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翔:寒馨你好,你也知道,這個訪談很早就計劃做你的,而你一再謹慎地婉拒,以至成了一個緩慢的過程,延滯到現在。而你一向說的很少,特別是關于自己和自己的寫作。
寒馨:嗯,謝謝你,也請包涵。主要是一直沒覺得有什么好說的。對我來說,寫詩是件自然的事情,自然得像花朵到了時候就要開放。而有什么比“寫”本身“說”得更多的呢?說得那樣深、坦白和盡情。說出你自醒或還不夠自醒地在生存中的體驗、感受、思考、抉擇、困頓、追索等等完整的“此在”。寫,又何嘗不是一種“對話”、一種“說”呢,對自我的心靈而言。而可說的、想說的、能說的,或不被日常的耳朵等待和接納的“說”,不是已經說到詩歌里了嗎?所以在詩生活博的“個人簡介”上,我寫的是:能說的和會說的,都已被詩優先使用。
關于我自己,也是沒什么好說的。做過什么、做出了什么、做到怎樣的程度才值得說呢?那又有什么樣的標準呢?“路越走越沉默”,這是我的一句沒用在任何詩里的詩句。
阿翔:我琢磨著,我提的問題本身可能并不重要,但多少有助于你坦露自己的內心,有助于朋友增進對你的了解,對吧。
寒馨:是,重要的是這是一次交流,有別于詩歌寫作同閱讀的交流,也有別于日常性的對話。看起來很卻像是考試,這令我緊張。呵呵。我知道,一旦我交出了這張試卷,就是將自己的“局限性”像客廳里的家具一般,明白無誤地擺放了出來。“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言,失言”(《論語》),我面前坐的是朋友,紙面之外還是朋友,謝謝你提供的這次機會,我愿意坐下來同大家來一次開放而舒適的會話。
阿翔:我現在想問的是,你出生在山東,你能否為我們描述一下你的童年?而生命中這些最初的記憶往往儲存著我們一生的秘密。
寒馨:準確地說,我出生在蘭州,成長在山東。我父親是山東人,在大連長大,母親是黑龍江籍人。他們是北京化工學校(現北京化工大學的前身)的同班同學,父親是班長,把母親追到手,得力于全班同學的幫助。因此他們倆共同的話題比較多,童年時,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聽他們說起生動、有趣的往事,說我們姐妹成長的趣事,是令人懷念的快樂時光。我是父母的老么,也是父母的第五個女兒,是在寵愛的氛圍里長大的,是那個年代不多見的小胖子,被過度保護,連跑都不會。
我第一次記憶是在大概六個月左右的時候,媽媽把我包在襁褓里,去我家樓后的車站等車,準備上夜班。那時媽媽為了緩解“家困”,為了能多掙5塊錢,改由技術員為工人。我清楚地記得媽媽是怎樣把我放在方形包被里包起來,并走到車站的全過程,記得那個夜晚的樣子和微微的風……有人說第一次的記憶是有著讖語意義的,那么在深夜里對車行的等待,意味著什么呢?是一生都要在黑暗中等待搭載的車輛,去向未知的目的地嗎?不得而知。但我常常寫文字的時候都在深夜或凌晨,也算是通過“筆”向某處前行著吧。
阿翔:也許童年總是這樣讓人難以忘懷,是源于我們對生活的熱愛,那么在你長大之后,是怎樣的東西使你堅持下來,保持童年那種令人心動的感覺?
寒馨:這堅持似乎不是用“堅持”得來的,而是基于一種生存的選擇和判斷,像是內心的一種自動靠攏。這么說,在一條漫長的生命之路上,每一個體驗算是一幀風景,每段時光算是一部書,那想必大多數人都會發現,還是童年的風景最宜人,童年的書最好看。無疑,童年令成了“人”的人迷戀。我察覺到了自己在潛意識里拒絕長大。一方面,在日常生活里我看起來是成熟、穩重的,另一方面,又有著不合乎年齡的單純。
有不少詩友說我的詩有“童話”情結,但寫的時候我是沒想到的,是自然流露而不是有意為之。不過我小時候讀了很多童話,像《一千零一夜》,各種版本的都讀過。另外就是大家都熟知的安徒生、格林童話和一些外國民間童話等。對童話的喜愛,可能會成為“符號”、行文“氣質”,不經意間在寫作的過程中流瀉出來。
阿翔:后來你的青春期是怎么過的?
