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新中國成立初期,為了解決經濟、科技等專業人才匱乏的矛盾和問題,加快社會主義建設和發展,在冷戰時期社會主義國家陣營內部普遍存在的“派遣和聘請專家”的合作模式很快就在處于關系上升期的兩國間得以實施。然而,蘇共二十大之后,隨著中蘇對國際、國內局勢和政策的判斷分歧的加劇,這種“派遣和聘請專家”的合作模式開始在彼此猜疑和分歧的積淀中變得日趨復雜和敏感,特別是1960年6月布加勒斯特會議之后,當赫魯曉夫企圖通過外交途徑對中共施加壓力和進行報復時,“派遣和聘請專家”合作模式之下的在華蘇聯專家也就不可避免地成為中蘇關系惡化的“犧牲品”。下面擬以在外交部和哈爾濱等地搜集到的相關檔案文獻為基本史料,以聘用蘇聯專家較早、較多的黑龍江為研究對象,對1960年蘇聯專家撤退期間的思想動態作一考察。
沉悶:不明真相,疑慮擔憂
1960年7月16日,蘇聯政府突然照會中國政府,單方面決定召回蘇聯專家。25日,沒等中國政府答復,蘇方又通知中國政府,自7月28日至9月1日將撤回全部在華專家1390人。31日,中國外交部復照蘇聯政府,希望蘇聯政府重新考慮并改變召回蘇聯專家的決定。但蘇方無視中方的抗議和力爭,最終還是撤回了在華的全部專家。根據檔案資料,黑龍江省78名蘇聯專家及其135名家屬,其返國工作從7月26日開始到8月21日結束,前后持續了27天。在這個過程中,以8月4日中方宣讀照會為轉折點,該省蘇聯專家的思想動態前后有著非常明顯的變化。

在7月28日前,黑龍江省絕大多數蘇聯專家還不知道回國的事,只是個別人略有所知,但對被召回國的原因已有了種種猜疑,其說不一,如“現在很緊張,可能有戰爭”;“可能提前回國,局勢緊張了”;“我們與你們有些爭論”。
7月28日,蘇聯駐哈爾濱領事館召開了全體專家及其家屬會議,宣布了蘇聯政府召回專家的決定。但在7月28日到8月4日這個階段,由于不了解被撤回的真實原因,得到即將返國消息后的蘇聯專家情緒波動很大,普遍感到“太突然”。大多數專家比較緊張,面無笑容,沉思不語,但工作還比較積極。少數專家懼于壓力,行動很謹慎,極少數人工作開始消極,甚至散布說:“這是你們政府要我們走的”,“你們不需要我們了”等等。據一〇一廠和一二〇廠分析,在這兩個工廠的28名專家當中,表現較好的占32%,中間的占53.5%左右,表現不好的占14.5%左右。面對蘇聯專家的這種疑慮和擔憂,為了充分表達中國人民對在華蘇聯專家的誠摯謝意,中國政府善始善終地搞好送別工作。根據外交部檔案,8月1日,國務院就此對應當注意的事項發出專門通知,提出十點要求:第一,在專家返國前,專家所在單位的領導同志應當抓緊時間,盡可能采取適當靈活的方式,表達我們對專家的惜別之意。第二,在同專家接觸交談中,應當強調專家對我國建設的貢獻、友誼和團結,不要涉及爭論。第三,利用專家在回國前的時間,對生產中一些迫切的疑難問題盡可能向專家詢問,一定要注意保密。第四,對返國的專家,不論其聘期是否屆滿,一律發給“中蘇友誼章”,寫感謝信。第五,各專家所在單位都應分別為專家舉辦送別宴會。不管專家是否出席,一定要正式發出請柬,并按時舉行宴會。第六,對專家和他們的夫人、小孩,都要送一些有紀念意義的禮品,并主動給他們一切方便和協助。第七,當專家返國時,有關領導同志應當偕同自己的夫人、孩子,并組織本單位的職工或學生,帶鮮花,到車站或機場熱情送別。在專家返國所經過的鐵路和公路沿線,應當采取必要的措施,防止發生對專家不安全、不友好或不禮貌的事情。第八,對專家提出的意見,凡屬我們工作中的缺點的,都應當虛心對待,并對專家表示感謝;屬于誤解的,應當根據事實向專家說明真相,必要時還應當給予書面答復。第九,如其他兄弟國家專家或一般職工問到蘇聯專家撤退的原因時,只簡單地答復這是蘇聯方面的決定。第十,在進行上述工作的過程中,請各部門注意專家動向和反應以及工作的經驗和問題,每天或兩天一次電告國務院。雖然是蘇方單方面撤走在華專家,但中方從中蘇兩國人民的友誼出發,將蘇聯專家和蘇聯政府作了性質明確的區分和對待,有力地指導和推動了送別工作的深入開展。
