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護士為我做手術前的準備。
昨天下午,我們完成交割。任何手術都有風險,主治醫生說,再好的技術,也不能完全保證不出意外。神經一旦損傷,會影響手指活動,甚至波及整條手臂,最壞的結果是完全喪失功能。手術中可能出現呼吸驟停的極端情況。我心臟一陣狂跳。……不過,這只是可能。護士長遞上病歷夾子和圓珠筆。手術知情同意書上羅列了十多條可能的風險。我過目之后大腦一片空白。同意是如此,不同意也是如此。我的額上早沁出一層冷汗。我不能握筆,示意妻子代簽。她看著我,一直躊躇不決。護士長再三催促,她才顫抖著手歪歪扭扭寫下我的名字。
由于疼痛,由于不可預知的風險,我興奮焦慮,渾身燥熱,整夜翻來覆去睡不著。
九點整,我被扶著平躺上擔架車。日光燈管后移。房門,多孔天花板后移。進電梯,上四樓。走廊上第一道門吱呀打開又哐當合上。我的同事被擋在門外。周圍暗了下來。三道門依次打開又關上。嘈雜聲在身后遠去直至消失。手術室到了。眼前一片豁亮。闊大的房間并排放著四張手術臺。他們把我安置在最里面的那張就走開了。我孤零零仰面躺著,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廖和空曠。這是一個封閉而神秘的空間,一個小型的人體切割工廠,一個由意外開啟的交通陰陽的渡口。沒有誰能說得清,從建院開始,從手術室啟用至今,這里做過多少臺手術;也沒有誰能說得清有多少人站著進來,躺著被推進來,最終悄無聲息地被推出去。潔白安靜現在成了恐懼,折磨,讓人難耐的同義語。
這是七月中旬。高大的白楊竄過了四樓窗臺。陽光讓樹葉像鏡片般閃耀。我不知道接下來的一切將怎樣發生。我會不會感到疼痛,會不會很快從麻醉中醒來。我是否還能看到窗外的一切,感受夏季的綠意和陽光的撫愛。
出事之后,我被送進市第一醫院。從高處摔下來時,由于右肘吃勁兒,僥幸保護了頭部。直到手術后,我才敢正視那些影像。四張不同角度的X光片,清晰再現了折斷的肱骨影像。斷口如刀劈甘蔗的斜度。斷端全然錯開,上端呈粉碎狀,骨腔發暗。這組片子從不同角度述說著一個事實,沖擊力太大了,堅硬的骨骼竟然如此不堪。
醫生不主張手術,而是建議保守治療。在半個小時的對接中,斷端產生讓人心悸的摩擦,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他們為我打上石膏,固定了夾板。疼痛一波波襲來。我說服自己相信他們的處置是正確的。千萬不要再折騰了。我已經受夠了。
整條胳膊腫了起來,上臂猶如小腿般粗細。我的手指透亮發脹,像成蛹前的桑蠶。盡管點滴始終沒有停止過,但我還是發起了低燒。同事們提議我離開這里。他們認為既然不需要手術,何不轉到東環路那家小有名氣的私立醫院。他們靠祖傳秘方,招攬著方圓數十里的傷號。他們中西結合,土洋并用,給患者服用湯藥,外加點滴的同時,適時宰掉一只咯咯狂叫的公雞,用秘不示人的藥物摻上雞血,溫腥地裹上患處。我的表兄在衛生部門工作,他看了X光片,認為這一做法類乎巫術,純粹是耽誤時間。他竭力讓我離開。我從公雞醫院最終轉到了礦建醫院。當醫生為我除下夾板,去掉石膏時,他們驚愕地看到,我的胳膊已經變成青紫色,皮膚上密密麻麻起了一層黑水泡。
幾位外科大夫的第一句問話,差不多是一樣的,你是怎么摔傷的?每當聽到這句話,我就有一種本能的緊張,心跳也會加速。我總是搶在我妻子還有我同事之前回答這個問題。面對護士的詢問也一樣。我不愿意他們知道真實情況。我回答是從單位的樓梯上不慎滾下來的,而事實遠非如此。
那天早上六點多鐘,我走出家門,騎上摩托趕往分包的朱村。我原來不分包這個村,只因分包它的同事跟村里鬧了別扭,主管領導才決定把我調過來。
