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周刊是穆青親手主持創辦的,他領導了周刊的創辦及初期逐步發展的全過程。從瞭望周刊社成立,十幾年中他一直兼任著瞭望周刊社社長。1992年,他72歲時從新華社社長崗位上離休,但仍然繼續擔任瞭望周刊社社長。我在《瞭望》工作17年,尤其是從1988年3月起擔任周刊的總編輯之后的十來年間,在穆青直接領導下工作,與他在工作上的關系更趨密切,有更多機會向他請教,聆聽他的教誨,收益甚多。同時,對他的思想、品格也有更深入的觀察。
創辦《瞭望》月利,設計《中南海紀事》專欄
創辦《瞭望》周刊及其他一系列報刊,是穆青在改革開放的歷史新時期出任新華社社長后,帶領全社上下實行全面改革,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化的世界性通訊社的一個環節。其實,創辦《瞭望》等系列報刊本身就是一項改革,是新華社事業的一個新開拓。
《瞭望》創刊時是月刊,1981年4月出版了月刊第1期。月刊初創是很艱難的。穆青從新華社總社國內部等部門找來幾位有志者,因陋就簡開始工作。人手緊張,直到正式出刊一年后,編輯部只有8個人,還有從分社借調來的幾位。他們在新華社新聞研究所幾間擁擠不堪的辦公室里開始籌備出版《瞭望》月刊。穆青親自主持開會商討月刊的編輯方針及編輯、出版流程,參與確定刊物的主要欄目及重點稿件的設計組織,有些重要稿件是他出面組織來的。試刊出版時,他寫了一篇熱情洋溢的發刊詞:《時代的聲音,歷史的記錄——寫在(瞭望)創刊的時候》。
試刊出版之后,他注意聽取新華社內外各方面的意見。一個多月之后,3月20日、21日,穆青用兩天時間,召開一次《瞭望》編輯工作座談會。參加座談會的除瞭望編輯部編輯人員外,還邀請了總社國內部、國際部、新聞研究所、攝影部領導及采編人員,并從北京、上海、安徽、四川、吉林、甘肅等國內分社請來在第一線采訪的記者,共20余人與會。他與大家一起,先對這一期試刊進行全面評論、分析,全面總結實戰經驗,找出不足與存在的問題,并以此期刊物為例,就這份刊物的性質、任務、特點、發展方向、編輯工作以及如何發揮新華社的整體優勢,辦好刊物等等方面的問題,進行深入討論,對辦好刊物的許多問題有了更深入的認識。原來比較模糊的認識清晰了,比較籠統的設想具體了。全社上下對《瞭望》的性質、辦刊方針形成共識,這就是:《瞭望》在月刊階段應當辦成一個新型的社會型綜合刊物,在內容上要國內外并重,以政治性、思想性、新聞性為主,兼顧知識性。
穆青提出這樣的要求:《瞭望》的出版應當成為新聞改革的一個契機,在報道內容、報道方式上要有所突破。為此,他與許多同志商談、探討,經過一段時間的醞釀、準備。3月下旬,穆青在新華社黨組會上提出,在即將正式出版的《瞭望》月刊上,開辟一個《中南海紀事》的專欄,重點報道黨中央和國家有關重大決策的形成等方面的信息。同時提出事先由他和副社長馮健等幾位同志共同擬定這個專欄的頭幾篇文章的選題。這個提議得到社黨組的支持,會議批準了他提出的創辦《中南海紀事》專欄的設想和最初幾篇報道的選題計劃。
