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分

李廣茂結婚的消息，是他堂兄李廣生告訴我的。從小學一年級到初中畢業，我和李廣茂一直是同班同學。不過雖說是打小一起長大的伙伴，可要問我對李廣茂的印象，卻真是模糊得像濃霧里的山水畫，總是描繪不出來。只記得他瘦小得很，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他沒能夠考上高中，就跟人去上海船運公司當裝卸工。當時年紀太小，怕公司有雇童工的顧慮，就托人把身份證上的年齡改了。誰知在上海干了不到半年，就死了。

李廣茂死后公司給了兩萬塊錢的撫恤金。據說他爹娘拿了錢，便夜夜夢見李廣茂一個人孤寂凄惶地在黃泉路上走，就一心想用這錢給他說一個媳婦，結下陰親。可是四鄉八鎮全沒有合適的對象。這些年里死的女子倒不少，然而要么年紀大，要么是有丈夫。只有黃家鎮的一個姑娘，沒結過婚，年齡也跟李廣茂相仿。他爹托人去打聽了才知道那姑娘是在城里的夜總會打工染病死的，就沒敢要。

李廣茂這兩萬塊錢就一年一年地在那里放著。后來，他爹得了肝癌，痛得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滾，也偏不讓拿這錢住院看醫生。兩個月后，他爹死了。臨死還囑咐他娘，說廣茂娶媳婦這事兒，要抓緊辦。

那時我正在念大學，已然受了不少唯物主義的教育，聽見村里人傳說廣茂他爹的遺言，覺得很好笑，心想都這個年代了，竟然還有這樣愚昧的想法。然后斷定，這門親事壓根兒就沒有希望。

10多年后，李廣茂的堂兄李廣生來北京打工。我倆邊喝酒邊聊天，談家鄉近況，慨嘆生計艱難。正灰頭土臉的時候，他忽然眼前一亮，說，上個月廣茂娶媳婦了，你還不曉得吧?

見我吃驚，他略顯得意地說，那姑娘還是個大學生，說是上大學交學費借了不少錢，畢業后找不到工作，好多債主追著她爹娘要錢，嚇得她不敢回家，在濟南漂著，漂了兩年，跳樓了。廣茂好運氣，算起來也30了?倒娶了個大學生，福氣哩!

李廣生替堂弟驕傲的同時，喝了一口酒，又說，當然啦，廣茂也沒少花錢。陽親陰親，都得送彩禮。他那兩萬塊錢，大半給了他岳父母，要不然人家才不同意把姑娘的棺材抬來合墳哩。廣茂那點錢，正好還了他媳婦上大學的債，唉，這叫緣分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