寒馨:呵呵,這有些困難,因為我多想把它們“捂”起來,跳過去,而在我的日常意識里,就是這么做的。比如,青春期的場景和事件很少能進入夢境,我的夢里反復疊加的都是石化城和蘭州。
12歲,我進入了青春期。同時,我們家再度搬遷,從石化城搬到了淄博一個城區的郊外。我一直覺得這是我一生“命運”和感受的“分水嶺”,是使一個快樂的孩子,變成一個懂得“孤獨”、“逃避”和閉合起內心的一個分水嶺。
對我而言,青春期有過一段叛逆、荒唐的時光,有過對人群的錯愕和恐懼心理,也使性格在成長中埋下了深的灰色、埋下了再也難以揮去的沉默和憂郁……但這也可能促成了我通過文字再度成長和釋放自己,所以說事物的“利弊”都有其合理性,都可能生成“對”的結果。
阿翔:你是什么時候開始接受詩歌的影響、什么時候寫起詩來的?最初的詩歌啟蒙讀物是什么?
寒馨:上高中的時候,雖然不好好學習,但卻記了很多“手抄本”,那時在同學間流行這個。手抄本上的內容主要是格言警句、唐詩宋詞和不多的一部分現代詩歌、“五四”時期的詩歌。就是在那個時候,我開始知道舒婷、余光中、戴望舒和徐志摩的。
如果說分行就是“詩”的話,我第一次寫的時候是小學三年級。可能是受了文學期刊的影響,在一次寫作文的時候,交了一篇詩歌樣式的,我大概還記得寫著“我從媽媽的懷里走出來”之類這樣的句子。那時老師沒感到驚訝、也沒鼓勵,總之像什么事也沒發生一樣,我也就沒再用分行的文字寫過作文了。
技校的時候,我幾乎讀了瓊瑤的全部小說,她的小說里有很多歌詞樣的“詩”,我那時也模仿著寫過一些。從那時起,寫分行的文字就沒再停下過。
但我的詩歌啟蒙似乎只是狄金森的詩歌。工作后,我從書店買了很多可以買到的詩歌,著名的和流行的(非常有限),小城之小、之封閉,使我能看到的詩歌與真實的詩歌氛圍相差很遠。我也訂了些詩歌期刊,但卻不看,而看了它們的三姐和四姐,都比我當時寫得好(三姐和四姐會寫詩,竟是在三姐去世后才知道的)。我只喜歡狄金森,幾乎持續了十多年的時間。直到接觸網絡后,才開始慢慢打開對詩歌寫作這個世界的認識。
阿翔:從我大約在2002年開始,陸陸續續接觸你的作品,現在回過頭看,你的變化讓我恍若隔世之感。尤其是你現在的寫作有自足性和內部的空間性,那么在這個過程中,你怎么看待自己變化的?
寒馨:我是從2002-2003年開始在網絡上接觸真正意義上的詩歌的,但不夸張地講,那時我對詩歌幾乎是一無所知。這里我最感謝的人是曉音姐,我當時寫著讓現在的自己看了都臉紅的“詩歌”,她卻沒嫌棄我,讓我當了女子詩報的版主。而之后,馬永波又讓我當了流放地的版主,那里還有湯養宗。我就是從讀曉音、馬永波和湯養宗開始,慢慢接觸起國內外各類優秀的詩歌作品的……
我的交往很少,有限的交往幾乎就是家人和同事,所以生活比較簡單、單純。近幾年兒子和老公先后回到了安徽,父母又長期居住在青島,我一個人生活了很長時間。我每天下班回家都是一個人,然后就浸在漫長的夜晚里,而生活中和網上的熱鬧我都極少參與。這樣的生活可以說是一種深度的孤寂。但好處是像一杯被生活日常攪渾了的水,可以得到比較充分的沉淀和澄清,可以用近似“超覺靜思”的狀態讀、想和寫。
我想,詩不是“制造”出來的,是身體里、生命內部“活著的”、“流動著”的東西,被你用各種文學手段提取、約束和固定出來的東西。就是說,文字只是一種“載體”和“手段”,詩歌的品質最終仍是人的品質。但過程中對心智的磨煉、對意識修養的磨煉、對技術的磨煉卻是漫長和必需的。寫是條很長的路。不做出“萬里長征”和“持久戰”的準備,是很難真正意義上前行的。
阿翔:這么說來,在你早期的作品,那時你沒有意識到應該更關心寫作自身的問題,是不是緣于一種不良的比如封閉性的心態和詩藝的貧困呢?