3月25日,穆青把在新創辦的《瞭望》月刊上開辟《中南海紀事》專欄的計劃,還有這個專欄準備刊發的第一篇稿件《中南海的春天》(馮健、曾建徽采寫),一并呈送中央領導同志審閱。第二天,即3月26日。鄧小平就在這份報告上批示“可以”,胡耀邦、陳云等幾位中央領導同志也都表示贊成新華社的這一計劃。陳云等同志還動手在《中南海的春天》這篇稿子上改了若干處,最后由胡耀邦定稿。
4月20日,《瞭望》月刊第1期正式出版,向全國發行,《中南海紀事》專欄與全國讀者見面。新出版的《瞭望》在全國讀者中引起了廣泛矚目,特別是《中南海紀事》專欄的開辟,及所刊《中南海的春天》一文,更是引起強烈反響。在《瞭望》出版的同時,新華社電訊向全國播發了這篇稿件,全國31家中央和省報刊載了此文。境外的通訊社和多種媒體也都非常重視此文。西方幾家大通訊社采取夾敘夾議的方式報道了中國一家新出版的刊物刊出了這么一篇引人注目的報道。敏感的香港新聞界反響強烈,《大公報》、《文匯報》、《新晚報》、《明報》、《天天日報》、《香港時報》等都突出報道了此事,摘發了此文內容。其中《大公報》的評論頗具代表性,這家報紙在一篇題為《北京三本權威刊物》的評論中寫道,4月中旬,北京發表了一篇關于中南海中共中央書記處動態的文章,使新創辦的《瞭望》雜志給人以一鳴驚人的感覺。
多年之后,有次我陪穆青來到河南輝縣,在與當地干部的閑談中說到《瞭望》創刊時的《中南海紀事》專欄及頭幾篇文章。我問穆青:當年《中南海紀事》的文章出來后,產生那么強烈的反響,你們事先在設計這個欄目、組織這些報道時,想得到嗎?穆青沉思一會兒說,沒有完全料到。不過,我們對開辦這個專欄,作這方面的報道,是很有信心的。穆青還說,這是時代、形勢的迫切需要。當時正是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后,國家進入一個改革開放的新的歷史時期,這是新中國歷史上的一個大轉變時期,全國人民歡欣鼓舞,但也還沒有徹底擺脫“左”的思想束縛,改革開放都有很大阻力。這種情況下,人民群眾更加關心黨中央、國務院的動態,看中央領導如何制定政策推動改革,如何部署現代化建設,使國家走向強盛,人民走向富裕。從另一方面來講,黨和國家領導層的路線、方針、政策及各項重大舉措,也應當讓全國人民了解,用現在的話來說,叫增加透明度。只有讓全國人民真正了解、理解中央的決策,才可能真正貫徹執行。我們的這些報道,可以說就是要在黨中央與人民群眾中間架起一座溝通思想、信息的橋梁。過去多年來新聞報道很少涉及這些領域,中南海一直蒙著一層神秘的面紗。我們的這些報道,在新聞報道上也是一個突破。要說新聞改革,這也是一項改革吧!
《瞭望》的《中南海紀事》專欄不僅在廣大讀者、國內外新聞界引起強烈反響,同時也引起中央領導人重視。鄧小平、陳云、胡耀邦等中央領導人都很重視《中南海紀事》,他們親自動手修改報道文稿,給了許多關懷和指示。陳云審閱、修改過這個專欄的幾篇文章,有的還加了注釋。胡耀邦則給了《瞭望》和這個專欄更多的關懷和多次指示。從《瞭望》月刊到周刊創刊初期的那幾年間,他多次外出考察,有幾次他都對隨行記者說,這次活動的報道只發《瞭望》,新華社電訊不要發了。他還把有些老同志的調查報告等文章介紹給《瞭望》刊登。《中南海紀事》能夠順利面世并堅持了幾年時間,發了不少有分量的稿件,在社會上產生如此之大的影響,與當時中央領導的支持、關懷是分不開的。