朱村位于市郊,是一個三千口人的大村,有些育齡婦女在市里做生意,早出晚歸,有的甚至買房定居下來。這為管理服務帶來困難。在每次季普查中,六百多人最后總會剩下六七十位。他們中絕大多數沒有政策外懷孕,這也成為他們不愿接受普查的借口。少數人卻極有可能外孕,她們有意回避,以達到政策外生育的目的。郝玉敏就屬于這種情況。她持有第二個子女生育證,本來應該每季度接受孕情普查,卻連續幾次沒有露面了。這么長的時間,完全可以完成第二次生育,政策外懷孕第三胎。我多次找過她。她家的大門始終鎖著。院里闃無人跡。他們好像搬離了村莊似的。
我們為什么要如此密集地安排育齡婦女的生殖健康服務(包括孕情普查)呢?從大的方面講,是為了穩定低生育水平這個目標。具體來說,一是可以及時統計出生,避免造成新生兒漏統。二是推行出生缺陷干預,實行全程監測,最大限度避免新生兒生理疾患的發生。三是通過程序監督,防備人為地選擇胎兒性別而隨意墮胎。因為人為選擇胎兒性別,最終將造成男女比例的失衡。跟蹤研究證明,近一個時期,全國多數省份出生嬰兒性別比升高勢頭不斷攀升,而且越來越離譜。各級雖然采取了綜合治理措施,包括禁止使用B超進行非醫學需要的胎兒性別鑒定,未經許可的醫藥經營單位銷售流產藥物,私營、個體醫療機構開展計劃生育手術等等,但效果并不理想。非法活動由公開轉為隱蔽。專家驚呼,多年之后,數以千萬計的男人將找不到他們的另一半,從而成為《裸露的樹枝》(一本國外專著的名稱,意為光棍)。由此導致和引發的系列社會問題,引起了人口學家、政策制定者、當政者以及全社會的密切關注。
郝玉敏長期缺席季服務之后,她的男人某一天突然主動找上門來。他報告了她在家中不慎流產的消息,繼而申請延簽第二個子女生育證。此類情況一經發生,當事人須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報告,鎮計生委將派兩名同志前往查驗。若情況屬實,將上報縣人口和計劃生育局,其第二個子女生育證可獲準延簽。這意味著當事人繼續保有了再生育的權利,否則,證件將被收回,不再安排生育。
郝玉敏的情況令人生疑。
以往經驗證明,當事人時常在這一環節上弄虛作假。原因基本相同:當獲知胎兒為女性,有悖自己的初衷時,人為中止妊娠就成為可能。要么等孩子生下來后轉移藏匿,再以小產名義蒙騙主管部門。如果獲準延簽,極有可能造成當事人持第二個子女生育證,政策外生育第三胎甚至第四胎。對此深查細究,很容易揭開真相。我在鎮里工作的八年間,曾經目睹過一對夫婦在醫院里假戲真做。他們不知從哪里弄來一個皮膚干癟的死嬰,放在紙箱里,頂替事先秘密轉移出去的新生女嬰。他們哭天抹淚,神情悲慽,得以蒙混過去。一年之后,村人舉報了孩子的藏匿之所,真相才大白于天下。
郝玉敏的男人露面不久,村主管賈得寶隨后找到鎮里。他顯然是受托而來。他的表現讓人啼笑皆非。他一方面顯得積極,另一方面又會出于利己考慮,為某些人隱瞞實情,瞞哄上級。我相信這次仍然如此。果然,他從懷里掏出五百塊錢,透露是郝玉敏家人的意思,許諾事成之后再給我一筆錢。我清楚此舉背后意味著什么,婉言謝絕了他。一個月之后,郝玉敏的家人輾轉找到了我的內弟,求我通融。他當然也無功而返。這更加肯定了我們最初的判斷。郝玉敏沒有小產,而是生下了第二個女孩,雖然現在我們不清楚嬰兒藏身何處。我不會答應為其辦理延簽手續。不僅如此,還應盡快找到她,督促她接受普查。十有八九,她已經政策外懷孕第三胎。
郝玉敏的家位于村北,最后一條大街從她屋后穿過。她的家門高墻厚,位于胡同中央。
我在七點前趕到了那里。
我太熟悉這座宅院了。高大的門樓瓷磚貼面,大門兩旁鑲一副金底紅字對聯:三星高照安樂府,五福來臨富貴家。橫批:吉星高照。大門從里面上死了。西邊開有偏門。兩扇又矮又寬的綠漆鐵門同大門一樣,也是時常關著。
我支好摩托車,來到偏門前。我不抱多大希望。等我把眼睛湊上去時,我的心簡直要跳出來了。我看到了郝玉敏。她頭發略顯松散,身上罩一件寬大的藍衫,面對她的男人,坐在月臺上。我讓他們開門。她的男人隨口應了一聲。她們相互對視了一眼,似乎在商量是否把門打開。