根據國務院的指示精神,黑龍江省委及聘有蘇聯專家的市和基層單位在8月4日宣讀照會前廣泛開展友誼活動,分別舉行小型送別宴會,對蘇聯專家主動訪問,熱情相待。但是,蘇聯駐哈爾濱領事館為了使中方不能很好地安排友誼活動,開始時佯裝不知道專家要回國,后來又不透漏專家撤走的日期,企圖使中方措手不及,工作被動。針對蘇聯領事館的這種態度,“根據中央指示,省委強書記和李劍白書記于8月1日召開會議,研究了前階段情況,為了爭時間爭主動,避免領事館阻礙專家參加送別宴會,并且在宣讀照會以前使友誼活動再深入一步,省委決定提前在8月3日舉行省市領導機關大型送別宴會” 。為了避開蘇聯領事館的阻礙,黑龍江省委采取了突然襲擊的辦法,在宴請當天才向蘇聯專家發出請柬,宴會獲得很大成功,也將友誼活動推向了高峰。當天晚上,又舉行了招待晚會,并通過抓彩的方式向專家贈送了紀念品,還邀請了專家夫人、孩子參加,氣氛異常熱烈,扭轉了前一階段的沉悶局面。有些專家表示,希望形勢很快好轉,那時候他們還要來中國;有些專家認為中方舉辦“比10年大慶還要好”的宴會同他們告別,很受感動;個別專家還對蘇聯政府召回專家的做法表示不滿,如省地質局專家彼得洛夫說:“以蘇聯人民正確的角度看,這種做法是不對的。” “為什么要撤走在中國的專家呢?為什么不撤在印度的、在伊拉克等資本主義國家的?”
震驚:聽取照會,反應強烈

在8月4日前,雖然通過中方各種友誼活動的開展,蘇聯專家的沉悶情緒開始有了一些轉變,但由于不明真相,原有的猜測、疑慮和擔憂有增無減。在這種情形之下,為了讓蘇聯專家走得放心、舒心,黑龍江省有蘇聯專家的各單位遵照中央規定,經過認真研究和準備以后,在8月4日分別組織專家集會,向他們宣讀了蘇聯政府照會和中國政府的復照。宣讀照會給蘇聯專家以極大的震動,整個局面發生了一個有利于中方的大轉變,當時主要出現了以下兩種情況:
首先,聽取照會后絕大多數蘇聯專家情緒激動,態度嚴肅,心情沉重。由于主要是采取集中宣讀的方式,所以許多專家不便公開表態,有些在背后才表達自己的意見。例如,哈爾濱一二二廠黨委書記兼廠長王福海在8月4日上午10時向在廠11名蘇聯專家(缺席2名,1名生病,1名去領事館)宣讀照會后,該廠專家組長捷肯當場就表示,今天的會議對我們來說是突然的,要討論這個問題,對我們來說是不可能的,希望你們能夠理解。但在下午,該廠的其他蘇聯專家工作熱情都很高,其中斯維特洛說:現在時間很寶貴,是黃金。我相信經過一段時間后,我還會回來一塊工作。謝苗諾夫對翻譯說:我沒感到什么“委屈”的地方,我們是友好的,我們像好朋友似的分手,讓我回國原因我已清楚了,但這不是我們的事,我們不談政治,讓走就走,讓來就來,我相信不久還會派專家來,一切都會轉入正常的、平坦的。齊齊哈爾重型機器廠專家班欽科事后也說:“這件事是不好的,帝國主義該造謠了。”一〇一廠的專家高羅伯佐夫認為:“工人階級不能分家,總有一天會明白誰是誰非,到那時我們就會回來。”少數幾個專家如農學院的加欽克、地質局的彼得洛夫,由于是向他們單獨宣讀的,沒有其他專家在場,所以當時他們就公開譴責了蘇聯政府的行為,并用事實一一駁斥了照會中捏造的所謂“事實”。彼得洛夫說:中國同志寫文章、作報告自然是要拿自己的觀點,至于蘇聯的專家和有關人員,又不是小孩子,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不同意,自己也可以分清楚。三篇文章是在中國公開發表的,也不是專門為了專家,有了不同的看法,不是研究和討論,而采取召回專家的做法,這不是列寧主義的。