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闖關的中國式改革中,價格改革無疑是繞不開的一道坎。
“放開價格見市場”,價格改革為市場的發育、發展和市場主體的自主經營創造了前提,改革開放30年來,價格改革走出了一條具有中國特色的、計劃價格體制向市場價格體制漸進轉變的路子。
中國價格協會會長、國家發改委宏觀經濟研究院原副院長,王永治帶領其課題組完成了一項關于價格改革三十年的課題。而在接受采訪的過程中,王永治強調,改革不能簡單理解為“放”或“管”,改革改的是機制。
如今,中國的改革發展正處于攻堅階段,深化價格改革的任務,依然任重道遠:
不僅要集中力量攻克一些觸及利益深、配套性強、風險較大的資源性產品價格、要素價格、壟斷行業價格等領域,還要完善糧食等主要農產品價格、公共品價格的形成機制;解決醫療、教育、房地產價格收費改革存在問題;處理好國內價格與國家市場價格的關系等。
與此同時,中國經濟的對外依存度正前所未有地提高,行政性壟斷行業管理體制改革緩慢,利益部門化,城鄉居民收入差距擴大等問題依然突出。
王永治從農產品價格、資源環境產品價格、公共品和準公共品價格改革三大領域,闡述了未來改革思路以及建議。
漸進改革:不排除時機成熟時跨大步
需要研究,對放開價格怎么加強監測和監管。但是這里絕對不是按照政府定價的辦法來管理。
記者:總結過去的經驗,價格改革中最關鍵的點是什么?
王永治:價格改革從商品和服務角度,主要講三部分:主要農產品價格、資源環境產品價格、公共品和準公共品價格改革。公共品和準公共品比較模糊,真正公共品就不應該是收費的,實際上是準公共品。這是大家最關心的、也是接下來需要重點推進的三方面。
而且,改革不能簡單理解為“放”或“管”,改革應該是改“機制”,理順不完善的機制。比如煤炭價格,資源的、環境的、安全的成本等沒有包括進去,所以煤炭價格并不體現一個很合理的成本,需要改革。
記者:你是否贊同,各個領域的價格改革都是要采取一種漸進的方式?為什么?
王永治:對,還是一步一步來。過去30年的經驗叫“小步快走”,但也不排除時機成熟的時候,跨大步。步子的大小、頻率的快慢,要根據各種條件和情況逐步調節,要綜合考慮各方面因素后采取措施。漸進式改革的實質是考慮宏觀環境、社會承受力、可控程度等因素,逐步推進、深化。
記者:在價格領域的市場化改革中,如何完善政府定價機制和調控的監管機制?怎么看待一些價格干預措施?
王永治:干預指的是對放開價格的干預,要嚴格按照《價格法》規定,在特殊情況下采取非常性的措施。這些措施確實是必要的。而且應該要在條件成熟時,極快地調整過來。
下一步需要研究,對放開價格怎么加強監測和監管。但這里絕對不是按照政府定價的辦法來管理。現在對于放開價格的監管有兩種偏見,一說監管就像管政府定價那樣管,那是不對的。因為它是放開價格,主要應該是市場調節。監管的目的是防止大增大漲、欺詐行為、壟斷行為等。另外一種說法認為,價格放開就是不需要管了,這也不合理。因為我們還不是成熟的市場經濟,而是處于完善過程中的市場經濟。
完善農產品價格形成機制:考慮建立目標價格
目標價格的確定,可以考慮保證農民的收入增幅比城市居民略高一點。目標價格應該是合理反映勞務、資源等開支的一個比較合理的價格。
記者:在農產品價格領域,我們要做些什么?