一個五十多歲的胖女人,身著碎花襯衫,出現在自家的房頂上。她是郝玉敏的東鄰。她一眼就認出了我。她對郝玉敏喊道,鎮里來人找你啦,快走吧。胖女人的提醒說明了一切。我從門縫緊盯著她。她慌慌張張跑進堂屋,接著又退了出來,在她男人的指點下,手忙腳亂地登上窗邊的木梯。一旦置身屋頂,她將穿越相連的房子,下到任何一位鄰居家中,抽中空子,從我眼前生動地消失。
我飛快跑進東鄰的院子。院里同樣豎著一架木梯,不是在堂屋窗前,而是在門樓邊。我三步并作兩步登上去。木梯在腳下顫動,發出咯吱咯吱的異響。我疾速登上屋頂,與那個通風報信的胖女人打了個照面。她訕訕地看著我,不時扭頭回顧木梯上的郝玉敏。笨拙的身體加上內心的驚恐影響了她攀爬的速度。她像一只笨重的考拉,越著急動作越慢。我已占據優勢。我讓她別動。我們一個在房上,一個在木梯上,就那樣面面相覷對峙著。我打算從門樓邊下來,順著小屋頂來到郝玉敏的房上,然后下到她家院子里。
東鄰女人沿著房沿往郝玉敏的房上走。我已站到那座小房上。小房北邊搭著空心板,南邊覆蓋著石棉瓦和塑料布。我有些心急,根本沒有意識到已經臨近的危險。胖女人輕車熟路地走了過去。我一邊移步,一邊盯著郝玉敏。郝玉敏伏在梯子上,進退兩難。我繼續往前走。突然,我腳下的石棉瓦塌陷了,塑料布漏了下去。我一腳踩空,從四米多高的房頂上摔了下來。我本能地想抓撲住什么,右臂已撞上堅硬的水泥地面。我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護士用帶子扎住我的手腳,把我固定在手術臺上。
套在橡膠手套里的雙手抱住我的腦袋,把它撇向一邊。與其說是抱住,不如說是壓住。抻展的脖筋酸脹。我的腦殼失去了自由。麻醉師帶著一股強烈的消毒水氣味,在我右鎖骨處摁來摁去。他一邊不停地摁壓,一邊跟我說話。他想讓我放松,反而讓我更緊張。你的手術是局麻,不是全麻,他說。在西方一些發達國家,這類手術都是全麻,但費用相對要高些。我們采取局麻,是從我們的國情出發,盡可能為患者減輕一些負擔。我心不在焉地嗯嗯著。這叫臂叢麻醉。它同樣能達到很好的麻醉效果,只是尋找那個部位要費點勁兒。
他在那片區域壓上壓下。我覺得他的動作越來越機械,手指變得像木棍一樣僵硬。皮膚疼痛。肌肉和骨頭疼痛。半個身子疼痛。偶爾會有麻木感傳過手臂,一閃就消失了。他以為找到了那個敏感點,就把長長的針頭刺進去,預期效果并沒有出現。他反復試探著,一次又一次宣告失敗。我痛得忍不住大叫。顛來倒去的折騰讓我痛不欲生。扎了七十針了,這個沒用的家伙,還是沒有找對地方。汗水濕透了我身下的床單。滲出的鮮血讓他方寸大亂。我失去了耐心,失去了對他應有的尊重。四十分鐘過去了,這個蠢貨還是找不著門徑。我的鎖骨上下被扎爛了。我大聲抗議。放開我好不好,我不需要手術了,寧可廢掉這只胳膊。我吼叫著,覺得奮力一躍就能帶著身下的手術臺一塊逃掉。我的叫聲讓護士們細嫩的前額汗如雨下。他無可奈何地退了出去。一位老手出現了,他扎了二十來針就找到了部位。我一下子感激涕零了。開始推麻醉藥,我的右臂馬上失去知覺。骨折以來,它一直彎曲著不能伸展,現在,它被徹底放展了。他們把它啪地扔到這邊,啪地扔到那邊。我竟然毫無知覺。他們把它吊在床頭的鐵架子上。我看著它,就像看著與我無關的他人的肢體。我突然想起一位熟人的話,凡是木匠有的工具,手術室里都有。簡直太恐怖了。我求他們讓我睡去,他們給了我一針鎮靜劑。我在昏睡中聽到器械丟進托盤的聲音,聽到電鉆打眼兒的聲音,聽到醫生和護士們咕咕噥噥的囈語。
卻已經無能為力。
我一腳踏空跌下來的時候,黑夜突然降臨了。
