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瓶兒在路上
他把精選的泥塊放在
圓臺的中心,
“啪啪”幾聲拍實它——
以保證在高速的旋轉中
不偏離軸心,或被拋出地平線。
它睜開眼睛,驚訝,嘴巴
越張越大,仿佛整個世界就是
一個巨大的驚嘆號。
在指尖的引領下,它逐漸長高,
胸襟變得開闊:越來越多的
光明和黑暗涌進來。
當它感到自己像千重的花瓣
豐富起來,并能輕松地站在旋轉的中心,
它開始變得沉默,并逐漸收縮
瓶頸,像泉眼那樣留一個小口。
這會兒,它安靜地呆在角落里
等待著火的檢驗。
2006,9,21
平溝村夜飲
我們在小棚子外喝酒。另外幾個人
在棚子里打牌,偶爾瞟一眼
月亮,心里琢磨著鄰座的女孩。
洗浴后的月亮,散發著薄荷和竹葉的香味。
她走上林梢,藍色的溪流,
在我們的心頭鼓著石頭琴。
當她在高處感到孤獨,半醉的羅羽
不時回頭,對著身后懶臥的大花狗喊:
懷金。懷金。
我們呵呵地笑。一股股冷霧
正鉆出石縫,竹林的肋骨。
后記:8月5日夜,與森子、羅羽、簡單、春林、光偉等
數師友飲于平溝村外溪畔。懷金午時暢飲開懷,此刻已不勝酒力,懶睡于山間客房,呼數遍而不至。
珍珠潭
羅羽在房間里睡覺,
我們去找珍珠潭。
我們攀著石頭,樹,累得
滿頭大汗。
有時候,我們會感到
隊伍里少了一個人。
繞過三個水潭,鏡片后的視線
開始變得模糊,逐漸忽略了
身邊的野花,小蒜,野韭菜,
光屁股的母夜叉。
走了三百多年的青岡木,
還在水波里轉著圓圈。
有人想變成小魚,順著溪流
游下去,或繞著一個女孩子
清水中的裸足轉圈。
烏龜大的石頭,馱著幾個走累的人。
我們一直走,也沒走到
珍珠潭。此刻,它在我的眼前
畫了個煙圈。回來時,
羅羽剛巧從睡夢的草叢里
吐出一串水泡:酒端上了嗎?
戴細柄眼鏡的沙河
流過魯山小城,沙河戴上了
細柄眼鏡,想趁著月色看月臺:
那株花樹,和樹下的姑娘。
美麗的小青,盤繞村頭。
小鴨穿過小楊樹林,嘎嘎的叫聲
勾起一個人的哀愁。
白茅在岸,稻子在田。
右邊是月臺,沒有花樹,
左邊是樹林,沒有小鴨。
美人,魚
她依在窗,隱約著
羊脂瓶的曲線。
一床的雪,安恬。
昨夜,或更光滑的日子,
梨花開了一半。
小貓樣的風,進來,
又出去,沒有打擾
她鼻尖上的微汗。
哦,波浪像山花,
涌上斜坡——
她滑脫睡衣,躍進
浪花,并被波浪的起伏,
緊緊抱住。
布谷,或鐘聲
——給TDH
坐的久了,墻上的
布谷鳥開始啼鳴,雙目轉動。
她輕盈地轉身,把
花叢和璞玉蕩到樹梢。
女尼或小鳥脫下布衣,
鉆進你的前胸,靜坐的樹林,
咬碎一顆顆紫紅色的漿果。
鳥飛以后,小梁莊的鐘聲
披散著頭發:
你看見花,花就滅了。
你想起刀刃,心就刺痛。
蘋果樹
印象中,蘋果樹已開始
落葉。甜美的嘆息
丟進筐子。我從箱子底角,
翻出那些信:我們在樹下
玩耍,蘋果忽然就鼓出了枝葉。
看著它,聽見了自己的
呼吸和心跳。我沒完全弄明白的
字,忽然俯身于我耳畔:
傻瓜,你再看看。再看看。
當我領悟,它們一個個
躍出窗口,高如星月。
沙崗
你驚嘆著一樹樹梨花
走上沙崗。在最高處,
你靠著一棵老柿樹
遠眺,心疼地想起你曾暗戀過的
一個姑娘。
春天一到,最老的樹也能
唱出新鮮的歌辭。
你卻無法握一握
她最小的手指。
在一只烏鴉的眼里,
你和一棵樹一樣笨拙。
它悠閑地在沙崗邊緣散步,
不屑于向你吐一口唾沫。
在一個煩心的時代,
你更想像烏鴉那樣,
做一個沙崗上的詩人:
沙河東去,一群野鴨
呼啦啦落向
流水的紙頁,
不用你修改半個偏旁。
離開
狐貍在哭泣,淚水沿著葉片的邊緣下滑,
她哭著,像我最傷心的那一次。
從第七頁到第十頁,所有的文字都
浸濕了。她像樹林那樣哭著,離開了山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