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至今,中國仍不肯原諒牛根生!
于是,在創辦蒙牛整整10年之際,牛根生最終選擇了“賣牛套現”——像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一樣,他對蒙牛的感情毋庸置疑,但他確已很難再走下去。
2009年7月7日,中糧與蒙牛發布公告稱:中糧與厚樸基金通過設立合營公司,耗資61億港元,通過認購金牛、銀牛、老牛基金及牛根生現有股份的形式,獲得蒙牛20.3%的股權。這是迄今為止,中國食品行業最大的一起收購。自此,中糧成為蒙牛的第一大股東;而“賣牛”之后的牛根生,成功套現9.55億,一舉成為“中國乳業首富”。
但當天現身于發布會的牛根生,據說憔悴、蒼老了許多,有細心者甚至注意到,他的眼圈發青,臉也瘦了兩圈。對身心俱疲的他來說,“賣牛”也許更像一種解脫。
徒然的眼淚
在過去10個月中,他刻意躲避著媒體與公眾的視線。所有關于他的蛛絲馬跡,似乎都定格在了2008年10月18日的“萬言書”上。
之前的9月17日,他更新了博客,貼上一篇名為《在責任面前,我們惟一的選擇就是負起完全的責任》的博文。其時,正值“三聚氰胺”事件沸沸揚揚、舉國震怒之際。即使如今讀來,老牛的痛徹反思,以及錚錚誓言,仍令人振聾發聵、熱血沸騰。
——“‘不知道’這三個字絕對不能成為自我開脫的理由,因為無知本身就是一種犯罪!”他痛心道,“我們寧可轟轟烈烈地死掉,也不能猥猥瑣瑣地活著。如果因為負大責任而死掉,死而無憾!……這就是我們的‘終極思考’……最后,我在這里鄭重宣布:如果這件事情處理得不好,我這個董事長將引咎辭職。”
不過,10個月之后的牛根生,既沒有“引咎”更沒有辭職,而是選擇了“退出”。
事實上,牛根生最后一跤跌得很慘。
正如人們對于“三聚氰胺”事件的反思那樣,中國乳業最嚴重的問題即是奶源問題。而在這一事件爆發之前的2008年7月,牛根生就早有察覺。彼時,他對一位企業家朋友講了關于奶源的種種怪現象,當然也包括蒙牛的奶源問題,比如所謂“奶霸”強行收購鮮奶后,如何在奶桶里攙雜使假,他當時就認定,這必將出“大亂子”。
一語成讖。兩個月后,“三聚氰胺”事件爆發。不過,提早察覺了危險的牛根生,卻沒能“未雨綢繆”更無法“獨善其身”,令人嘆息。
他在“錯誤的時間做了錯誤的事情”,盡管這符合他10年來的一貫運作思路。
公正地說,在事件爆發之初,牛根生展現出了蒙牛作為一個大品牌應有的擔當。人們看到蒙牛真誠地道歉,牛根生也一再打出“真情牌”,表示自己對此“毫不知情”(但業內人并不相信)。彼時,許多人未免猜測:蒙牛或許真的無辜。更多的國人甚至認為,在這場乳業危機中,按照以往老牛所說的,蒙牛應該是置身事外的。當時,很多人喜歡蒙牛的成長傳奇,也佩服牛根生這條漢子。
但是,非常遺憾的是,在接下來的一個月內,事態徹底顛覆了牛根生苦心經營了九年的形象,并且萬劫不復。
拐點是,蒙牛竟然也與“三聚”有染!人們不禁驚詫質問:時時刻刻念叨著“大勝靠德”的老牛,此時的“德”哪里去了?他的牛奶不是“來自大草原”嗎?他不是還說“一個產品,抓眼球、揪耳朵,都不如暖人心”嗎?
非但如此,在其他企業開始用行動“贖罪”之時,老牛卻寫起了“萬言書”。為什么?“三聚”事發后,蒙牛銷量一度跌至原來的20%;其在香港上市的股票也在復盤當日下跌六成。
于是,老牛哭了。他在信中哀訴:“股價暴跌,導致我們抵押給摩根士丹利的蒙牛股份在價值上大為縮水,這引得境外一些資本大鱷蠢蠢欲動,一面編織謊言,一面張口以待……作為民族乳制品企業的蒙牛,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但這次,國人不再相信眼淚。一位網民甚至怒吼:“別扯什么民族大義,在奶里摻三聚氰胺的時候那些企業的‘民族大義’跑哪兒去了?!”