不知經過了多長時間,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封閉的空間里。我身上壓著破碎的石棉瓦,骯臟的黑塑料布垂在半空。我耳朵里嗡嗡作響,仿佛整個宇宙正在碎裂。我蜷縮在地上,稍稍舉起頭,微微張開嘴,沖著墻壁喊叫。我的喉嚨發出一些含混不清的聲音。我的喊叫嚇壞了我自己,又驚出一身冷汗。我看見了那個曾經站在房上的老女人,正面色蒼白瞪著驚恐的雙眼站在門邊。我終于可以開口說話了,疼痛讓我語無倫次。我讓她把村干部賈得寶找來,趕緊送我上醫院,否則我要死掉了。我心里充滿恐懼,擔心自己堅持不了多久,再也見不到我的父母和親人們了。
老女人猶豫著,當她確信我不會很快死掉時,才躡手躡腳靠過來。她嘟噥了兩句我聽不懂的鬼話,問了兩句“痛不痛”的蠢話,檢驗我的意識是否清醒。時間不長,她從街上喊來六七個女人,卻沒有一個男人。這些表情怪異的女人七手八腳把我從狹窄的空間抬到門外。她們把我放在地上。我知道那老女人的想法,只要把我抬出來,就是發生不測,她也可以撇清了。
賈得寶過來了,支書李希宏隨后也過來了。賈得寶鞋上有灰泥,顯然是從正在建設的村民活動廣場的施工現場被叫來的。李希宏則一塵不染。李希宏平時從不過問計劃生育,主要靠賈得寶出面應付。他們要來一輛面包車,把我送進了市第一醫院。他們把我交給先期等在那里的同事,就悄悄離開了。
在住院和術后的日子里,我有足夠的時間想一些問題。
我為什么不愿跟醫生和護士說出真相,因為一旦說出,在他們眼里,我的行為就會現出古怪、難以理解的一面。摔傷作為一個值得同情的事件,可能變得無足輕重,甚至徒增笑談。不是因為他們不肯給予理解和同情,而是我的工作大大超出了他們能夠理解的限度。他們不會相信,在倡導以人為本、建設和諧社會的今天,居然還會出現這樣的人,發生這樣的事。一個鎮干部自覺地起了個大早,連早飯都顧不上吃,風塵仆仆跑了二十多里,去追蹤一個育齡婦女,目的則是阻止她政策外生育。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談。他們認為有必要,會進而支持你嗎?在多數人那里,最可能的態度是,政策是一回事,我的行為是另外一回事,體現在自己身上是一回事,體現在別人身上又是另外一回事。我們這些人的形象從來都是被歪曲和丑化的。“進門摸肚,上炕脫褲”,是我的一個同學時常掛在嘴邊奚落我的話。有人背后干脆稱我們為“土匪”和“鬼子”。還有更難聽的。他們以為我們吃飽了撐得沒事干,就下鄉擾民。大的政策背景被忽略。人家生養孩子,用你撫養,何必窮追不舍,下此狠手。那是我的職責所在。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行啦。從事這一職業的人,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們的人口總量將膨脹到何種程度。這是該你考慮的?再說,多生幾個能膨脹到哪里去。移民是個好辦法,凡是有水的地方就有中國人嘛。來一場戰爭就解決問題了。……我沒來也就罷了,沒看見也就罷了,來了,幸好看見了她,我怎么能裝糊涂。跟領導撒一個謊,告訴他郝玉敏沒在家嘛。領導會相信,我說不出口,我長這么大,還沒有學會撒謊!
于是我起了早,上了房。我認為即使換了別人,多數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可是,你有未經允許進入他人家院,登上他人房頂的權利?你想攔住郝玉敏,控制住她,她要是不合作,拒絕跟你走怎么辦?你能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她堅持離開,你能怎樣?強制帶她走?她要求你離開她家屋頂,你敢不離開?她要是鋌而走險,從房上跳下來呢?想過后果沒有?或者,她不跳,趁你不備,把你推下來呢?你不清楚自己勢單力孤,處境危險?人家反過來誣你私闖民宅,動機不純,把你揍一頓,你不得吃不了兜著走?你有嘴說得清嗎?這樣的事還少嗎?入戶調查,人家要你出示執法證件。人家看了證件,還是拒絕回答你的問題,還是不允許你進入家中,你又能怎么樣呢?