《中南海紀事》專欄開辟后,發出一系列重要報道,很快成為一個引起廣泛重視的“名牌”專欄,《瞭望》月刊也因此而更加引人注目。不少外國通訊社和境外媒體都稱《瞭望》是中國的一家權威刊物,有的說它是中南海的刊物。國內讀者也普遍認為《瞭望》的報道傳達了中央的聲音,是權威的、可信的。可以說,《中南海紀事》使《瞭望》如虎添翼,很快在新聞界和讀者中站穩腳跟,并產生了強烈的影響,為它日后的發展創造了極為有利的條件,開辟了廣闊的道路。
《中南海紀事》專欄的開辟及發表一系列引起廣泛強烈反響的報道,其意義和影響也遠遠超過《瞭望》本身,它是整個新聞事業,特別是中央新聞報道領域的一個重要突破,是新聞改革的一項開創性成果。《瞭望》的《中南海紀事》專欄在這方面的帶動作用不可低估。而《瞭望》《中南海紀事》專欄的開辟,穆青起到了關鍵作用。
實現《瞭望》發展的“三級跳”
《瞭望》月刊出版后,在新聞界和廣大讀者中引起強烈反響,好評如潮。但穆青沒有在掌聲中陶醉。月刊剛剛站穩腳跟,他又向社黨組提出建立籌備小組,立即著手做把《瞭望》月刊轉為周刊的籌備工作。
在1981年3月,《瞭望》月刊試刊出版后的那次會議上,穆青就第一次明確提出,作為新華社辦的刊物,《瞭望》應加強時事、新聞性,它的出路是逐步辦成時事性較強的新聞周刊。新華社黨組做出相應決定后,穆青主持成立了有新華社領導和各主要業務部門負責人參加的瞭望周刊籌備小組。
1982年3月18日,穆青主持召開瞭望周刊籌備小組第一次會議。經過討論,大家達成共識,認為新華社黨組適時把《瞭望》月刊改為周刊的決定是正確的,全社上下國內外分社都要全力支持,盡快出刊,力爭1983年1月正式出版周刊。
穆青還確定了周刊的性質和編輯方針,即:它是一本政治性、時事性、知識性相結合的綜合性新聞周刊。它應立足國內、面向世界,要對國內外重要動向作出準確、迅速的報道,同時要對國內外形勢作出權威性分析,作出權威的、可信賴的報道。會議還認為,《瞭望》周刊也應遵循新聞周刊的運行規律,辦出周刊特色,形成周刊的優勢。要按照國際上新聞周刊“集一周于一日”的辦法辦刊,既對一周來的大事做出簡單扼要的報道,又要對當前重大問題做出深入細致的綜合分析。
在穆青的主持下,從全社范圍內抽調業務人員支援《瞭望》。新華社各部門的業務人員直接調入,分社人員則先行借調。短短一個月內,調集了包括國內、參編等部門的副主任,國內國際等部門的一批編輯組長、業務骨干在內的20余人,其中有國內報道業務人員,也有通曉外語的國際報道采編人員和攝影、美術編輯等。同時,社黨組決定成立新華社直接領導的瞭望編輯部,任命新華社副總編輯穆廣仁兼任總編輯。編輯部的任務一是繼續出版月刊,二是開始籌備出版周刊。
1983年,周刊籌備工作加快了步伐。6月21日,新華社黨組決定加強領導,成立瞭望周刊社,穆青兼任社長,新華社副社長、總編輯馮健兼任《瞭望》周刊總編輯,同時還建立了包括社黨組成員、一些部門負責人參加的瞭望周刊編委會。社黨組要求《瞭望》周刊在保證月刊繼續出版的同時,加緊籌備,在當年9月出版周刊試刊。
穆青在周刊社成立大會上說,《瞭望》月刊的成功,用毛主席的話來說,只是萬里長征走完了第一步,真正的高潮還在后頭。我們要再接再厲,邁出更重要的第二步,創辦新中國歷史上第一份大型新聞周刊!