寒馨:是的,封閉的生活、封閉的心態和對詩藝的無知。沒有網絡提供這個詩歌交流的平臺,我可能很久都難見到詩歌的“真容”,或者永遠被繆斯女神棄之于詩歌華美、幸福的殿堂門外。請允許我在這里感謝這些年在各種環境里(尤其是網絡中的)對我進行鼓勵、指點、批評和建議,幫助我成長的師長和詩友們。
阿翔:據我所知,這些年你一向為人低調,以致更多人沒有注意到你的作品。但是我相信,是黃金即使被遮蔽了,還是黃金。你怎樣看待詩歌在你生活中的位置?
寒馨:我想,文本與評價會有個適度的匹配值的,在不加諸復雜的條件下。不過,評價或認識總是會滯后于寫作的。你寫得真的好,會慢慢被看到的。而我的一些文本可能有別于業已形成的某些傳統或識認習慣,不是太容易被解讀,所以這個過程可能會更漫長。當然,我的詩還不夠好,所以我不會管這些的,先考慮詩歌的問題,先爭取讓詩寫得再好些。
關于詩歌在我生活中的位置,我不能亂說,既不能刻意拔高,也不能輕易褻瀆。我只說,如果我還有花可開,還能開,就任它開放好了,并盡量開得不難看。
阿翔:你曾說過“無論世界是多么寂靜的,你的心里都不能沒有聲音。你給它聲音。”我注意到“聲音”——這個詞,我借來形容那種外冷內熱的狀態。比如你的部分短詩,具有那種不動聲色的沖擊力。例子很多,我就不引了。是不是這樣說,“聲音”令你顫抖?
寒馨:是的,顫抖。它還可能疼的,像鋼錐插進了樹干;它也可能是苦的,像黃連一生含著的沉重;它還可能是倔強的,抵抗著寂靜的吞沒;它也可能是漫長的,在寂靜深長的隧道里求索;它也可能是微弱的,像果凍粉碎時發出的近乎不被聽覺收取的動靜;它也可能是超聲波,需要破開慣常的聽力,找到能夠接收“密碼”的同類……同時,它更可能是溫暖的,像不肯被熄滅的火種;是甜的,像果實內部的喜悅;還有香味、色彩,像花朵用開放送出自己的聲音……它發自我們生命內部的弦,是生命的沖動、是生命真實存在的“芽”、是生命的綜合爆發力。它能帶給我們力量,也給我們慰藉,還有體驗、感知和創造的愉悅。
阿翔:我想說,你的詩不同于一些女性詩人作品中強烈的自白或怨訴傾向,你是偏于內省的。在語感上顯得隨意、柔和,有一種不可言說之物,譬如“她閉著的眼皮是杏核狀的,我用加了紅色的檸檬黃/表現它的彎曲、凸起和恬靜”(《給瑪雅畫肖像》),卻又不乏內在的鋒芒。那么你認為生活方式和閱歷對你的寫作重要嗎?
寒馨:嗯,我有時傾向簡單和純粹。會覺得日常“嘮叨”般的語言枯燥和難耐,而且有些字“說”出口是難為情的,我本能地跳過那些。我喜歡讓文字里“含”著東西,喜歡少的文字里有大的“空”,喜歡越嚼越多的“意味”……我寫東西比較隨意,我自己叫我“一口氣寫字的寒馨”,我喜歡跟著意識的流動打字,所以我大多的詩都是“一次性”完成的,隨筆和散文更是。
當然重要,生活方式、性格氣質、思想閱歷等等個體生命“命運性”所屬就是你文字的“成因”和可能形成的結果,也決定了你文字的“個體歷史局限性”。
阿翔:在一個日益工業化和商業化的物欲年代,你的這些對自然和純真致敬的詩歌寫作是否感受到了外在的壓力?如果有的話,你是如何化解這種壓力的?