我們總是指責他們思想守舊,生育觀念陳舊,趕不上時代步伐,可是,埋怨和指責能改變現狀嗎?能使工作變得更容易一些嗎?假如你還生活在鄉下,跟他們一樣,你會怎樣想?心甘情愿只生一個?你不覺得這個家庭實際上很脆弱,幾乎無力抵抗災難、疾病等風險,而兩個孩子相互可以有個照應嗎?抵抗和承受風險的能力不是更強一些嗎?他們到了年老體衰,喪失勞動能力之后,不像機關工作人員、城里人那樣,可以享受養老保障、醫療保障、最低生活保障。他們沒有這些,他們還得靠子女養老。養兒防老的觀念固然傳統,難道不符合人性,不符合我們的國情,有什么好嘲笑和指責的呢?而農村獨女、雙女戶家庭,在生產生活上,確實會比那些有男孩的家庭面臨更多困難……
多年前,國家計生委提出轉變工作思路和工作方法,人口和計劃生育工作轉入以人為本的階段,人的生育權受到保護,人格尊嚴得到尊重。現在更為人性化。政策外懷孕超過一定時間,不經當事人同意,誰都無權讓其補救。可是,新的問題出現了。那些生育欲望強烈的人,那些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就會想方設法捱過這個時限,達到政策外生育的目的。負面效應隨之顯現。面對此情,我們能坐視不管,不作為嗎?更高一層主管部門能姑息放任嗎?每年不定期的檢查考核,能不以政策外生育率的高低說事,以一個村子的問題“一票否決”全鄉乃至全縣嗎?被否決的地方能不亡羊補牢,對相關人員落實黨政紀律處分和經濟處罰,直至開除留用他們嗎?為了扭轉被動局面,能不舉全黨之力,全民之力,重拾早年明令禁止的過激做法,只顧眼前而不及其余嗎?新的矛盾,新的對抗,新的違法現象在所難免。我們發現抓了這么多年,還是在“緊、松、緊、松”的怪圈里打轉轉。要問村支書、主管、育齡婦女小組長為什么不能很好地發揮作用?情況復雜,一言難盡。如果問題那樣簡單的話,就不會出現一面在市里、省里飄揚了二十年的紅旗,突然被一封舉報信放倒的事實!而放倒了才知道,揭示出的問題不過是冰山一角。
遠了,拐回來,還說朱村。我們費盡周折,最后仍有十一個第一次生育了男孩的婦女沒有見面。問題往往出在其中。這就是我們關注的重點,俗稱“定時炸彈”。找到任何一個人,說服她們接受普查,都需要付出數十倍上百倍的艱辛努力和代價。讓人不可思議的是,有的被沒收了浮財也要政策外生育,被搗毀了房屋也要生,離鄉背井,拋荒田地,過著家不像家、生活不像生活的日子還是要生……這是多么頑強的欲望啊!放在全國范圍,對此都裝聾作啞,得過且過,穩定低生育水平的目標就會落空,一系列社會問題將會凸現……
想到頭痛,還是理不出個頭緒來。
該打針了。護士已經站到了床邊。
三個小時的手術結束了,我被推回病房。我的右上臂植入一塊10厘米長、1.2厘米寬的鈦合金板。六枚同樣材質的從2.5厘米到3.5厘米不等的螺釘把它固定起來。五枚垂直擰下去,一枚以20度的銳角斜擰進去。縫合了十二針。我遠遠瞥了一眼X光片,一股寒氣從頭頂直貫腳底。
我妗子知道了我手術的消息,她來到醫院,說服我告訴我的父母。兩位老人租了一輛車,從四十里開外的鄉下老家心急火燎地趕了過來。父親看了我兩眼,默默坐在床尾,側身埋下頭去。母親伏在床頭,死死攥住我的手,生怕稍一放松我就會離她而去。她老淚縱橫,大放悲聲,全然不顧別人的存在。嗚嗚,娘老了,沒有用了,你不跟我說。嗚嗚,傻孩子啊,哪有你這樣干工作的,不長一點心眼兒啊。嗚嗚,你要是死了,誰還賠你一條命!讓我跟你爹怎么過啊!我的淚水情不自禁流出來。