8月4日,穆青主持召開《瞭望》周刊的編委會會議,聽取編輯部關于周刊籌備工作的進展和遇到的問題的匯報,針對存在的問題,采取措施加以解決,同時,還研究確定了周刊的總體設計、業務體制、主要欄目及將在9月出版的周刊試刊的重要選題計劃。
8月底,試刊正式開始運行。為了完全“仿真”,我們決定在9月一個月內每周出—本,共出四期試刊。編輯部成立兩個小組,第一組負責一、三兩期,第二組負責二、四兩期,每期全部工作流程排成一個“雷打不動”的日程表。按規定步步推進,環環相扣,于9月5日、12日、19日、26日按時完成四期試刊的出版任務。
同時,我們在試刊發行時附上一張《讀者意見表》,向廣大讀者征求意見、建議。4期試刊出齊后,我們馬上進行實戰總結,并整理讀者反饋來的意見。
10月28日,穆青主持召開瞭望周刊編委會第二次會議,聽取編輯部的試刊情況匯報,肯定可行的經驗,同時研究解決試刊中遇到的一些問題。
為了動員新華社全社各方面的力量支持辦好周刊,10月31日至11月8日,穆青主持召開了一次專門研究新聞周刊為主題的新華社國內工作會議。會議決定《瞭望》周刊1984年1月正式出版。新華社黨組要求全社上下動員起來,大力支持《瞭望》,把給《瞭望》周刊供稿列入新華社各部門及各分社的工作日程。會議還就《瞭望》周刊的編輯方針、刊物特色、主要欄目設置及供稿要求等問題進行了深入討論,通報給新華社各部門及國內外分社。1984年1月2日,《瞭望》周刊第1期正式出版。
周刊正式出版后,穆青馬上又帶領大家繼續前進,要盡快出版《瞭望》周刊海外版。在新華社黨組研究《瞭望》海外版問題的會議上,穆青說,《瞭望》從創刊以來,編輯部一直處于緊張狀態。《瞭望》事業的發展好比“三級跳”,從月刊到周刊是一次跳躍,現在要出版海外版,是第二次跳躍。出海外版是新華社的宣傳多了一個層次、一個陣地。對海外版,穆青提出新的要求,他說,海外版內容文風都要有別于國內版,文風要更尖銳、潑辣,思想觀點更鮮明,報道更有權威性,真正顯示出自己的獨特風格。為了辦好海外版,他要求新華社各個部門在報道稿件上,在對外報道的采編人力上,大力支持海外版。
在穆青的直接領導下,瞭望周刊編輯部像一部動力強勁的機器高速運轉。在周刊正式出版的當年,就出版了周刊海外版。這年9月3日,《瞭望》周刊海外版(開始時稱北美版)在美國紐約創刊。鄧穎超為創刊號寫了“發刊詞”,指出《瞭望》海外版是了解中國的一個窗口,是傳播友誼的橋梁,是增強團結的紐帶。
1986年1月,《瞭望》周刊在香港設立駐港辦事處,海外版由紐約遷至香港出版,向全球各地發行。
海外版遷港后,在國內版的基礎上,對報道內容進行較大調整,用繁體漢字排印,欄目、報道選題及文風、編排也都更適合海外華人及其他讀者的要求,在港澳臺地區、北美、南亞、歐洲等地區華人華僑中產生廣泛影響。每一期《瞭望》周刊海外版出版時,香港幾家電視臺都有《瞭望》的重要報道被播發或評述。香港觀眾說,《瞭望》每周都在香港“出鏡”。幾家有影響的報紙也幾乎期期都轉載或播發《瞭望》的重要文章。《瞭望》海外版很快成為我國對外宣傳報刊中的佼佼者,在海外的知名度、權威性、影響力不斷提高。
但是,漢字繁體字本的海外版還是有局限性的。雖然經過多種媒體的轉載,它的報道已在國內外產生廣泛影響,但它的主要讀者還局限于漢語圈內。穆青說,新華社黨組給《瞭望》周刊確定的目標是立足國內,走向世界,形成系列刊物,辦成有中國特色的、有高度權威的世界性新聞周刊。它的讀者絕不可局限在講漢語的人群中。于是,穆青又抽調人員,開始著手《瞭望》英文版的籌備工作。
周刊國內版創刊當年,1984年秋天,穆青帶領《瞭望》開始了“第三次跳躍”。這一年10月20日(即周刊國內版正式出版十個月,海外版在紐約出版后一個月),穆青主持新華社社黨組會議,決定調集英語采編人員,籌備出版《瞭望》周刊英文版。1985年春天,籌備人員組成考察組赴美國考察《時代》等新聞周刊的工作流程。1985年9月16日,《瞭望》周刊英文版試刊第1期出版是:CHI-NA'S NEWS WEEK OUTLOOK。
從1985年到1986年間,英文版先后出版4期試刊。后來由于各種原因,《瞭望》周刊英文版和海外版先后停刊,但它們在海外產生了廣泛的影響。
《瞭望》要多關注、報道普通人民群眾的生活
提起《瞭望》周刊,不少人總以為《瞭望》的關注點是中央、高層。其實,穆青還經常提醒我們,《瞭望》應該更多地關注、報道普通人民群眾的生活。
《瞭望》周刊從1989年第4_4期開始,開辟了一個新欄目:《中國人心態錄》,在讀者中引起強烈反響。這個欄目是怎樣誕生的呢?
