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其仁 王雨佳

在金本位時代,經濟蕭條了,政府不會去管。但現代社會經不起蕭條,現代社會“怕疼”。正是這種“怕疼”,造成了經濟的大起大落
中國經濟在經過了十年的高速增長后,中國人似乎已經習慣了GDP在10%以上的高比例增長。然而,從2008年四季度開始,中國經濟增長開始放緩,以至于政府拿出4萬億來刺激經濟,并將2009年的經濟目標定為“保8”。對于經濟的大起大落,我認為,最大的原因是金本位的消失。現在,只要經濟出現問題,政府就會拿出貨幣投向市場。等經濟好轉并出現繁榮后,下一次經濟蕭條又會出現。
中國經濟:大起大落的火山口
經濟蕭條之所以會出現,是因為蕭條之前有一波繁榮。中國經濟有自己的周期,世界金融危機只是隨機出現的一個沖擊。這些年以來,中國政府一直在講,宏觀調控避免經濟大起大落,但起落的幅度還是很大。自1998年到2008年的十年間,中國經濟經歷了兩個起落周期。
1998年,中國的主要問題是應對亞洲金融危機,政府出臺了一系列政策拉動經濟。當時,中國的措施與現在沒有太大不同:發行大量國債,資金投入基礎設施建設,給經濟體注入流動性。2001年加入世貿組織以后,出口發展很快,還調整了體制,大量的國有企業重組。國內的需求和供給也在增加,中國經濟開始高速增長。五年以后,中國就變成了經濟增長偏快。
2004年,宏觀決策面臨一個挑戰,是調整國內的政策還是出口的政策?如果人民幣匯率不變,出口就降不下去,那就調整國內的政策,抑制產能過剩。江蘇鐵本鋼鐵公司就在這個時候出事了。內需不足的時候,常州市政府鼓勵鐵本投資,違規修了6座高爐。2004年,國務院工作組介入調查,鐵本除了違規修高爐,還有偷稅漏稅等問題,結果鐵本的老板戴國芳進了監獄。但是,宏觀調控沒能抑制產能過剩,2004年,中國的鋼產量約為2億噸,到2008年大概5億噸,市場還在,鋼價一直沒有下降。直到2008年10月,鋼價才降下去,所以,現在國家制定了鋼鐵產業振興規劃。
盡管打壓了國內一些企業,經濟過熱的問題并沒有解決。中國的出口仍然增長很快,形成巨額順差。中國實行外匯管制,外匯進入中國必須經央行換成人民幣流通。于是,中國人每賺1美元,就有8元人民幣進入市場。從2000年起,每年都有幾千億美元進入中國,市場發生了變化。央行的錢給了商業銀行,商業銀行再貸給企業,企業再還給銀行。就這樣,到2007年,中國流動性過剩了,開始通貨膨脹。股市升溫,一年半之內,從1000點漲到了6000點,房價翻了好幾倍。連普洱茶都漲出天價。2007年,身為世界第三大經濟體的中國,GDP增長了13%。查閱《千年世界經濟史》,從公元400年以后,從來沒有這樣的現象出現。
外匯順差進入中國,換成人民幣進入國內循環,在央行又變成中央銀行外匯資產。外匯儲備少了難受,多了也難受,國家和人是一樣的,能力與財富要匹配。中國有很多外匯,卻沒有投資能力。當年,日本、韓國的投資都是血本無歸的。中國買了很多美國國債,然后就被套進去了,美元一有風波,中國整個外匯儲備的資產價格就跟著大起大落。
2008年初,隨著外部市場的疲軟,中國出口首先受影響,接著,股市下跌,房地產價格下跌。2008年底,金融危機來了。
大起大落的罪魁禍首
經濟增長只有三個來源,第一,通過增加投入帶動產出增加,增加勞動力、擴大資本,擴大土地開采,這是所謂外延式經濟發展。第二,讓投入要素之間的比例發生變化,就是經濟效率得到改善。第三,就是增加貨幣。貨幣量本身就可能變成經濟變動的來源。
事實上,增加貨幣是最危險的一種推動,會帶來大起大落的就是過量的貨幣。2004年開始的經濟過熱,大量的外匯涌入是很重要的原因。
2009年,中國經濟增長“保8”不會有太大的難度。2008年,中國的GDP是30萬億元,增長8%,增加了2.4萬億元。2009、2010兩年,中國要動用4萬億財政資金拉動經濟,拉動2.4萬億沒有問題。從GDP結算來看,以中央電視臺的辦公樓為例,建這個樓,就有GDP的增長,后來又燒了,燒了以后再建,GDP還要發生一個數量增長。2009年,中國的經濟增長速度,肯定比美國、日本、歐洲都要快,但是,質量并不高。一直以來,中國對高速度太依賴了。問題是,中國究竟要不要以經濟大起大落為代價,換取高速增長,中國能否承受得起。
