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義務教育“過度經濟化”傾向的檢視與反思

1986年4月，我國頒布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義務教育法》，第一次用法律形式對免費義務教育作出明確規定，但是，由于財政一直跟不上，我們的農村義務教育一直是“違法前行”。自2005年以后，情況出現轉機，中央和地方的文件對農村義務教育中出現的各種問題給予越來越多的關注，中國農村義務教育階段逐步推行“兩免一補”政策，試圖徹底解決農村適齡兒童上學難和上學貴的問題。但是筆者在調研中卻發現結果并不盡如人意，一種過度經濟化傾向正在侵蝕農村義務教育有機體的健康。市場經濟的基本要義是自由競爭和利潤最大化，要求通過“看不見的手”對資源進行自由優化配置，我國的農村義務教育作為一種準公共產品而存在Ⅲ，如果過度經濟化就會喪失義務教育所應體現的公共性和公平性。為了對這種農村義務教育中的過度經濟化傾向給予充分的考察和認知，筆者在2008年和2009年7月份對關中某縣進行了為期40多天的調研，在調查中發現了以下的問題。

一、農村義務教育的師資配備受經濟化傾向引導

筆者所調研的某縣的所有村鎮小學和中學都存在著這樣的情況：師資配備方面出現“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的現象：落后的村莊小學的師資流向較發達的村莊，村里的小學老師流向鎮里的小學和中學，鎮里的流向縣里。當筆者問及老師們的想法時，他們坦陳：大家同是同期畢業的同班同學，有些人所在的學校地方財政情況好，待遇福利高，有些人呆的地方待遇卻相對太差。大家在同樣的學校就讀，都花了同樣的代價去求學讀書，不見得哪一個水平就特別的差，沒有理由讓同樣資歷和級別的教師享受如此懸殊的待遇；況且，現在的物價不會因為誰忍受了低工資，就對誰個人降低價格，價格面前人人平等；同樣是老師都有父母要贍養，有子女需要撫養，不找點門路挑個好點的單位，在市場面前有誰愿意為自己的奉獻買單呢?當筆者問到一個學校領導時，他們這樣回答：單位用人機制感情留人，事業留人，待遇留人，各個學校是校長負責制，校長負責什么呢?就是負責籌錢，教師工資發不上，津貼和補貼跟不上，現在的人事關系體制下教師堅持要走，光靠感情留不住人。村民對這一問題持何種看法?村民一般認為：現在的老師們大不如前了，都不負責任了，老師只把目光往金錢上看，稍微有點能力的就跑了，看著孩子們一天天荒廢，父母們很著急，但是也沒有辦法。

這就不得不引發筆者的思考，一個學校的發展，不但要有優質的生源，嚴格的管理，積極向上的學習氛圍，更重要的是要有好的師資。梅貽琦當年對大學的說法是，“所謂大學者，非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這一點用在我們的農村義務教育的師資配備上也同樣適用。當前農村發展落后于城市是不爭的事實，農村的落后不但體現在物質資本和物質資源上，更體現在人力資本和技術知識的存量上，農村義務教育不但扮演著為更高一級學校提供生源的角色，更承擔著為新農村建設培養一線建設人才的任務。但是，如果像當前這種教師大量流失的情況繼續維持下去的話，在缺乏師資的情況下來辦農村義務教育，進而奢談縮小城鄉差距，就只能是遙遙無期的神話。

二、受經濟化傾向影響。教育亂收費出現新花樣

中央明令禁止學校亂收費，但是在調研中筆者采訪一些家長的時候，發現各個學校均有各種名目的收費項目存在，具體的操作流程是這樣的：一筆費用是在開學之初，學校以“資料費”的名義收取一定數額的款項，這是直接上繳給學校的費用，但是這種收取方式容易授人以柄，所以出現了另外一種更為隱蔽的方式：在學期中間，任課教師一般會讓學生去買某個書店的某本資料，這項費用支付不直接和老師打交道，老師會通過和書店建立良好的合謀關系，從中抽成漁利，這樣就隱蔽而又安全。買來的那些材料怎么辦呢?據學生們的反映，很多教師一般會在新課程沒有學習內容的情況下在正常的教學課堂上布置做買來的習題，學生如果不購置的話，課堂上就可能無事可做。這樣一來既可做到讓資料物盡其用，又不給學生和家長留下把柄，同時老師自己往往在布置完作業之后以此為借口不再講課，騰出手來做兼職等其他事情。至于學期結束時的成績問題，家長們這樣告訴筆者：因為現在學校間不再進行評比，考試往往是每門課程的任課老師自己組織出題，自己閱卷，所以老師們會在考試前勾出重點，考試期間，老師們會向學生公布答案，不會做的試題自然都會做了，然后老師在改卷時再在及格率和優秀率上下點功夫，多發一些獎狀下去，保證百分之九十多的及格率。這樣，學生有了高分，老師有了收入，家長有了面子。各方皆大歡喜。

三、教風和學風也受經濟化傾向侵蝕

筆者在問及該縣一個初級中學的老師時他坦言。目前教學中遇到的最大的困難是對學生的管理難度越來越大了。原因歸結為這樣幾點。

1 社會風氣的問題

整個社會彌漫著一種非常浮躁的氣氛，大家都想發財致富，想一夜暴富，這種風氣可能也影響到學生們，在他所帶的學生中買彩票蔚然成風，每當開獎的時間，他所在的中學旁邊一家彩票出售點就會擠滿人，其中該校的學生占百分之七八十，在學生眼里學習這種長期投資與買彩票的一夜暴富相比無疑是不劃算的行為。