這也是穆青親手設計出來的。1989年11月的一天,穆青把我和瞭望編輯部其他負責人叫到他的辦公室。他說,近來讀了一本書,深受啟發,有些想法想對你們說說,有些事我們《瞭望》也可以干。
穆青在提出開辦《中國人心態錄》專欄建議時講了一通話。他的那次談話十分精彩,也非常重要,對記者作風、文風的許多觀點值得重視,其意義遠遠超過《瞭望》開辦一個新欄目的范圍。所以,我在這里便多引述一些穆青這次講話的內容,供有興趣的讀者參考。
穆青說:“我們的新聞報道應該更加接近實際生活,記者的思想感情應該更貼近群眾。前幾天,我翻閱了一本美國人寫的書,書名叫《大分裂》。我邊讀邊想,覺得我們的編輯記者應該多采擷一些能夠引人入勝的實錄性新聞。”
“我們一貫提倡記者深入基層、深入生活、深入群眾。我們新聞工作的任務之一就是反映人民群眾的意見、愿望、呼聲。但是,翻開我們的新華社新聞稿和社辦報刊,真正來自基層、來自群眾,反映他們的心聲的稿件還是太少。應當發動我們的記者深入到群眾中去,訪問工人、農民、基層干部、知識分子、解放軍戰士,了解他們的歡樂與苦惱,傾聽他們的意見和要求,用實錄性文體將它樸素地再現出來,使我們的報道能夠反映各個階層的聲音,使讀者透過我們的報道能夠了解社會上各種人的心態,了解人們在想些什么,希望些什么?《瞭望》可以考慮開辦一個新欄目,每期登一兩篇這種文章。積累起來,我們就能夠從中聽到時代的聲音,看到社會的動向。”“多年來,我們在新聞寫作上養成了一些很不好的習慣:一是報道中抽象的概念和枯燥的數字太多太濫;二是客觀報道形式運用得不純熟,記者動輒自己站出來講話;還有一些青年記者喜歡把花花哨哨的形容詞和故弄玄虛的新名詞寫進新聞報道中。采寫實錄性新聞,這一套就不靈驗了。老百姓嘴里沒有那么多一套套的概念和一堆堆的數目字。他們對生活的感受都是具體的,他們有自己的語言。60年代,我曾采訪過王鐵人,他的語言很有個性。像他講:‘恨不得一拳頭砸出一口井來’,‘我就不相信油都生在外國,都在外國人腳下’。這是記者怎么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來的。你去找幾個農村的老太太聊聊,她們的語言一定比記者的生動、自然、實在。現在,如果哪位記者去采訪大慶的老工人,請他們講出自己感受最深的一段經歷,或是講講大慶30年來最大的變化,然后原封不動地記錄下來,那一定是一篇非常精彩的文章。要不,你去采訪采訪長春第一汽車制造廠的干部、工人,請他們談談看到滿街跑的都是外國轎車的時候,他們有什么感受,那一定也會是一篇發自內心的聲情并茂的文章。采寫實錄性新聞,會對那些‘舊八股’、‘新八股’產生強烈的沖擊,會對枯燥無味和華而不實的文風產生強烈的沖擊。”
接著,穆青從文風講到記者的作風,講到調查研究,顯然,他想以改變記者采訪作風來促進改進新聞報道。他對提倡“實錄性”新聞寄予厚望。他說:“這些年,我們在深入基層調查研究方面是有成績的。但是,仔細推敲起來,調查研究中還有一些值得注意的問題,或者說還有一些需要改進的地方。你提倡深入基層,他也去了基層,但去的僅僅是基層‘衙門’;你提倡調查研究,他也進行了調查,但調查的對象主要是各級干部,研究的主要是他們提供的材料。有的記者即使到了縣里,住的也是縣委縣政府的招待所,一群干部圍著團團轉。聽到的情況也大多千篇一律。有時,記者跑上十幾個縣,都是這么一套。結果,辛辛苦苦到了基層一趟,還是沒和多少普通群眾見面,還是沒有了解到老百姓的意見和看法,無法反映他們的要求和愿望。”
