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老屋,是粵北山村典型的客家民居。很大的四合院,里外兩層,之間有一鵝卵石鋪成的過道。外層是兩樓一底的木板樓房,墻壁用白灰泥沙與鵝卵石筑就,非常堅固。屋里黑漆漆的,窗戶是只有十多公分寬、約五十公分長的炮眼似的小孔——是因為建房那個年代偷盜成風,怕人把豬牛偷去的緣故。
故鄉的老屋,翠竹掩映,坐北朝南,冬暖夏涼。全姓二十多戶人都住在這個大院里。
解放前,老屋在我們那里屬高檔住宅,但鄉親們的住房并不寬敞,大多是幾代人蝸居在一兩間屋里。我家也只有三十多平方米的一間房子,隨著兄弟姐妹長大,后來底樓被隔成兩室一廳,樓上存放谷子和雜物,樓下住人,所謂的廳既是廚房又是住房、飯廳、澡堂,還是耕牛房。
解放后的十多年,老屋容顏一直依舊。
1963年,我懷著保家衛國的理想,投筆從戎,離開了生我養我的故土,別了承載著我童年、少年記憶的老屋,帶著一個又一個夢參了軍。
這一別,身在異鄉四十載。
其間,我曾回故鄉五次,前三次是在“文革”期間,每次回去,看到的都是鄉村那幅古老的田園生活圖:老牛暮歸、炊煙裊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鄉親們“團居”在沒有變化的老屋里。
看到故鄉山河依舊,面貌未改,我不禁感嘆:人生易老天難老啊!
1978年,我又回到故鄉,回老屋去看望年邁的母親。我看到家鄉阡陌縱橫,稻浪滾滾,山水草木,還是那么熟悉那么親切。不同的是,老屋旁屹立起一座座泥磚做墻、青瓦蓋頂的房子。原來,改革開放給農村注入了新的活力,鄉親們肚子飽了、票子多了,便開始改善居住條件,在老屋旁建起了新房。我家也不例外,大哥、三哥和四哥都先后蓋起了好幾間新房。
最近一次回故鄉是前年清明節。這時,父母和大哥已逝世多年,我回故鄉是給他們掃墓,了卻我對已故親人的思念。這次回去,我認不出故鄉來了。
以前,通往村里、通往老屋高低不平的泥濘彎曲的小道,變成了筆直寬闊的水泥路,老屋旁邊的一座座泥磚房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座座錯落有致、造型各異、上下兩層別墅式的樓房。
我跟隨四哥的腳步走進他的紅磚樓房,進門是四十多平方米的院子,有序地放著農具、摩托車、自行車。樓板是鋼筋水泥預制而成,上下兩層六室兩廳,樓上還有一個曬臺,衛生間、廚房各種設施一并俱全,墻壁刷了白色涂料,顯得干凈、寬敞、通風透亮。客廳里擺放著彩電、音響設備、木制沙發、電話和飲水機。
目睹四哥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的“共產主義生活”,我聯想到四十多年前離開故鄉時,稀飯難以填飽肚子、晚上油燈如豆的日子……
走出四哥的樓房,我又來到老屋,看到她的墻壁被歲月剝蝕,滿身傷痕累累,窗臺已爬滿青苔,房子里的泥磚隔墻有些已坍塌,屋脊和椽子望著天空,我心底頓生一股蒼涼。
四哥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對我說:“老屋跟不上時代的發展,已多年沒人住了。”
啊,那孤寂的老屋!如今已成為新農村的一種點綴,我不禁心生祖國變化之快、農村變化之大、社會發展之迅速的感嘆:老屋啊,你經歷無數春夏秋冬風雨雷電的侵襲,閱盡風云變幻,成為一個時代的見證。
我的故鄉的老屋,那是一幀蘊意深厚的歷史插圖,耐人吟讀、品味……(圖:無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