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沉默權的實施是法治文明的進步。中華民族陰陽互補的思維方式強調主體間的人倫關系,忽視個體的獨立人格。基于該方式下建構起來的法律文化和價值觀念,影響著沉默權在我國當前的確立,決定了在我國實施沉默權過程的長期性。
[關鍵詞]思維方式;法律文化;沉默權
[作者簡介]李佳金(1964-),男,玉林師范學院財務處,助教。(廣西玉林 537000)
沉默權是刑事司法國際標準中被告人的最低限度保障之一。沉默權的產生和發展是司法逐漸從蠻橫、專制轉向文明、公正的必然產物,它代表著訴訟文明與訴訟公正而被各國接受。在我國依法治國過程中存在是否該確立沉默權的爭論。然而,不同的學派在提出自己的觀點立場時,不得不考慮建立一項新制度的民族思維方式及這一思維方式慣性之下產生的文化與價值觀念。只有符合大多數人的思維習慣和共同認可的改革才是合理的,阻力也是最少的。本文嘗試從分析民族思維方式及其影響下的價值觀念出發,提出我國實施沉默權的長期性。
“華夏文明”孕育出了中華民族陰陽互補的思維方式。社會的生產方式、生活方式和行為方式,決定了人們的思維方式。“具有自己的制度和風俗的一定類型的社會,也必然具有自己的思維方式。不同的思維方式將與不同的社會類型相符合。”黃河流域作為“華夏文明”的搖籃,一方面,它為中國古代先民發展農業提供了優越的自然條件,另一方面,桀驁不馴的黃河頻發洪澇災害,又在威脅中國古代先民們的生存中形成高度的社會組織結構,確立了某些杰出人物的權威。農業立國特定的背景,催發了中國在生產力水平相對低下、階級分化尚不明朗的條件下就提前進入了階級社會進程。在這一進程中,原始氏族內部的血緣關系沒有被徹底破壞。國家雖然出現了,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的原始關系并沒有被徹底斬斷,人始終作為家族和血緣關系網絡中的一個環節而存在,而家庭或家族仍然以自然中的一個細胞而衍生。君主既是國家的主宰,又是“大家”的家長;家庭中的父親是君主的臣子,同時也是小家的“國王”。這種家國一體的社會結構,富有親情的長幼有序和以仁愛為主的道德關系成為人們精神世界里的支柱。
家國一體的社會孕育了中華民族陰陽互補的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式強調整體而偏重一元的價值目標。“這種價值目標以血緣關系為基礎,定位在以家為本,家國一體的整體結構上,指出個人、家庭、國家有機結合起來。倡導公忠為國、愛民愛國、以身許國,強調個人要秉去私,以公克私,崇德重義,修身為本”。從西周初年開始,經春秋孟子的“天人相通”,漢朝董仲舒的“天人相類”,唐代劉禹錫的“天人交勝”,宋明理學的“天人一體”等。無不表現了天和地、君和臣、父和子、夫和婦,一陰一陽,相互衍生和交織的思維方式。這種強調天地人的和諧一致和相互間關系的完整統一的思維方式就是陰陽互補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式反映在國家、社會的層面就是以德政、德治與德教為主;表現在個體層面則是修身為本和對理想道德人格的追求。
沉默權作為英美法系對抗式訴訟中“保護弱者”的產物,其植根于這樣一種觀念:個人尊嚴是一項與人性共存的自然權利,是個人作為人而生存所不可缺少的基本權利。從這個意義上說,沉默權是個人本位主義的西方歷史文化價值觀在刑事訴訟中的體現,表征著“法治”為本的治國模式。
首先,人性與人道是沉默權的倫理基礎。“人是目的而不是手段”。人要實現生存和發展,必須不斷調整人與外界的利害關系,即以趨利避害來維持其生存并促進其發展。趨利避害作為人的本能是人賴以生存和發展的根本原因和動力,具體到司法活動中,就是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對待其所可能遭到的刑罰采取逃避的態度。在司法活動中,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所能做的只是盡可能地作出自己罪輕罪無的辯解,不可能主動地坦白以尋罪刑。自我歸罪顯然有違于人的本性。因此,賦予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沉默權是尊重人的本性在司法上的應有的反映。