蘇聯政府的“文件中提到的例子,可能是少數人的反應,如果是一個馬克思主義者,對這些應當很好地了解。”“即使有些缺點,或者比文件里說得更嚴重,也不需要經過外交途徑解決。”“我的實際接觸證明中國同志是歡迎蘇聯專家的。這次出事以前歡迎,出事以后仍然歡迎。如果不歡迎就會有別的表示了。”加欽克認為:蘇聯專家在中國,生活條件就像在家里一樣。至于像蘇聯照會當中提出的那些“根據”,哈爾濱的情況我知道一些,我個人從來也沒有遇到過。加欽克夫人也表示,“工作得很自由、很隨便,哪有什么監視!”關于這點,俄羅斯學者扎捷爾斯卡婭通過對解密的俄方檔案材料分析也指出:根據在哈爾濱工作的蘇聯專家證實,“蘇聯政府所得到的有關中國對待蘇聯專家態度的報告并非正確” 。
其次,少數不友好的專家或專家組長在聽取照會后情緒更為低落或提出責難。如一〇一廠專家謝遼金,當時一支接一支拼命吸煙,吸到半截就熄了,一會兒又點一支,表現得很不安。該廠專家組長費克里索夫在中方宣讀照會后說:“這樣的重要文件,是哪個上級讓你們向專家宣布的?”“決定宣讀以前,是否同專家的上級商量過?”其實,這位具有蘇聯官方身份的專家組長心里也很矛盾,據他妻子講,他白天裝模作樣,夜里卻偷偷地哭。
總起來講,通過聽取照會,絕大多數蘇聯專家了解了事實真相,開始從沉悶的狀態中走出來,公開或半公開地表達了支持中方的態度。據一〇一廠和一二〇廠統計,表現好的蘇聯專家從起初的32%增加到50%;中間的從53.5%減少為39.3%;不好的從14.5%減少為10.7%。需要指出的是,當時通過集會集中向專家宣讀的方式并不十分妥當,若更策略一點,效果可能更好。如國務院就此發出的通知中所指出的:許多單位的經驗證明,向專家介紹上述文件,每次參加的專家人數越少越好,這樣既可以談得深透,又可以避免專家產生某種不必要的顧慮。
活躍:聯誼惜別,主動示好
從聽取照會后到8月21日,黑龍江省絕大多數蘇聯專家情緒活躍,積極配合有關聘用單位的各種送別活動,主動示好,出現了許多感人至深的生動場面,鞏固和凝聚了中蘇兩國人民的深厚友誼。

為了使蘇聯專家安全、按時返國,按照中央指示,黑龍江省各相關聘用單位進一步采取既保護專家又滿足他們適當要求的辦法,進行了各種各樣的、富有實效的聯誼活動。例如,根據哈爾濱電機廠送別工作總結報告顯示,該廠以廠的名義、黨委書記的名義、廠長的名義、總工程師的名義分別送給專家中國土產的托臺漆器、竹器、木刻等作為紀念,專家十分感謝,一再強調中蘇人民的友誼是牢不可破的。該廠還于8月7日晚組織了60人的歡送宴會,并制定了詳細的“宴請專家方案”。在宴會上專家的情緒很高,席間黨委書記、廠長贈送紀念章、感謝信,給蘇聯電力工廠、金屬工廠等贈送錦旗及感謝信,專家十分感動。別基高爾斯基說:我永遠也忘不了中國。13日上午,廠領導及職工50余人到車站為該廠4位蘇聯專家送行,照相寒暄,氣氛熱烈,專家們和平時回國一樣,身上佩戴著周恩來總理贈給的中蘇友誼紀念章,表現十分友好。
另外,各聘用單位還對蘇聯專家進行生活上的廣泛接觸,盡可能地幫助他們解決各種實際困難。比如,蘇聯專家沒有錢取訂做的衣服,我們就花錢取出來作為禮品送給他們;欠錢的,主動通知他們可以不還了,他們怕留下字據,我們就當面撕掉;有病的我們主動地去照顧他們。總之,人人都熱情,處處講友誼,使專家很受感動,中蘇友誼的口號越喊越響亮,越來越多的專家對中國表示留戀,甚至有幾個專家還主動透露蘇聯領事館的活動情況。
