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人?人是什么?人活著為什么?為什么人要活著?怎樣活才算活?什么是道德?什么是法律?什么是準則?這是歷代作家試圖通過文學作品對人性展現向世人所要揭示明白的問題,他們苦苦地探索著追尋著,從而構筑了我們中華民族,乃至世界民族的璀璨的文學寶庫。
文學作品最能夠震撼人心靈的,是它所展示的至純至真的人性。而人性作為文學創作的永恒主題在當代作家胡學文的筆下得到了最充分的體現。而且最為突出的是,作者把人物放在傳統文明與現代文明以及市場經濟對鄉村不可阻擋的誘惑、滲透與沖擊之下來全面地再現人的意志和精神、品行和情感 。現在人們常常疑惑,當現代文明以“入竹萬桿斜”之勢沖擊著人類生存的各個角落的時候,我們應該堅守什么樣的人性?我們應該如何堅守?對此,胡學文的小說《向陽坡》給了讀者以明確的答案。小說中的馬達、莫四、大板牙、崔桿子、吳小麗、秋山家的、福旺女人等人物在對待向陽坡事件中的表現就深刻地為我們解答了當代人性的問題,同時也表現了作者對人性的思考與堅守。
馬達是小說中的主人公,馬達這一形象的價值不只在于他表現了我國傳統農民的孝順、善良、勤勞、實在、憨厚、質樸、執著的品格,更主要的是,他向我們揭示了在當今市場經濟無情沖擊下的廣大農村中的農民,乃至改革洪流中的每一個人對人性的堅守的問題。
馬達身上傳統的中國農民的品德是極其突出的,首先他是一個孝順的兒子。他不管多忙,“每天都看父親一趟,哪怕半夜呢。”每天按時給父親送飯,甚至在吳小麗打算跟他一起坐牢時,都在想誰是能給父親送飯的最合適的人選。他看著父親“整天吭吭哧哧咳嗽不止”心疼,按醫生說的“父親的病治不好了,想吃啥吃點啥吧”。他給父親買牛頭肉,馬板腸,套野兔子,而且花大錢,買回來又賣出去,還賠上了一千元,給父親買一頭牛來治病,并且想好了,一頭吃不好就吃兩頭。馬達沒有受過“孝悌”的教育,然而在他身上卻積淀著每一代人的這一品質,這種深厚的積淀讓馬達成為全營盤村最孝順的兒子。馬達渴望勤勞致富,他在向陽坡的三畝地和后來調的三畝上都種出了長勢喜人的胡麻。馬達憨厚善良,他要在自己擺布的各種表情中選定一種憂傷的表情,要在老板哀傷的日子里也表現出哀傷,否則便覺得“有點兒對不住老板”;他心疼那兩只被活埋的作陪葬的羊;宰牛時,當他觸及到牛看他時的那似曾相識的熟悉的目光時,“他大叫,不殺了”,而且寧可損失一千元把牛又退了回去。此外,馬達骨子認為的活埋和宰的本質上的不同、好地只能埋爹媽,不能埋狗的是非觀念,以及挖墓地表現出的實在,對莫四查看挖墓地不滿意的責罵表現出的老實,與大板牙滿嘴的理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馬達身上的這些被作者塑造到了極至的人性特點,是中華民族傳統美德在馬達身上的具體體現,是我們世世代代都要堅守的不爭的品德,是融在我們民族血液和骨髓里的民族特質。
人都生活在社會環境中,社會的每一點細微的變化都會或多或少地對人產生這樣或那樣的影響。現代物欲對馬達不是沒有影響,馬達賣掉向陽坡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三千塊錢賣掉向陽坡馬達確實舍不得。“可每月給一千,就是另一回事。一月一千一年就是一萬二。老板讓馬達看墓,肯定不是一年,而是十年、二十年……馬達一輩子不愁吃不愁喝了。馬達當然高興。莫四說的沒錯,馬達確實撞大運了。馬達差點錯過,但到底還是被馬達抓住。”為此馬達還與妻子以他們特有方式慶賀了一番。可是從馬達的目光被棺材里躺的那條穿著西服扎著別有金卡子領帶的狗死死地絞住的那一瞬間,同時又受到陪葬的羊的咩咩的凄慘的叫聲的刺激起,便從興奮掉進魔鬼窟, 隨即馬達就像著了魔似的表現出了一種讓村里人難以理解的執著——討回向陽坡。村里的人都認為馬達的腦子進水了,可馬達自己卻覺得,他是全世界最煩惱的人,心里像硌了什么東西似的,不管睡著醒著,總感覺那東西堅硬的存在。許多的憑什么折磨著馬達,再也無法讓馬達保持那種平和的心態來接受這一全村人都認為是好事的現實。在馬達的思想里,這么大的一塊墓地,只能埋爹娘,親人,或自己,絕對是不可以埋一條狗的,再讓自己和妻子為它看墓,這就更是不可能的事。他做噩夢,他難受,他像患了精神病似的整天嘴都說那一句話。這“難受”中包含多少的折磨,只有馬達自己知道,于是他帶著對“不就一條狗么,憑什么占那么大的墓地?憑什么穿西裝戴領帶?憑什么陪葬兩只無辜的羊?憑什么讓馬達兩口子守墓?”的疑惑、不解,開始了他討回向陽坡的艱難的歷程。
