

在孤獨的絲綢上失眠

——夜那么長

它看見虛幻的翅膀正在飛翔

掠過蒼茫

劃開今天的露水

看見一些月光在郊外懷舊

被她轟轟烈烈拋棄的

正是她現在

想要的?

當她沉思兩個乳房很重

它看見風吹過風就走了

它看見雨下完

就停了下來

——夜那么長

對應內心的渴望

它看見假花上的那只蜜蜂

不再飛走了

它把尷尬一直

保持到最后

——“我多想是一片安眠藥”

它仿佛看見了一束

淋著雨的目光

小心地繞過了其他……

看見一個假如

從她的絲綢上經過……

絲綢在飛翔

虛幻在飛翔

失眠在飛翔

飛翔在飛翔

——夜那么長

一聲喊或會計師之死

一聲喊

使深夜里聽見的人都捂緊了自己的耳朵

又留了一條縫

就一聲

秋風聽見了一片落葉

大地聽見一根針

生聽見了死

有人磨著假牙

聽出了反動——一個多么不愉快的詞

我原諒了他的聾

女清潔工這樣描述樓下的現場：

從十六樓，中年男人身上綁著五歲的孩子

和一本單位的賬

他家的門

立刻被貼上了蓋公章的封條

上坡下坡

干旱的土地

低矮的麥苗

荒蕪的上坡下坡

在彌漫的沙塵中靠著墻根嘆氣的老人

一只手指給我們鄉政府

一只手慌忙捂住衣服上破洞的婦女

她身后患病的

歪歪斜斜的傻孩子

——為什么我要繞開他們眼中的茫然?

——為什么我們的詩總是怯于揭示這片

地上的苦難?

寺

還剩下我

晚一些的黃昏

麻雀也飛走了

這寺

它的小和舊仿佛明月前身

它的寂和空沒有一也沒有二

無題

我在搖椅里他們在床上

或者思想中

還有人在暮色遼闊的山坡上滴水的

屋檐下

在楊柳岸

在本能對愛的練習里

也有人在一本書的空白處涼風里

在另一本書的插圖上

……

——在月亮的光輝和肉體的屬性里

東郊巷

像這條街厭倦了它的骯臟貧窮和冷

彈棉花的厭倦了棉花堆

釘鞋人厭倦了鞋

他們允許自己

停下來一小會兒

幻想一下更廣闊的生活

——更廣闊的可能……

——比一小會兒更短

那更廣闊的……

就退縮到眼前

——生存的錐尖上

并允許它再次扎破一雙淤血和凍瘡的手

手寫體

翻看舊信

我對每個手寫體的你好

都答應了一聲

對每個手寫體的再見

仿佛真的可以再見——

廢棄的鐵道邊

圖書館的階梯上

歌聲里的山楂樹下

在肉體對愛的記憶里

——“我們都是單翼天使只有相愛才能飛翔”

在愛

愛了又愛

在電話里電腦里手機上

一切的可能和最快之中……

還有誰會在寂靜的燈下用紙和筆

為愛

寫一封情書

寫第二封情書……

——“你的這筆字就足以讓我傾倒……”

你還能對誰這么說?

小女孩

校園。隔著鐵絲網望去

那個獨自玩著樹葉和沙包的小女孩細瘦得

多像我

她拴好了橡皮筋并沒有跳

她該多么乏力——

如果她的心被迫裝進了大人的秘密

西南風旋來操場上的灰

她的書包里

也有一張偷偷撕下

貼給自己母親的大字報?

我哭了

——八歲還是九歲?

當我把那些白紙上的黑字

和母親那件束腰的旗袍

扔進河里

埋在土里

碾碎在轟隆隆的鐵軌上……

河水里的黃昏還在

震碎耳膜的汽笛聲還在……

噢她跳起來了小女孩歡快明亮

橡皮筋在樹陰下一次次升高

她的小衣衫被風旋起時

蕩出的一截空腰

多像我——

蝴蝶結在飛

歡呼

像羽毛歡呼著大風

我歡呼你奔騰與跳躍時的轟鳴

像滾動的雷聲

傳遞著波瀾

我看見天空的震顫

黑夜的裂縫

——被你掠過時的快感

我歡呼

你帶來新的更猛烈的

絕望

和灰燼

歌唱

噢噢

情人用眼淚歌唱

把年齡淋濕

噢噢

風把肉體浮動

愛情穿著衣裳

噢噢

這世界還年輕

正綠得發狂

噢噢

……

噢噢

小姑娘

丟失了紅玫瑰

你用什么打動春光

大白菜

大白菜有什么不好

抱著一棵大白菜

走在飛雪的大街上

有什么不好

我把它作為節日的禮物

送給一個家

有什么不好

一朵花

潛入你的寂寞的是誰的寂寞

一朵花

當一股風就要吹開你的瞬間

突然停止

這股風

有經驗

(原載《大家》2008年第3期)

原責任編輯艾泥

責任編輯陳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