2 學生們對學習的目的越來越不明確

以前教育學生和做思想工作時，可以用農村與城市的差距來進行激勵，告訴他們讀不好書就只能耕地種莊稼，但是現在這一招失靈了，學生會反駁：不讀書一樣賺錢，不讀書一樣可以進城打工，現在大學生讀完書也是自己找工作，找到的工作不見得就比沒讀多少書的人差。這種思想體現在行動上是大量的農村學生缺乏學習的動力和興趣，長期曠課上網，對未來的學習和人生喪失目標感。

3 上級教育機構的政策偏差

上級教育主管部門對人生化的管理理念的理解就是“沒有教育不好的學生，只有不會教育的老師”，要求老師要尊重學生的意愿，對學生進行誘導，不能強行灌輸自己的思想給學生，更不能體罰學生。但是，教師們認為講究因材施教，并沒有涉及對于特別頑劣的學生的教育方式，認為上級部門只從正面講問題，而沒有講如果正面誘導不起作用時該怎么辦的問題。由于摸不清制度底線，老師們在自身權益無法保障的情況下很多時候只能睜只眼閉只眼，對于一些學生的違規情況不能嚴格追究。這樣一來，由于義務教育階段的學生們年齡比較小，自律性較差，自然會出現這樣或是那樣的問題，教師如果無法履行管理職責，有些學生的學業就很容易荒廢。

4 老師的權利與義務不統一

在教學中過度地放大學生的權利，老師的權利就很容易萎縮，特別是新聞媒體和輿論導向一邊倒，學校和家長在師生出現問題時都把矛頭指向老師，這讓原本很神圣的教師職業顯得越來越卑微。導致很多學生形成這樣一種認識，教師就是學校的雇員，學生是交著錢來讀書的，教學過程是用金錢換取勞動力的過程，這樣一來。老師無形中成為學生的打工仔，只有精心服務的責任而沒有批評教育的權利。老師得不到尊重，積極性難以發揮，也就不會盡心盡力去教書育人。

5 教師待遇不高，缺乏有效的激勵

由于義務教育的財政主要由地方負擔，而該地區是糧食作物產區，政府收入本身就不多，在市場經濟條件下，每個人都必須接受市場的考驗，教師也不例外，要求他們個個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圣人是不現實的，也是不公平不道德的。

四、部分教育主管部門的領導和學校領導的經濟化傾向明顯

雖然我們會發現學生和家長心中稱職的老師越來越少，但是，學校的硬件建設卻是越來越好了，這種奇怪的現象后面隱含著什么樣的背景呢?這需要我們探究其中的利益機制。

現有對校長的考評機制中注重對有形標準的衡量，而忽視對無形的道德和能力的考察，且校長都是行政化任期制，這兩方面相加就使他們更注重于在硬件方面下工夫，因為蓋大樓美化校園的效果可以很快顯現出來，而引進良好的師資的效果則短期內不是那么明顯，所以，這些校長往往都會盡量在自己的任期內積累更多的政績使自己得到提拔，而不愿去把大量的經歷和資金投入到一個回報期較長的引進師資的事情上去。況且，蓋樓等建設活動可以為校長們創造更多的權力尋租空間，這都鼓勵著各個學校的蓋樓行為。而這樣對教師待遇的提高和教師教學能力的培訓等方面就很難跟上，學校的發展與教師個人的發展沒有統一起來，有能力的老師自然不愿意留下了。剩下的教師積極性也就不會高，教學質量自然是每況愈下，于是就出現了樓房越蓋越多，而教學質量越來越差的情況。

有人說“教育者常常忙于教育別人而忘記了教育自己”，筆者認為對于農村義務教育出現這些問題，各個相關主體都有責任思考和解決。市場經濟的發展是必然的過程，它必將影響到社會的方方面面，教育行業也概莫能外。政府各級教育主管部門意識到了市場經濟給社會生產結構帶來的變化，出臺了諸多的政策來回應這一動向，但是從目前的政策效果來看，情況并不太理想。筆者認為，要扭轉這種狀況，對各相關主體而言，要求教師有一種天職觀念，有著對教師職業的熱愛與獻身精神，學高為師，德高為范，面對義務教育階段的未成年人，教師不僅僅是拿工資的工作者，更是未成年人人生重要階段學習的榜樣，所以教師們在待遇問題之外更應該明白自身所從事職業對自己的要求，高標準地要求自己；各教育主管部門要在管理理念上實現創新，不能僅僅把教師作為業務上的下屬來看待，教師崗位所從事的業務是一種創造性極強的活動，對教師的考評不是一些數字和圖表就可以完成的，要更多地給教師創造自由而和諧的工作氛圍，讓他們充分感受到人民教師所應該享有的尊重與禮遇，從而最大可能地激發教師們的工作熱情，讓他們在自己的崗位上做出更多富有創造性的貢獻；學生和家長應該認識到知識的重要性，對于絕大部分農村家庭而言，目前農村的“打工經濟”是可以帶來相對以前比較多的收入，但這不應該成為忽視教育的理由。在城鄉一體化發展的格局下，農村年輕勞動力將會面臨更為激烈的競爭，諸多行業已經實現了行業資格準入制度，加之受經濟危機影響，產業更新升級加快，對勞動者知識的要求必然會越來越高，農村年輕勞動力想長期充當廉價勞動力已經不太可能。這就要求農村的家長和學生必須重視義務教育階段的學習，形成一個愛師敬師的良好氛圍。相信在農村義務教育各利益相關主體的共同努力下，破除過度經濟化帶來的沖擊，農村義務教育的狀況可能會有更大的改觀。

(責任編輯 付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