2009年1月,只有17個工作日,中國的銀行業放出1.6萬億元貸款,股市已經出現了一些變化。“所有的救市措施,不過是為下一次蕭條做準備”,這絕不是聳人聽聞。
經濟起落的最大原因是金本位(金本位制就是以黃金為本位幣的貨幣制度)消失。在金銀本位時代,很少出現大起大落的現象,經濟危機不像現在這么嚴重。面對這樣一個事實就形成了一種理論,就是貨幣推動。政府為了財政的需要,超發了貨幣,擴大了信用。過量的貨幣流進了市場,造成了流動性泛濫,通貨膨脹。金本位時代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當過量的貨幣進入市場的時候,它們不是像水一樣流到經濟當中去。通貨膨脹的過程非常像蜂蜜式的慢流,不是那么流暢,會在某一領域流的時間長一點,然后再流向其他領域。在真實世界里,如果這團蜂蜜流向了房地產,房地產價格就漲起來了,流向鋼鐵,鋼鐵就漲起來了。這個力量會在冥冥之中完成收入分配,重要的是,這個力量在微觀上會引起人們預期的變化,即所謂的貪婪之心。它會改變一個預期——我看好它我就放錢,如果很多人也看好也都放錢,它就真變好了,價格就上來了。
然后,貨幣凝聚到某些領域以后,會改變世界,很多人會把自己的積蓄用于投資。投資會帶來所謂的收益,預期好,人會把大量資金用于投資,企業家會盲目地擴大再生產。慢慢形成過剩的生產能力,跟需求之間脫節。這個脫節程度開始不知道,因為在整體看好的情況下,人們都恍恍惚惚在泡沫當中生活。但是,任何一個偶然因素,比如,2008年初中國出口下降,都會把這個預期打破,然后經濟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來。
最初,由于貨幣太多改變了預期,預期改變以后的行為,這個過程就是經濟周期的形成過程。所以,很多經濟學家非常準確地把大蕭條叫做通貨膨脹引起的蕭條。
政府怕疼,不得不救
在金本位時代,經濟蕭條了,政府不會去管;但是現在不同,現代社會經不起蕭條,現代社會“怕疼”。正是這種“怕疼”,造成了經濟的大起大落。
現在,金融危機來了,任何一個國家的政府都要采取行動救經濟。但是,不管你主觀怎么想,客觀上就在準備,放更多的錢出去,政府會有更多赤字,政府赤字最后怎么解決?首先就是多收稅。但是,稅收太多,企業投資就會減少,企業也沒有熱情再好好改善。一般情況下,政府很高的赤字,馬上就會出現一波通貨膨脹。但是政府沒辦法。
這一次,美國有120個經濟學家給總統寫信,反對經濟刺激計劃。他們認為,企業犯了錯誤為什么要讓納稅人負責。企業擴大產能生產的產品如果市場不需要,就要調整,就該讓這樣的企業破產,不調整以后會更麻煩。但是,政治家要面對社會壓力,他要選舉,需要選票,他不能放著大蕭條不管。
經濟好比一個人,大繁榮和大蕭條都是病,救市措施就是藥。事實上,現代所有的醫學科技沒有顯著降低死亡率,就是為人減少疼痛。人類的生活好了以后,就尤其怕疼,他用很貴的藥,花錢只為減少疼痛。經濟就很像這個過程。
以美國為例,美國從上世紀20年代有大繁榮,然后一直大起大落,政府一輪一輪救,最后就是1933年的大蕭條。大蕭條以后,胡佛也好、羅斯福也好,用的都是凱恩斯主義的方針。經濟增長率在很短的時間內推起來,但是,就業的回升比經濟增長慢得多。美國的就業一直不行,到1938年、1939年,美國參加了“二戰”,才消化了那波二十年繁榮帶來的調整。通過“二戰”,美國才把上一波貨幣推動的后果消化完,然后很快就忘掉疼,繼續貨幣推動。
除了經濟學家,人人都喜歡通貨膨脹。通貨膨脹初期,企業有業績,工人有工資。現在很多人批評凱恩斯主義,其實凱恩斯主義是被政治家選出來的,世界怕疼,這個不疼的藥方才被選出來,奧地利學派開的藥方會疼,所以沒人理。凱恩斯主義其實很務實。現在,世界沒辦法回到金本位時代,就讓政府主動擴大財政開支。民眾也好,各國政府也好,大家都怕疼,大家都不愿意面對自己做錯了的事情,這就是現代社會一個蠻大的挑戰。
(鳴謝世紀管理名家講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