作者讓馬達帶著幾代人的窮苦走進了我們今天這個伴隨著巨大社會轉型與市場經濟著陸后對原有社會體制產生巨大沖擊的社會,作者把馬達放在是堅守個人的道德準則,還是順應潮流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安心為狗守墓;是放棄自己的利益,還是維護全村人的利益這樣的矛盾中加以塑造,作者讓馬達在難受、痛苦和極度的折磨中掙扎,讓這個生活在社會最下層的、沒有受過太多教育的普通農民的做法向我們提出思考:在今天物欲橫流的社會形勢下,我們應該如何做人,做什么樣的人,什么是好生活,追求什么樣的幸福生活,在我們的心中應該把道德、法律、準則放在一個什么位置?更主要的是堅守什么樣的人性的問題。這是生活今天的每一個人必要遇到的,不可回避的,而且是一定要回答和解決的問題。作品以馬達討要向陽坡那塊地表現出的頑強與執著深刻而全面地體現了對這一問題的思考。執著是馬達這一形象中最為耀眼也是最為打動讀者的性格。馬達的那種“一根筋”似的堅韌、執著,看上去有些極端,與今天的社會格格不入,但卻切中了我們國人的品性,從而引起了讀者的強烈的共鳴,這個共鳴既有與馬達的共鳴,也有與作者思考的共鳴。馬達的執著長在骨子里,他的每一個表情、眼神、動作、他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都滲透著他思維中執著的細胞,讓讀者強烈地感受到了他的傻、他的蠻,他的愣,然而他自有他的理論。為了堅守住自己的人性底線,能夠堂堂正正地做人,馬達整日都像困獸一樣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追莫四上,他要跟莫四討回向陽坡那塊地。在這個過程中,馬達割舍了用向陽坡換來的三畝地里長勢正旺的胡麻,丟掉了有生以來從沒見過的屬于自己的讓全村人都眼紅的錢,卻表現出了在他無法承受精神的重負后爆發出的瘋狂的執著、堅韌和頑強,這一切都深深地打動了讀者。對馬達的瘋狂執著,莫四使出了渾身解數,軟硬兼施。莫四先前沖馬達發火,罵罵咧咧的,施展著村長的權勢,隨即又改變了方法,以人對美好生活的追求、丈夫對妻子的責任、派出所逮捕的恐嚇、傳統觀念的影響、請馬達吃飯、作村長的他想為全村人修橋的愿望、讓馬達的親戚和村里的干部打勸、甚至用父親和妻子來給他施加壓力…… 這些也曾讓馬達縮過脖子,感到內疚,讓馬達呼吸困難,感到窒息,但是結果是“誰也勸不動馬達”“什么招數也擋不住馬達”,馬達像一塊堅硬的石頭和鐵板一樣,刀槍不入。而馬達對莫四貪污的質疑和敢作敢為的上告表現出來的清醒的執著,更讓人感動不已。“他要告莫四。莫四拿了老板的好處,毫無疑問”,“橋是莫四的擋板,莫四把全村人都哄了。他們還一個個念莫四的好,念老板的好”。“村里是需要一座橋,可在馬達看來,不是沒錢,而是莫四沒盡力。一家一戶出點兒錢就行嘛,馬達出得起,別人更出得起。”馬達沒有脫離社會生活,他的思想融入了當今社會的元素,他想要告倒莫四,就必須找熟人。但條條路都給他樹起了“此路不通”的招牌。他告狀被拘留、討錢又被拘留,為此他幾次失去自由。可是馬達想,“他不能讓一條狗打敗。被狗打敗還不如坐牢。坐牢好歹有個年頭,被一條死狗打敗馬達就永遠栽了。”于是他改成了拔墓地的花草,毀墓地的樹木,結果又被“被戴上手銬,塞進警車”。但是這一切馬達都不怕,可是最后妻子因替自己挖墓頂罪被警察帶走,和自己求莫四求老板救妻子出來的過程徹底地打敗了馬達。最后,馬達好像真的徹底清醒了,他不再告狀了,也不再討要向陽坡了,更不再拔墓地上的樹和花草了,而是啟用了大板牙的建議,與妻子一起“挖開墳包,撬開棺材,把那個腐臭的家伙裝進麻袋,然后把那兩只羊放進去,重新埋好”。向陽坡事件由此告終。但是馬達卻留給了我們一連串的思索:今天的我們要堅守什么樣的人性?我們的法律該如何解決向陽坡事件?我們該怎樣使用屬于或不屬于自己的那一份利益?
作者簡介
魏冬(1962—),女,北京市人,張家口教育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
趙麗萍(1967—),女,內蒙古海拉爾人,張家口教育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