無所不炒的營銷炒作
毫不奇怪。事實上,如果你認真翻閱蒙牛成長的履歷,甚至包括那本暢銷一時的《蒙牛內幕》,你會發現,至少在過去九年里,營銷才是蒙牛迅速崛起的最重要法寶之一。
人們還記得——
1999年5月1日,呼和浩特市一夜之間推出500多塊戶外廣告牌,上寫“發展乳品行業,振興內蒙古經濟”,下面則是“創內蒙乳業第二品牌”。這就是蒙牛的“先做市場,再做工廠”策略。當年,蒙牛銷售收入就從“0”做到了4000萬元。
與此同時,蒙牛還在華北地區推出第一款冰激淋產品——“蒙牛轉轉”。那一年的央視“春晚”讓《常回家看看》傳唱一時,蒙牛則打出了響亮的廣告詞:“蒙牛轉轉,回家看看”。這迅速被市場接納,以內蒙古為主的周邊地區銷售網絡也迅速得以建立。
可以設想,如果沒有這種強烈的廣告營銷意識,一個剛剛起步的企業恐怕難以迅速崛起。但問題在于,在崛起之后,如果仍然以此為生命線,則必然過猶不及。而事實上,之后幾年,蒙牛的“營銷馬達”并沒剎車,其攻勢甚至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如果說利用湖南衛視令庶民瘋狂的“超級女聲”,蒙牛酸酸乳隨之迅速走紅,還是一個令人稱贊的營銷經典案例,那么,出版所謂《蒙牛內幕》則已開始挑戰公眾的智商了——很難想像,一個副總沒有牛根生的授權怎么可能策劃自己企業的真正“內幕”?不過,更絕的,是隨后老牛還準備起訴自己的“副總作者”。明眼人幾乎第一時間就驚呼:這是明目張膽的“炒作”!
再比如:蒙牛全球“選秀”到最后一刻才揭開面紗——原來像楊文俊這樣的創業元老,也要經過“全球海選”之后才能以“世界優秀經理人”的身份接班。據說,后來蒙牛也坦承:這是一場曠日持久的“炒作”。
至此,人們對于蒙牛印象深刻的莫過于,將一系列的營銷手法用于企業經營中。而經過精心包裝的“蒙牛速度”乃至“蒙牛神話”,也曾經深深震撼了國人——企業居然能以1000%的速度增長!
不可否認,對任何一個企業而言,營銷都是必不可少的,炒作也在所難免——甚至還被“模范經理人”唐駿認為是經理人的職責之一。但是,一個企業的基點絕不可能僅僅建立在營銷之上,歸根結底,企業是要為顧客創造價值。而牛根生的蒙牛,營銷顯然走過頭了。
更為關鍵的問題在于:如果一個企業天天只把心思放在炒作上,是否還有足夠的精力來考慮企業經營?至少從蒙牛最終的結局來看,這是不成立的。而且,這還會形成思維慣性,即使在面臨行業性危機時。
對于蒙牛超高速,其實早有人提醒或質疑過牛根生。彼時,他的回答是:車的速度快了以后,就會帶來風速,這樣擋風玻璃上死的蚊子就會多,車速越快,死的蚊子就越多,這一點肯定是沒有辦法。蒙牛的發展速度快,自然會給別人帶來傷害和危險。但他惟獨沒有考慮車速快了之后,對自己帶來的危險。
“什么是安全,超乎常人的冒險就是安全!因為常人都沒想到,那個領域不就是你的嗎?”這也是牛根生的語錄之一。但以踐踏行業發展規律為代價,通過營銷、炒作等方式,一味追求所謂的高速發展,只會使那些致命的問題掩蓋在所謂的快速發展中,積累而爆發。而連自檢機會都不給自己,還談何長青?