十三年前,我從省經貿干部管理學院畢業,在省城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姐姐出嫁后,父母希望我回到他們身邊。我滿足了他們的愿望,從此像浮萍一樣漂蕩不定。我在縣招待所干了五年,工資很低還不能按時領取。八年前,我成了黃鎮的一位聘用干部,工資只有三百元,去年才漲到五百。這一年,鎮里兌現了每月十元的獨生子女父母獎勵,加起來一個月是五百一十元。我珍惜這份工作,起早貪黑從無怨言。除了這次事故,我幾乎沒有請過一天假。女兒呀呀學語時,我說有一天帶她去動物園看猴子和鴕鳥。她已經上了幼兒園。那天,她爬在病床前對我說,爸爸好好休息,我不去看猴子和鴕鳥了。我問為什么。她說我在書上都看到了。
我覺得后怕,同時深感后悔和內疚。我不敢想要是沒了我,父母今后將怎樣生活。更不敢想要是沒了我,我的家庭會發生怎樣的變化。我沒有完成任務,給鎮里添了麻煩。住院期間,每天平均花費七八百元。兩次住院一共花了一萬六千多元,相當于我三年的工資,或者說相當于跟我身份相同的三個同事一年的工資。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可以重新選擇,那天決不會早早起床,而是一直睡到妻子把我叫醒,吃了早飯,再騎上摩托悠然地趕往鎮里。那樣,我就不可能摔傷,鎮里也不會花那筆怨枉錢了。
郝玉敏僥幸躲過了普查,據說后來如愿以償得了一個男孩。她家大門依然關閉。她深居簡出,輕易不在街里露面。
去年春節前,他們向鎮里上繳了三千元的社會撫養費。這筆錢是應繳金額的七分之一。這是一個政策外生育第三個子女的家庭付出的低廉代價。征收還將繼續,同時也會面臨許多困難和阻力。抱養子女的民間行情是以斤論價,男孩每斤一萬,女孩減半。不言而喻,巨大的反差會怎樣激起一些人政策外生育的欲望。
如此,我經受的肉體和精神上的痛苦,究竟還有多大意義……
我再次住進了礦建醫院。上次是植入,這次是取出。術前準備,臂叢麻醉,切開縫合,程序一步不少。我注定要經受雙份痛苦。麻醉師在我鎖骨周圍重新上演了一出鮮血淋漓的活劇,把一次性床單弄得一塌糊涂。那塊鈦合金板,六顆鈦合金螺釘,在我體內存留年余,終于完成使命,重見天日。護士用托盤端到我面前。我嗅到血的氣息,肉的氣息,骨頭的氣息。面對冰冷的合金,我沉默無言。出院之際,我請求他們把它交給我。它們曾是我的骨骼,我的上臂,見證了我的不幸和痛苦。我沒有理由拋棄它們。
我很快上了班,波瀾不驚地步入我熟悉的工作。第三季度集中服務活動正在掃尾。我們帶著便攜式B超和早孕試紙去“清村”。兩位同事把竹梯抬過來(當時一次購買了三架,每個包片小組一架)。他們坐進面包車,把手伸出車窗,一前一后掂著竹梯。梯子超出了車身。二十分鐘后,我們來到朱村。我心里五味俱全。面包車停在村南一戶人家門外。我們悄悄下車,把竹梯靠在屋墻上。一位同事登上去。他看到墻外的電表飛轉,這意味著我們要找的人躲在家中。我們敲門。沒有應聲。一會兒,他示意電表停轉了。他下了梯子。我們移過去順上墻頭。他輕快地登上去,縱身跳進院子里……
這是危險和違法的。自從鎮長從縣里扛回流動黃旗后,我們就什么顧忌都沒有了。
這次要找的人沒有郝玉敏那樣的幸運,一個多小時后,她被帶到車上。車在村民活動廣場停下來。他們去附近找另一位婦女。我走到那座水泥假山前停下。黑色花崗巖底座中央,是幾塊棗紅色花崗巖,上面鐫著一首鎦金的頌詩,記錄下領頭人的功績:支書李希宏,決心改村容。黨員全支持,干群齊響應。村上知名人,慷慨巨資奉。捐款修公路,造福咱百姓。中心建廣場,村民都歡迎。祖輩享益處,世代永傳頌。
廣場建成一年,假山出現了幾處松脫。
因為不是周末,廣場上看不到學生。幾個老婦人坐在路邊,照看著眼前的菜攤子。
李希宏一次也沒有在“清村”現場出現過,據說,他喜歡獨自一人,時常在傍晚時分來到廣場。他倒背著雙手,饒有興致地站在那首頌詩前,一站就是半個鐘頭。
他仿佛總在默誦,總在琢磨,總也看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