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用的教訓與豐田的啟示

日前，以通用（GM）為代表的美國三大汽車公司瀕臨破產。美國國會不得以緊急給予了百億經濟援助，但條件異常苛刻，令巨無霸們顏面難堪，且前景依然暗淡。通用CEO瓦戈納承認通用要進行“深刻的調整”。但怎樣的“深刻的調整”，才能扭轉局勢？

去年12月13日，美動用140億美元挽救汽車業的方案一度被參議院封殺，致使通用已開始作最壞打算，金融危機給通用帶來了滅頂之災。而通用的倒閉，恐怕更會對美整體經濟造成災難性后果。

把眼光放到汽車業的另一巨頭——豐田（TOYOTA），雖然也將出現71年來的首度虧損，但在危機之下的境遇要比通用好得多。

通用和豐田差在哪里？

事實上，拋開簡單的技術和生產細節，對比通用和豐田兩家公司的內部和外部因素——從公司治理、生產戰略到市場策略、員工關系、領導力等諸方面，我們已經可以清晰地看出這場汽車業“深刻的調整”的方向和線索。

在我以往的專欄文章中，我們已經討論過一些通用與豐田的對比。比如：第一，兩者的公司治理機構不同——通用董事會以外部獨立董事為主，這使得外部董事對公司存在的問題只知其皮毛，不知其實質；豐田董事會則以內部董事為主，他們堅定不移地遵循豐田公司的核心理念，堅持獨立自主的技術開發能力，注重研究市場顧客對汽車的需求。第二，兩者的生產戰略不同——通用信奉“只要有現金，就盡可能地保有庫存”，一直奉行“推動式”的規模生產；豐田生產體系（TPS）的核心思想是采用“拉動式”生產策略，從訂單開始，準時生產（JIT），持續改善，不斷進步，“在必要的時間內、提供必要的零部件、生產必要的產品”。第三，領導力的差別——美國推崇領袖或精英的個人力量。領導力往往自上而下，企業依賴總裁的判斷力、觀察力和決策力，員工深受企業領袖行為的影響；豐田的領導力是自上而下，同時自下而上。豐田強調管理者要把自己的主要精力放在車間，放在施工現場，充分鼓勵和發揮團隊和現場工人的智慧。

除此之外，在其他方面兩個公司也有著明顯的差別。

對立VS共贏：員工關系的差別

在傳統的汽車王國里，管理體系以精英統治為根基，他們認為第一線的工人在冷冰冰的制造機器面前是無足輕重之輩，通用是其中的典型。通用汽車以數字精英管理為主，這種體制有一種強大的慣性，不肯以客戶的真實需求為出發點，不肯以一線員工的現場執行力來建構公司。通用汽車遭遇今天的生存危機，根源之一就是美國勞工關系體制問題。美國汽車行業工會給汽車企業經營和利潤帶來了巨大的福利包袱和壓力。

但豐田不同，它認為生產的本質實際上是人才的培養——產車先產人。豐田高層領導把企業的核心力量放在企業一線工人的身上，而不是企業的中層領導。企業的工人不再是簡單的機械操作者。他們在企業中不斷接受培訓，不斷提高技術和對生產過程的理解，能力不斷增強。企業高管人員會對一線的生產工人及時表達他們的敬意和贊許。

豐田為企業員工提供長期穩定就業保障是其成功的重要因素。長期的雇傭方式能夠使公司不受股市波動的影響， 員工職業培訓、內部輪換等等政策的實施更加提高了員工的忠誠度和積極性。相比之下，美國企業的根本目標是最大限度為股東創造價值，所以企業政策不斷受到股票市場波動的影響，在經營良好的情況下大量招工，狀況不好則大規模裁員，以充分保障企業效益。

這種理念的后果間接導致行業工會和管理層不可調和的矛盾，使美汽車行業勞工成本過高，生產規章制度由于工會的要求也相當死板。但日本工會是企業工會，不是行業工會。企業管理層和企業工會之間的關系十分微妙，能相互合作洽商公司長遠發展大計。

另外，美國人對管理工具有一種癡迷。自動化與準時化等生產工具，大受青睞。他們可以花數以億計的美元于ERP或六西格瑪等精益制造工具，通用汽車嚴格按照流水線的科學管理，一直堅持導入大型先進設備，加大自動化程度，不斷進行高標定位工作，但這些工具并不能讓通用學到豐田不依賴電腦的超高效率的生產系統。其中深層的原因恐怕在于，通用已經假定員工是愚蠢的，只能按高管的指令行事，而豐田則堅信員工是有創造力的，只要提供足夠的工具和培訓，他們同樣是變革家。一個數據可以支持這個論據：通用汽車員工與高管收入差距超過400倍；而豐田最多是20倍。

逆市VS順市：市場策略的差別

市場利潤最大化不是日本企業最終目標，但卻是美國企業的終極目標。對日本企業來講，生產顧客需求的高質量、無瑕疵的產品、不斷擴大企業的市場份額、在很短時間內創造出企業的品牌知名度、重視生產工人和員工的持續不斷的培訓和發展，比滿足股東的短期利益目標要重要得多。反觀之下，通用汽車躺在自己的豐功偉績上，沒有像豐田那樣，幾十年如一日堅持：只生產有需求的東西。其實，通用汽車最需要的，是回歸客戶的真實需求，生產人們真正需要的汽車。通用現有產品不能及時反映市場的需求和消費者的需要。當能源緊缺，普通民眾已紛紛選用小排量汽車或者電油混動汽車時，通用主打車型還是大排量汽車。這種逆市而為的固執，顯示了通用汽車的頑固與頹廢。消費者不買車，還有誰能拯救通用呢？！

美國汽車業危機引發中國公司的好奇心。似乎這正是中國資本“抄底”美國汽車制造業的時機。可是，中國除了繼續扮演通用汽車“利潤源泉”的角色外，真的可以進行海外抄底、趁機提升在世界汽車業的位置嗎？中國資本能夠改造美國汽車業的官僚體制嗎？通用那些沒有真實需求的產品線當真對中國汽車業有價值嗎？

如果我們不從豐田的經驗中領悟到“制度”、“人”和“文化”在企業中的關鍵性作用，其實一切都無從談起。因為只有發揮人的內在潛力、積極性，重造并提升員工的價值體系，企業才能制造出真正受顧客歡迎的產品。管理

（本文作者系北大國際MBA國際院長）

責任編輯：李 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