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細節描寫就是對文章中細小的環節或情節進行的描寫,這是一種以小見大、以微顯著的寫作手法。“沒有細節,便沒有情節的生動性、形象的明顯性、主題的深刻性”,可見細節描寫作用之大。《林教頭風雪山神廟》中的細節描寫看似漫不經心,信手拈來,實則作者有意為之,不可或缺,所以筆者稱其為細節設置。該文的細節設置非常巧妙,不論是對于情節的展開,人物的刻畫,還是主題的深化,都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堪稱生花妙筆,精彩絕倫。
關鍵詞細節設置 細微 顯功夫
中圖分類號:I207.4文獻標識碼:A
“只見一個人閃將進來,酒店里坐下;隨后又一人閃入來”,一個“閃”字,直將陸謙、富安兩人那躲躲閃閃、鬼鬼祟祟、做賊心虛的樣子描繪得活靈活現,一看就不是好東西。輕描淡寫的一個“閃”字,看似無意的一個細節刻畫,卻為后文小二對老婆說“這兩個人來得不尷尬”巧妙地埋下了一個伏筆,從而也使得小二派老婆偷聽的情節順理成章,合情合理。而在描寫陸謙、富安離開酒店時,作者寫到“次后那兩個低著頭也去了”,“低著頭”這一細節的設置則又不著痕跡地呼應了前文的“閃”,再次突出了兩人的奸賊形象。在此,陸謙等人的陰謀詭計小二夫妻雖沒聽得真切,但一看這“閃”的動作,這“低著頭”的神態,不論是小二夫妻還是作為讀者的我們都能猜到,他們商量的定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好事情,卻極有可能是殺人放火的大陰謀。看似無關緊要的一個“閃”的動作刻畫,一個“低著頭”的神態描寫,卻為后文兩人身份的揭示,火燒草料場等情節的展開做足了注腳。
又如林沖發現草廳被雪壓倒寄身山神廟時,由于風雪很大,他“入得廟門,再把門掩上,旁邊止有一塊大石頭,掇將過來,靠了門”,此處有個掇大石頭靠門的細節,看似只是隨意寫來,但卻為后文情節的發展做足了鋪墊。正因為有大石頭靠門,所以林沖要“待開門來救火”,才聽得外面有人說話;正因為有大石頭靠門,所以陸謙、富安一伙人跑廟里來時“用手推門,卻被石頭靠住了,推也推不開”,于是他們只能站在屋檐下說話;也正因為有大石頭靠門,所以林沖能夠偷聽到他們設計陷害自己的真相,最后才會被逼得走上奮起殺敵的道路。所以拿大石頭靠了門的細節看似信手拈來,無足輕重,卻是作者精心設置的,為后文情節的發展做足了鋪墊,埋夠了伏筆。
著名作家李準曾經說過:“沒有細節就不可能有藝術作品;真實的細節描寫是塑造形象,達到典型化的重要手段。”本文巧妙的細節設置不僅為情節的展開埋下伏筆,更使小說塑造的人物形象鮮活生動、血肉豐滿。當林沖得知陸謙跑來滄州害他時,他“大驚道:‘這三十歲的正是陸虞侯。那潑賤賊敢來這里害我,休要撞著我,只教骨肉為泥!’”。一個“大驚”,作者似乎只是信手拈來,仔細品味,卻韻味悠長。林沖雖然經歷了白虎節堂的冤案,也遭遇了野豬林的殘害,但他萬萬沒想到高俅、陸謙一伙人還會追殺到滄州,非置他于死地不可。“大驚”,這樣一個小小的細節,可知林沖對敵人的估計是不充分的,也可見出他善良本分的秉性,從而豐滿了主人公林沖的形象。
在接管草料場時,林沖和老軍也“接管”了對方的生活用品。老軍說:“火盆、鍋子、碗、碟,都借與你”,林沖則道:“天王堂內,我也有在那里,你要便拿了去”。一“借” 一“拿”兩個細節對比鮮明地體現了老軍的吝嗇小氣和林沖的豪爽大方。當然,老軍的“借”的細節設置尤其耐人尋味。我們知道,既是“借”,那就是要“還”的,怎么“還”呢?莫非管營或差撥預先向老軍透露了他只是暫時離開,不久還會回到這兒。由此可知,管營派林沖來守草料場并不是他的長久打算,而只是權宜之計。林沖接手草料場后,“仰面看那草屋時,四下里崩壞了,又被朔風吹撼,搖振得動。林沖道:‘這屋如何過得一冬?