王永治:要完善農產品價格機制。比如進一步完善糧食最低收購價。糧食最低收購價還要繼續提高,因為農產品價格的成本體現不完善、不完全。最突出的是按計算的工本,農民的勞務成本跟一般工人的日值相差較大。所以很多人說打一天工頂得上農民勞動一年,導致越來越多農民放棄務農出來打工。
從長遠講,我們應該縮小工農差別,城鄉差別,而糧食安全更要保證。因此,農民的收入水平要不斷提高,勞務成本等應該在農產品價格里有比較好的體現。
記者:應通過哪些方式去提高農民收入?接下來還可以做些什么?
王永治:最主要的措施就是逐步提高糧食最低收購價,加上財政補貼。另外,還可以建立目標價格,就是國外的價格支持政策。比如美國的農機補貼相當高,農民跟工人的收入基本接近,所以農民愿意在農村種地。而現在我們為什么會出現有地不種的現象?說明農產品價格還沒有完全反映價值。
記者:這個目標價格怎么定?有沒有什么指標體系或者其他國家的經驗可以借鑒?
王永治:這需要進一步研究,是定一個目標價格,還是在一定時期內確定一個目標價格。不過總體而言,目標價格應該是合理反映勞務、資源等開支的一個比較合理的價格。
目標價格不一定一下子達到,但可以通過財政補貼等方式,使農民增加收入。而補貼多少,應該有一個依據。當農業生產的價格沒有完全反映價值,就給予補貼。今后在完善最低收購價方面,也可以考慮一些非糧食類的農產品是不是可以提高價格。比如說棉花,這幾年市場波動比較大,但現在還沒有最低收購價,下一步是不是考慮建立一個目標價格?
記者:也就是說,目標價格是一個參照值,依此我們就知道該補給農民多少錢,一方面促進農業生產的積極性,另一方面避免市場承受不了?
王永治:對。因為增加的是補貼,不反映在價格上面,所以對市場銷售價格沒影響。我認為,目標價格的確定,可以考慮保證農民的收入增幅比城市居民略高一點。為了保證這個收入增幅,財政補貼就有了依據,可以確定每年需要增加多少補貼。過去是財政有多少錢就補多少,沒有一個可參照的依據。
記者:對于糧食價格的改革來說,不少觀點認為,今后幾年是一個好時機,應適時推出。你怎么看?
王永治:什么叫接軌?接軌指的應該是機制上的接軌,即按照市場供求機制,而不是簡單的隨著國際價格水平來調整。
我認為,中國的糧食問題要立足于國內,比較明確的是先要解決95%的自給率。然后,也要利用國際市場來調節我們整個農產品的數量和品種的問題,并參照國際市場價格水平。
假如有富余的話出口靈活一點。在農產品自給率高,能滿足需求的情況下,可以適當出口調節,關鍵要把農業生產能力提高,這樣有利于價格調整。
資源環境產品價格改革:積極、穩妥、有序推進
有一點現在可以考慮:實行基本消費少提價,節約消費降價,超標準消費高價的價格政策。構建合理的自然資源比價關系,完善資源型產品價格體系。
記者:在資源產品價格方面,下一步改革重點在哪里?
王永治:總體而言,有一點現在可以考慮:實行基本消費少提價,節約消費降價,超標準消費高價的價格政策。構建合理的自然資源比價關系,完善資源型產品價格體系。
現在燃油稅改革方案已經公布,跨了一大步。下一步是水、電、煤、氣的價格怎么進一步理順,其中比較突出的問題是煤和電的價格。
下一步改革,首先應該從成本上要對資源的價值反映得更全面,能夠有利于可持續發展。穩步推進石油、天然氣、電力、可再生能源價格改革。
記者:在環境性產品的價格機制方面,下一步應特別予以關注的有哪些?
王永治:首先要加強環境排污價格的處理問題,這一點特別需要考慮,確定排污權許可價格,形成排污權交易價格。其次,加快污水處理費、排污費、垃圾處理費的征收方式,提高征收標準,擴大征收范圍。因為現在環境問題比較突出,結構調整的任務也比較突出。
另外,土地使用費價格問題還要進一步考慮,完善土地使用權流轉的價格體系,以維護農民利益,并推進土地資源集約利用。
記者:資源環境性產品價格這一塊,應該堅持怎樣的原則,有無改革的先后次序問題?