縱觀中國短短30年商業史,那些曾經的“黑馬”,最終都會為當初的“高速發展”付出代價。
越走越玄的人格炒作
在蒙牛的種種炒作中,最大的炒作者莫過于老牛
自己。
人們還記得,2005年1月12日,牛根生突然宣布了一個重大決定——“裸捐”。據說,在蒙牛上市之前的2003年圣誕節,牛根生即找到了負責上市的律師商量此事。此消息最為火熱時,曾令多少人為自己的境界不夠高尚而慚愧。但今天,這種慚愧會為納悶所代替,如果當時牛的“裸捐”屬實,又哪里有今天的“賣身”呢?又哪能拿到9.55億?

牛根生當年曾多次這樣詮釋其“裸捐”:將捐出其名下蒙牛股票的51%,即4.1%的股份成立“老牛基金會”,用于“褒獎對企業做出突出貢獻的人士或機構”。后來,老牛又說,這部分資金將用于“公益和慈善事業”。無論“老牛基金會”的資金用途如何變更,可以確定的是,牛根生口中的“老牛基金會”應該是一家公益基金,而非一家投資基金。而按中糧投資前的蒙牛股權結構看,除了大摩等三家國際投資機構外,幾家持股機構分別為:金牛公司、銀牛公司和老牛基金會。顯然,“老牛基金會”是作為一個投資方、一個股東存在的,跟所謂“公益和慈善事業”完全不是一個概念。于是人們發現:“裸捐”不“裸”,“公益”不“公”。
事實上,由于老牛對“裸捐”的過度宣揚,以及大家后來看到的意外結果,以致甚至影響了中國企業家群體的“公益形象”。譬如:今年年初,當福耀玻璃董事長曹德旺宣布捐贈38億做公益時,居然引發的不是掌聲,而是諸多質疑。
平心而論,“三聚氰胺”事件之前的九年中,牛根生還是給國人留下了真性情的深刻印象。他那傳奇般的履歷——“孤兒”的身份讓他歷經坎坷及艱辛,創辦蒙牛之后則依靠“財散人聚,財聚人散”聚攏了一批高手,最終功成名就——也博得了不少人的同情以及共鳴。
不過,似乎在2005年之后,本來以憨厚面貌示人的牛根生,卻逐漸滑向了另一個軌跡——他被國人迅速“神化”了,一切也都開始變了味道。
那一年,牛根生開始大講特講自己的“伊利前傳”。
在老牛情真意切的描述中,人們似乎看到了1998年的那一幕又一幕:身為“伊利的第一功臣”的老牛,向董事長鄭俊懷遞交了三次辭呈,前兩次被鄭“勸回”;第三次遞交辭呈,鄭俊懷說:“我并沒有這個意思啊!”牛根生說:“那我收回這個辭呈!”牛根生伸手去拿辭呈時,鄭俊懷迅速地用手緊緊摁住——在事件的另一主角缺席時,人們只能相信事實的確如此。不過,也有人在質疑老牛講述這些舊事的動力何在?
他還講道:2003年,伊利為慶祝股份制創立十周年而舉行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慶祝活動,令鄭俊懷及所有人沒想到的是,牛根生不請自去。“要說感情,我對伊利的感情,實際上不比對蒙牛的少。”他頗為動情地說——不過,談及蒙牛與伊利的關系,知情者似乎心照不宣。本來,兩家就暗斗不止,何必自欺欺人呢?