寒馨:是的,壓力是必然存在的,各式各樣的。面對的過程、困擾的過程、抗爭的過程、調適的過程都可能對“寫”施以“減法”。當然,壓力也可能變成動力,可以在文字中表現出某種向度或主題、內容。
我可能還不是個好的“抗壓者”,也正在學習、思考和實踐著。個體對整個外在而言,始終是個小于值或極小值。你必然要學會“平衡”它們,通過壯大你的內在、你的精神,你的意志和品質。在踏入最后那個門之前,你要爭取不被自然打敗、不被習慣勢力打敗、不被日常打敗、不被黑暗打敗、不被臟打敗……不被自己打敗。
阿翔:由此看出你體現在對寫作的熱誠,對語言高度敏感,對內在生命的把握。我想,這個女詩人寒馨已經和過去不一樣了,很好奇地了解你在生活上又是什么樣子?
寒馨:關于“活”著本身,同大家毫無二致。近來我離開了工作,目前算是在做全職主婦。每天就是做家務(但家務做得并不足夠充分)、讀書、想和寫,累的時候上網看看新聞、NBA、娛樂節目什么的,還打打蜘蛛紙牌。但耳朵里幾乎總是插著耳機,像長在身體里的新器官。讀、寫和想都是有音樂做伴的,這會讓我安靜下來,仿佛有了一個絕塵、絕緣的屏障。音樂里有致癮物、有可以深深進入的世界、有友人,是另一種對寫作有幫助的“書籍”。
阿翔:呵呵,在家做不做飯?你家人支持不支持你的寫作?
寒馨:呵呵,當然做飯。既然要頓頓親自吃,就要日日親自做。日常能給家人做出可口的飯菜,會使內心充盈著一種滿足和幸福感的。
嗯,支持。有次,半夜在青島,我在客廳電腦上打著些文字,媽媽從屋里出來,我有些恐慌和不安,感覺到影響了她的睡眠,想馬上關電腦。結果媽媽卻說:“不影響、不影響,一點不影響。”在小鎮,我深夜讀書、寫,婆婆會給我提來水壺,會怕我冷,給我拿來棉鞋和大衣;在安徽的家里,老公為了讓我能不受打擾地寫字和讀書,把他的電腦搬出了小書房……但家人都絕少談論我寫字的事,這反而更讓我舒服。可能大家都覺得,既然是件自然的事,就讓它自然地存在或不存在去吧。
阿翔:老實交待,你先生對你好不好?嘿嘿。
寒馨:有參照人或參照標準嗎?我曾說過:“屬于你的,就是最好的。”不過,他真的對我很好,很疼我、寵愛我,這讓我感到安心和滿足。他可是我“慧眼”識來的英雄哦。我當姑娘的時候,只想找個好人、有些像爸爸的人,男性氣質足的人。他聰明、善良,性格堅韌、自律,意志品質頑強,是個天生的軍人(不過,已經轉業了)。結婚15年,我們已經渡過了各種“期”,像兩塊長進了彼此的磚塊,抹平縫隙、連筋帶肉,搭建了較為穩固的“人”字形。現在,我們是彼此的“老伴”和倚靠,正坐著同一輛車,慢慢地、共同駛向時間深處,見證果實的脫落、白雪的侵入……
阿翔:據我所知,你從山東遷居到安徽六安,恭賀喬遷之喜,我幾次去過六安,是個恬靜的小城,你決定定居六安了嗎?
寒馨:是的,將在這里定居,養老了。六安是個安靜美麗的小城,坐落在淮河以南優美、質樸和溫婉的山村風光里,我更喜歡這里的小鎮和農村,更想到那里去定居。這里有很多優秀詩人,比如樊子、高峰等,我想六安也許會給我帶來更多不同的詩性色彩,呵呵。
阿翔:你對自己生活狀態滿意嗎?有沒有新的打算或者努力的方向是什么?
寒馨:嗯,很滿意。沒有什么確切的打算和方向,聽任生存和內心的自然吧。
阿翔:謝謝你的坦誠,讓我們受益不少。
寒馨:再次謝謝你提供給我這次機會,讓我能反復回來、主動拿起自己的“領子”,把我這件“衣服”提起來,抖抖、翻翻口袋、翻翻內外,向你和大家描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