其次,市民社會觀是實施沉默權的理念背景。“市民社會”是西歐封建社會末期資產階級反封建斗爭的產物,其特點是突出作為個體的社會成員的利益和獨立性,要求個人的權利、價值得到社會和國家的廣泛尊重。從霍布斯和洛克的“自然狀態”理論,到盧梭的“社會契約論”,最后形成了洛克的“市民社會先于或外于國家社會結構”的理論發展,都體現了人們權利意識的逐漸覺醒和權利抗爭的逐步勝利。具體到司法活動中,賦予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沉默權,是市民社會理念的必然要求:一是因為刑法不僅是“保護公民權利的憲章”。沉默權是公民權利的重要體現和保障;二是因為刑法對公民尤其是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以及對司法機關和司法人員具有同等的約束力,而賦予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以沉默權,又是防止司法主體違法犯罪的舉措之一。
最后,程序正義是沉默權的訴訟理念。實體刑法的正義,最終必須有賴于正義的程序才能實現。正義的司法程序對于人權的保障和發展具有相對獨立的意義。英國學者羅爾斯在《正義論》中指出,不存在任何有關結果正當性的獨立標準,但存在有關結果形成的過程或程序的正當性和合理性獨立標準。程序正義具有自己獨立的內在價值與尊重程序參與者的主體性是一致的。這種主體性主要表現為參與性和對等性。賦予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沉默權后,被追訴方可運用沉默的權利對抗追訴方的訊問,以顯示他們是在平等地參與訴訟,保障他們的人格尊嚴。在受到這樣的公正對待以后,訴訟的公平合理就以看得見的方式為社會所接受。程序正義的價值對于沉默權的意義在于:一是刑事訴訟所保障的人權在本質上是一種以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為中心的個體人權。二是只有賦予程序正義才能實現自我歸罪原則的善良意愿。
近代以來,中國社會出現的變化引起人們權利意識的覺醒。特別是在中國現代化進程中,伴隨著經濟、政治領域改革的深化和拓展,社會自治領域的日益壯大,長期形成的國家社會高度統一的模式正趨于解體,傳統的國家社會一元化結構將經歷一次歷史性的變遷。這昭示著一個事實和一種趨勢:一個現代意義上的中國市民社會正在沖破重重障礙而頑強地發育、成長乃至崛起。伴隨著人們的權利意識日益增強,實施沉默權的呼聲也越來越強烈。然而,正如托克維爾所說,法律只要不以民情為基礎,就總是處于不穩定的狀態。沉默權的實施必須考慮我國民族特定的思維方式。
在傳統陰陽思維方式的影響下,實施沉默權最突出的問題是社會本位(義務本位)價值觀念與個人本位價值觀念的對抗。陰陽互補思維方式有其特定法律文化內涵,也就是否定個人的獨立性與價值,個人的存在首先依賴于全體。用陰陽互補的思維模式去認識和思考世界,會孕育出中國傳統“人一法一人”的治國模式和價值觀,催生出“無訟”現象。一方面,“官本位”的社會制度嚴重地抑制了人們的法治意識。另一方面,在宗族制度和等級制度結合在一起的特殊社會結構中,個人越加喪失自由獨立性。一個人最基本的身份首先是一個家的成員,其次才是其他。當人是作為整體之一部分而存在時,根本無獨立可言,更別說主張自己的獨立的權利了。
消除這種對抗的艱難性決定了在中國實施沉默權的長期性。其一,受傳統思維模式的影響,我國公民的權利意識真正覺醒需要一個長期過程。“中國古代文化傳統中權利意識極不發達,人權觀念、權利平等觀念、權利保護觀念等因缺乏相應的經濟、政治和法律基礎而難以形成。”雖然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公民的權利意識有了很大程度的增強,我國的法制建設也形成了較為完善的社會主義法制體系。但“札治”的權威性和至高無尚性在許多地區發揮作用,法律并不是對公民權利維護的最佳手段,人們仍習慣于一種“禮治”“無訴”的社會生活。面對我國大部分公民在真正面對法律、面對訴訟時選擇規避,轉向其他途徑來保護自己的權利的現狀,及在“賤訟”和“恥訟”意識占據了相近半數公民主流法律意識的情況下,實現沉默權的步履相當艱難。
其二,彌合我國傳統思維方式中根深蒂固的義務本位觀念和沉默權要求的個人本位價值取向的長期性。我國傳統思維中的社會本位和有罪推定觀念,決定了社會價值無限突出和個人價值的絕對埋沒。反映在司法上,就是法治集權色彩較為濃厚、被追訴人應當與司法機關配合。結果公民普遍對國家機關持一種畏懼心理,采取的是回避、忍讓、服從。盡管1996年修改刑事訴訟法后吸收了大量抗辯式訴訟因素,但司法實踐表明,這些抗辯式因素由于缺乏深厚的文化基礎和操作經驗,并沒有被司法實務界和社會公眾廣泛認同而達到預期的效果。這種改變,絕非一蹴而就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