不過,絕大多數人還是相信了牛根生。他那堅韌、大度、寬容、厚道和豪邁,讓無數人敬佩不已;他的幾度落淚,更被解讀為真性情的體現。由此,他一度成為中國企業家群體中少有的真實、坦誠甚至高大全形象的代表人物之一。
當然,最初總是自稱“從小地方來的”牛根生,此后也不必再掩飾自己的“梟雄本色”,至少,一位“教父”級的企業家如此認為。此后,牛根生似乎更為張揚、霸氣,他甚至一度認為自己創造的“神話”不會破滅。即便在“三聚”事件沖擊最猛烈的時刻,他還能憑借幾行熱淚和10000多字,換來其他企業家的同情及援助——據說幾位企業家給了他數億的“救急錢”。
未“罪己”先身退
但他還是錯了。
從根子上,蒙牛就有著“先天不足”。人們熟悉的是,牛根生在“無奶源、無工廠、無市場”的窘境下、在“老東家”伊利的臥榻之側創立了蒙牛。那么,在蒙牛度過了初創期且擁有充裕的現金之后,為什么不去迅速建起自己的奶源基地以彌補“無奶源”的不足呢?老牛是深知奶源基地之重要性的。
事實上,很多創業者及企業家,在進入穩步發展階段之后,都必須對自己之前的短板進行修復,對自己的“原罪”進行救贖。這也不難了解,在創業階段,為了生存下去,打打擦邊球、鉆鉆空子,只要不涉嫌犯罪,都情有可原。但小時候的疤痕,不可能永遠不祛除,否則,就容易形成腫瘤,且最終波及企業的生存問題。
而牛根生恰恰走上了這樣一條不歸路。任何時候,人只有可能被自己打敗。牛根生的經歷,也不過再度驗證了這一點。只是,這一強烈反差,讓牛根生無法接受。此后,他甚至拒絕與媒體打交道,他認為自己之所以倒霉,完全是“負面報道惹的禍”。
2005年,在暢想三年后卸下董事長頭銜后的日子時,牛根生曾說:“到那時候我就在全世界看、走、學,給新的領導提供圈外的建議。至少我活著的時候還是股東嘛,他們忙得顧不上了,我替他們看。”那時的他笑呵呵的,像是看到了未來的美好。不過,這一夢想顯然已無法變為現實。
但是,牛根生的退居二線還是值得給予掌聲的,還在壯年之時就舍得退出,而且還動員了一批“老人”一起退。這種胸襟,也是多數創業企業家所不具備的。而放手新班子,也顯示了他在管理上的思考,客觀上這必然有利于新一代的成長,以及為企業帶來更多空間。但同時,以衡量一個創業者的視角看,他又退得過早了——顯然,他還沒完成他本該擔負的責任,把蒙牛的弱項補足之后再撤。
“履新”創業者?
很多創業家習慣于在企業處于危機時刻回歸,拼死一搏。其精神固然可嘉,但結果卻大多悲壯。譬如,在順馳出問題后,孫宏斌最先想到的是復出,但最終,氣數將盡無力回天。
而牛根生的“賣牛”,無疑很好地保存了“蒙牛”這一品牌。以中糧在產業上游的極大優勢及雄厚的資金實力,整合之后讓蒙牛再度輝煌,甚至真正讓蒙牛成為“世界牛”,都是非常有可能的。
當然,在成功“賣牛”之前,牛根生已投身到另一場轟轟烈烈的創業中去了。2005年,牛根生就在馬鞍山注冊了蒙牛現代牧業公司。按照設想,這將是一家大型現代化奶牛養殖企業。7月7日,他也隱晦地表達了自己的雄心:進軍乳業上游市場,并將專注于其現代牧場。
“人不可能重活一次,但企業可以重新做一次。”幾年前,在被問到“如果再一次遭遇困境,你還敢于再次應對命運的挑戰嗎?”時,他曾如此作答。
“對于那些曾與你有相似經歷,而終于沒有崛起的人,你最想跟他們說什么?”——“不要放棄。”他說。如今,盡管再度感受世態炎涼,他確實仍沒有放棄。
在新一場創業中,相信他會有更大的籌劃。其實,就在2008年3月16日的一場活動中,牛還曾做考官,問過馬云和俞敏洪,“假如你們都重新再二次創業,進入各自的領域,你們誰會更強?”根據二人的當場表現,牛根生最后給他們打分,俞敏洪拿走5分,馬云3分。牛總結說:創業要有好的眼光、優秀的組織能力和整合能力。
那么,下一次,他自己會成為一個更好的創業者嗎?他能徹底卸下10年積攢下的沉重浮躁嗎?
——這一次,他或許不會創造“神話”了,但現代牧業卻可能因此而走得更為穩健。曾幾何時,“他是一頭牛,卻跑出了火箭的速度”,讓人不由得熱血沸騰。如今,習慣于“要想知道,打個顛倒”的老牛或許應該明白:牛,就該跑出牛的速度。管理
責任編輯:焦 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