王永治:積極、穩妥、有序地分別推進,要有所區分。含義是,首先要積極,要穩妥,但同時要有序,分別情況來推進。
應該說矛盾突出的領域,現在有條件推進。比如燃油稅改革,而下一步就可能是電和煤的價格改革問題。
記者:那具體說,電、煤價格應怎么理順?
王永治:煤價升了,電價該調就得調。這里有環節問題。電廠往外銷售的時候有政府調控的問題,煤價高了,發電成本增加了以后,是不是銷售電價也可以適當調高。應該說調價應更靈活一點。
煤、電聯動總的幾個原則還是對的:煤漲價多少幅度,在多少時間內相應的電價應該調整;要求電廠不能完全轉嫁價格,要自己消化一部分。而現在是煤價漲超過半年多,電價也不動。理由是考慮銷售電價,影響企業成本。
但后續影響的處理,可以通過別的措施來完成。包括調一些稅和適當的補貼等其他措施。道理不難理解,你對人家提要求,相應就應該給人家條件,提要求不給出路是不行的。
記者:資源環境產品價格改革進程比較慢的主要阻力是什么?
王永治:資源環境產品價格要動就會增加企業成本,價格就會上漲,CPI跟著上去,因此這一步要跨多大,需要考慮。
記者:目前CPI處于下降階段,那是不是由此可以推出,今、明年是我們進行價格改革的好時機?
王永治:應該說是好時機,因為整體價格處于下行期。但還是要控制好節奏,不要一下子提高,要逐步提高。另一方面要處理好后續影響,包括改革后對一些下游的產業怎么考慮,對于低收入群體有哪些影響,都要仔細分析。
這就需要一個較長時間的、全面的安排和規劃。不要光看當前,要對整個資源環境產品價格改革,作出一個比較全方位的考慮和規劃,分階段來做。
現在CPI往下走了,有利的時機到了,但還是要慎重考慮,這是不是可能給中小企業增加負擔。應該采取什么措施?很重要是財政政策調節,有的財政要補貼,有的要靠稅收調節,注意價、稅、費和收入聯動。
雖然改革可能在一定時期內增加財政困難,但要權衡利弊。
記者:在公共品和準公共品領域的價格改革怎么推進?
王永治:公共品和準公共品價格改革主要是指醫藥、教育領域,特別是醫藥。公共品不存在多少問題,而是準公共品應該建立什么樣的機制。現在大家比較關心的教育收費問題,包括房價問題,都跟民生的關系密切,而這些價格的構成上有問題。
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保障性安居工程的價格問題。
樹立大物價觀念
物價不完全是價格問題,它首先是市場供求問題,還包括財政問題,財、稅、費、工資收入四個方面。這兩年又加了匯率問題,另外還要考慮工資成本的問題。
記者:你帶領完成的課題報告里面提到,不僅要進一步破除就物價論物價的思維定式,樹立大物價的觀念,而且要認清商品服務價格與要素價格相互作用、影響的日趨緊密趨勢,來加強和改善價格調控監管。怎么理解?
王永治:物價不完全是價格問題,它首先是市場供求問題,還包括財政問題,財、稅、費、工資收入四個方面。這兩年又加了匯率問題,另外還要考慮工資成本的問題。其它改革最后畢竟要反映到價格上來,所以這些問題也應該是漸進式地解決,要有統籌考慮,相互協調配合。如果這些方面的改革猛推,但價格又不能動,那可能嗎?價格改革必須要推動。
換言之,必須注意,改革要配套。改革方向還是要堅持市場機制為主,這個不能動搖,但是我們的市場經濟,政府要有調控,而且在當前這種復雜情況下,政府怎么調控是一個很艱巨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