他還批評一些記者:“在任何場合都喜歡暴露自己的記者身份,還沒有說話就先拿出了筆記本。其實,與老百姓一見面就亮出記者證,拿出筆記本,效果往往不好。封建社會有些官員還會微服私訪呢,何況我們記者?你就往地頭場邊一坐,與人閑聊,從眼前身邊的事聊起,像拉家常一樣,就能了解到不少情況。人家也不問你是干什么的。學會與各行各業的人拉家常,這不單單是采訪藝術、采訪技巧問題,至少,你還得對他們有些感情,會用他們的語言說話。”
最后,他對開辟這個欄目提了一些具體建議。他說:“實錄性新聞的題材應當是十分廣闊的。選擇采訪的對象可以是各行各業的普通群眾,也可以是某一界、某一方面的知名人物;可必須著眼于人民群眾普遍關心的問題和社會現象,請他們談自己的看法、意見、見解、建議等,也可以請他們談自己的某一段經歷或感受最深的一件事情。人民群眾的意見、要求、愿望、呼聲,并不都是尖銳的批評性意見,更不等于牢騷。”
穆青的談話開闊了我的眼界。過去,他也曾多次向我們說過,《瞭望》的《中南海紀事》,讀者反響很好,但還是要“多搞一些來自基層,來自群眾的報道,少報一些領導機關的一般活動,更不要報道那些套話、老話。我不是說部長、省長們的講話都不報,而應當選那些真有新意的活動和講話來報,無新意的不發。不要以為讀者歡迎這些,其實不然。《瞭望》的讀者中上層人士居多,很多文件、會議發言、工作指示等,他們早就看過了,精神都知道了,再給他們看這些會受歡迎嗎?還是多給他們一些來自基層、來自人民群眾實踐第一線的報道,告訴他們發生在基層,發生在群眾中的新鮮事,告訴他們群眾在想些什么,干些什么,盼望些什么。了解這些情況他們是會有興趣的,也有利于他們的工作,有利于決策”。
穆青要求我們“不僅要關心各條戰線上的工作,更應當關心人民群眾的生活,關心社會生活的各個角落。報道決不能只講工作,不觸及社會生活,不觸及人民群眾關心的問題。刊物更多關心報道群眾的生活,更廣泛地聯系群眾,才能有更多的讀者。你們要多下去調查研究,使自己的目光、視野、觸角更寬廣一些”。
由此,穆青進一步提出《瞭望》報道手段要更多一些,使用多種文體,多種報道形式,不能只搞大通訊、長文章。那樣不僅信息量小,刊物也呆板,沒有生氣了。雜文、漫畫、特寫、問答、對話等等都可以使用。總之,報道內容、寫作形式都要多一些,不要千篇一律,干干巴巴,而應當多種多樣,靈活多變,百花齊放,這樣讀者才會喜聞樂見。
穆青為《瞭望》周刊的成長和發展想的做的很多,在這里不可能一一列舉。穆青對《瞭望》周刊的許多談話、建議,不僅對《瞭望》周刊的發展具有指導意義,對新華社和整個新聞事業同樣具有重要意義。回顧既往,《瞭望》周刊的創辦和發展過程,令人難忘。我有幸參加這一創業過程,也是很值得自豪的。穆青在這個過程中所展示出來的使命感、責任感和開拓創新精神,堪稱典范。他對《瞭望》周刊的一次次談話,一個個建議,一項項決策,是他留給《瞭望》周刊的,也是留給新華社,甚至可以說是留給中國新聞界的一份彌足珍貴的遺產。
(責任編輯 謝文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