待雪晴了,去城中喚個泥水匠來修理’”,“ 去城中喚個泥水匠來修理”的心理細節,極其巧妙地凸顯了林沖那種隨遇而安、逆來順受的性格特征。雖然是住著個破屋子,守著個破草料場,他也正兒八經當做是居家過日子,當成是自己的一個事業來做,還想著好好修理一番。可見直到此時,不管別人給他多么不公平的待遇,他對自己原先所在的階級(八十萬禁軍教頭,是統治階級的一份子)都是忠心耿耿,他對朝廷都是絕無半點反叛之心的。而去沽酒前,林沖“把花槍挑了酒葫蘆,將火炭蓋了,取氈笠子戴上,拿了鑰匙出來,把草廳門拽上。出到大門首,把兩扇草場門反拽上鎖了,帶了鑰匙,信步投東”, 生怕自己離開火會延燒出來,所以“將火炭蓋了”;又怕別人進來偷草料,于是“把草場門反拽上鎖了”。一系列的細節刻畫都反映出林沖那種小心翼翼、做事細心縝密的性格。草廳被雪壓倒投身山神廟前,他“恐怕火盆內有火炭延燒起來,搬開破壁子,探半身入去摸時,火盆內火種都被雪水浸滅了” ,再次用了一系列細節刻畫“搬”、“探”、“摸”將林沖那小心謹慎的性格和唯恐惹禍的心理表現得淋漓盡致。作家李準說:“一個細節在揭示人物的性格特征的作用上,有時和一個情節、一場戲肩著同樣的作用”,此言不差,正如我們平常所說“于細微處見精神”。
在影射主題、深化主旨方面,本文的細節設置也稱得上是匠心獨運。如林沖在殺了陸謙等人后準備逃離滄州時“被與葫蘆都丟了不要,提了槍,便出廟門投東去”,為什么丟了“被與葫蘆”,偏偏選擇了“槍”?這個細節意味深長。我們知道,林沖去接管草料場時是帶著被子(包裹)的,草廳被雪壓倒他去投身山神廟時也是帶著被子的。被子是干嘛的?它是我們在睡覺時蓋在身上御寒暖身的,一看到被子,我們就感覺溫暖,它是一種安定生活的象征。林沖一直幻想著刑滿釋放,回家團圓,所以他一直帶著被子。然而此刻,當他經歷了一系列變故之后,當他覺悟到高俅等人非置他于死地不可的時候,當他發現自己已經被逼得無路可走的時候,他毅然決然地丟棄了被子。丟棄了被子,就意味著丟棄了幻想。林沖已經清醒認識到,在當時的社會,你想要的哪怕只是一種最基本的安定的生活,那也是一種不可能實現的奢求。至于“葫蘆”,我們知道,這是林沖用來沽酒喝的。林沖為什么要沽酒喝?在課文中顯示的似乎只是為了御寒,但從《水滸傳》的其他章節來看,他更是為了借酒澆愁。丟棄了葫蘆,也就意味著他丟棄了憂愁,他已經決定徹底與那個社會那個時代決裂。于是他“提了槍,便出廟門投東去”,“槍”又是用來干什么的呢?在文章中,槍是林沖搠倒陸謙、富安、差撥一伙人的工具,槍是他戰斗的武器。所以,“提了槍”,就意味著他選擇了戰斗,選擇了反抗,決心和那個黑暗的社會戰斗到底。一個一直以來對生活別無所求,只求擁有一床被子,只求生活安定的林沖,不管是老婆被人調戲的奇恥大辱,還是白虎節堂被人陷害的深仇大恨,他都一忍再忍。但偏偏那個社會對他這樣一個絕無半個叛逆細胞的人一逼再逼,硬是逼得他“提了槍,便出廟門投東去”,這個社會的黑暗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這樣一個“被與葫蘆都丟了不要,提了槍”的細節,似乎只是輕描淡寫、無關緊要、可有可無的一處閑筆,卻形象而深刻地揭示了“官逼民反”的重大的社會主題,可見作者在細節設置方面匠心獨運之妙。
綜上所述,本文的細節描寫都是輕描淡寫,不露痕跡的。初讀小說,大部分讀者并不會留意,但越讀到后面,卻越發現情節的發展都已在這些細節中見出端倪,人物的性格也都在這些細節中展露無遺,某些細節仔細涵詠,更是意味深遠,暗示了主題。這時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些細節描寫,看似只是無關緊要的閑筆或贅筆,卻都是作者的精心布置和安排。于是作者的寫作功夫便在這看似輕描淡寫卻耐人尋味的細節設置中現出了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