難能可貴的是,在返國前的這段時間,蘇聯專家不僅與中國人民暢談友誼,而且還盡可能地將自己所掌握的知識和技術資料留給中方,或讓中方復印、抄錄和拍照。例如,哈爾濱電機廠的蘇聯專家雷柯夫、羅曼諾夫、拉烏德根據技術上的需要給該廠留下圖紙和技術資料共178份,帶走及送領事館的所有資料在帶走和送走之前都無保留地交給該廠抄錄復制,雷柯夫、拉烏德還把保存在宿舍里的圖紙都拿到廠里給中方看或抄。在其他單位,有些專家偷偷地把資料交給中方的工作人員;有的專家故意不鎖抽屜;有的專家本來鎖沒壞也說壞了,叫中方的人去修理,并暗示可以抄錄;有的專家還說:“你們大膽地干,出了事我頂著。”工具研究所的專家卡巴列維奇把歷年來積累的全部資料交給中方復制,其中有一份比較機密的資料也給了,并且說:“這份資料我很需要,這在蘇聯花錢也買不到,但是你們更需要,還是留給你們吧!”需要強調的是,針對絕大多數蘇聯專家對中方的這種友好表現,8月5日,國務院專門發出通知強調,對于這些專家,必須盡一切可能采取切實有效的措施加以保護,以免造成對他們返國后的不利情況。第一,廠礦、學校、部隊和機關都不要向上述專家索取原來屬于專家的技術資料、工作筆記和教材等。如專家主動借給我們或送給我們時,則可接受并表示感謝。第二,在我們對于向專家借來的資料進行抄錄或拍照時,一定要嚴格保密,并禁止在專家招待所內進行。第三,如專家要回過去借給的資料時,一定要將原件按時歸還,不得拖延時日,以便保護專家。第四,對于同我特別友好的專家,除在個別交談中,切忌對他表示過分熱情和突出,以免引起不良后果。國務院上述保護蘇聯專家的詳細規定和蘇聯專家自愿向中方提供技術資料的可貴行動,不僅進一步印證和加深了中蘇兩國人民的深厚友誼,也從另一層面否定和抵制了蘇聯政府照會中所羅列的撤回專家的種種理由和赫魯曉夫以犧牲國家關系為代價向中國政府施壓的行為。
當然,在這一階段,也有個別專家對中方的某些政策加以歪曲。如齊齊哈爾重型機器廠專家塔拉克基,由于沒有給他買到鎖,他說:“你們出這么多鋼鐵,怎么連鎖也沒有?”又說:“許多專家到你們這里都病了,沒給治好,一到蘇聯就好了”等等。不過,總起來講,在得知事實真相之后,在中方熱情友好的送別活動的感動之下,越來越多的蘇聯專家認識到中方對蘇聯政府召回專家的態度,對中蘇兩國人民的友誼和團結的態度,對于蘇聯專家的態度;認識到雖然蘇聯政府單方面撤走專家,但中方仍然以極大的熱情同他們告別,在他們回國的時候仍然無微不至地關懷他們,最終使得絕大多數專家對中方主動示好,戀戀不舍,有的專家在宴會上高呼中蘇友誼萬歲,為將來會面而干杯,不少專家在車站臨別時激動地流下了淚水。
總之,從1960年7月26日到8月21日,經過中方揭露事實真相和及時有效的送別工作的開展,黑龍江省絕大多數蘇聯專家在返國前,無論從思想認識上,還是在實際行動上,都經歷了從沉悶到活躍,從消極到主動的發展演變。在這一演變的過程中,一方面,通過中方與蘇聯專家情感上的積極交流與溝通,不僅在中蘇國家層面的關系逐漸緊張的不利“氣候”下為維系兩國人民團結和友誼提供了有利條件,也為以后中蘇關系的緩和與改善創造了一定的誘導條件。另一方面,絕大部分蘇聯專家把資料留給中方或讓中方復印、抄錄的友好行動,在一定程度上將赫魯曉夫撤走專家給中方所造成的經濟困難和損失減少到了最低限度,保障了蘇聯專家走后工廠生產的順利進行,也為日后中方的科研攻關,特別是一些重大領域尖端技術的突破和改進提供了幫助。在蘇聯專家撤退的過程中,其思想情緒之所以能夠發生如此積極的有利于中方的變化,與中國政府長期以來對蘇聯專家工作的高度重視分不開,與漸趨優化起來的關于蘇聯專家工作的管理模式和配套機制分不開,與長期以來中國政府和人民與在華蘇聯專家所凝聚的深厚友誼分不開。但是蘇聯專家思想動態的積極演變和所發生的積極影響卻無法淡化人們對引發這一事件的原因的種種遺憾和迷惑,因為無論從當時中蘇各自的利益需求,還是從國際共運和冷戰格局的發展變化,都不具備令赫魯曉夫必須撤走在華專家的客觀條件,更何況這本身不僅有悖于中國政府避免將兩黨分歧擴大到國家層面的良好初衷,而且也使得中國政府所進行的為在華蘇聯專家創造更好工作和生活環境的努力最終化為泡影。
(責任編輯劉榮剛 文世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