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秋,2001-2002年作為交換學生在日本關西學院大學留學。
謹以此文獻給最愛我的爺爺和天國里的亮亮,我相信你們一直在天上看著我們,看著這個世界!
九月:我來啦
那天是爸爸、爺爺和BF送我去的機場。爺爺已是耄耋之年,平常幾乎不怎么出門。這次為了我,硬是坐了三四個小時的汽車來送機。下午兩點的飛機,中午十二點就到了。可惜浦東機場里面動輒幾十塊一碗面的價格讓人望而卻步。爸爸說幸好帶了面包,可我卻覺得不忍,突然覺得機場似乎將人們隔成了很多個世界。送到邊檢就不能再往里送了,我不敢再看家人不舍的眼神,背沖著后面,高高地揮了揮手。這個略帶瀟灑的動作后來回去被爺爺形容成了極其凄涼悲壯的一幕,大有壯士去兮不復還的感覺,搞得奶奶也淚水漣漣。
有句話叫無知者無畏,用在五年前的我身上應該是再恰當不過了。第一次坐飛機就飛出了國門,懷揣著區區幾萬日元,操著一口半生不熟的日語,我懵懵懂懂地開始了留學歷程。
用一個成語來形容日本和中國的地理關系,那就是一衣帶水。確實近得可以,上了飛機,暈機的感覺還沒出來,就已經快降落了。學校在日本關西地區,透過玄窗,看到填海造出來的關西國際機場。我當時很疑惑,不是說日本多山多丘陵嗎,怎么會有這么一馬平川的地方呢?幾年后看到一部Discovery關于建造關西國際空港的紀錄片才明白,原來是人工填海的杰作啊!飛機降落的時候已是傍晚了,從飛機上看下去,星光點點,突然有點想家的感覺。
出了機艙就開始暈方向了。我緊張兮兮地跟著同機的人一道往外走,關西國際空港大得里面竟然要坐有軌電車倒來倒去(后來才知道,大凡國際空港里面各個航站樓之間的距離都很可觀,不乘電車是要跑死人的),若不是跟著大部隊,老早就分不清東西南北了。一路跌跌撞撞,總算出了關。
接機的小伙子叫杰西,是個美國小帥哥,據說是上上屆的交換留學生,來日本以后被這里的風情深深吸引,畢業后就申請過來做教員了。他高高地舉著牌子,我一看到那個熟悉的校名兒,就像找到親人一樣撲過去了——總算找到組織了!
杰西的日文說得不錯,可惜我基本上聽不懂。等他發現我的日語和他的中文一樣濫時,他開始放棄了,于是我們就用英文熱烈地聊了起來。在這里要感謝我的初中英語老師,要不是您那個時候死拉硬拽地讓我們背英語課文和對話,這會兒我和杰西就只能大眼瞪小眼了。
杰西說,他還要等下一個航班,接到兩個香港中文大學來的小女生后,今天的任務才算結束,如果我愿意的話可以和他一起接機,這樣就能一塊兒坐機場大巴回去了。我頭點得跟小雞吃米一樣,心想,人生地不熟的,你就是我的救命稻草,等多久都愿意啊。
過了大約兩個多小時,香港的航班到了。只見兩個長得像Twins的小妞兒從里面推著行李出來,一個叫Mandy,一個叫Yoki。到底是港妹,上來就是日文加英文如狂風暴雨般向我們襲來,剛剛從杰西那邊樹立起來的信心馬上又被打蔫兒下去了。
坐上機場巴士,駛出空港。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后,來到一個巴士站,那里已經有兩家Homestay在等小Twins了,而我將被送到學校專設的留學生公寓。
下了巴士,看到了講授國際交流課的春樹老師。之前他到我們學校來過,所以有過一面之交。他的中文說得很好,算是半個中國通,所以和他交流沒什么太大的問題。小Twins被Homestay接走后,就剩下我、杰西和春樹了。春樹看看表,已經快八點了,“餓了吧,我們去吃點東西。”
春樹開著車,杰西介紹說我的英文不錯,可以讓我參加為歐美交換生開設的英文交流課(中國交換生一直都是和越南交換生一起上日文課的)。我沖杰西直笑,看來剛才的閑扯竟然有了成效。不一會兒,車七拐八拐地來到一家飯店門口。“太鼓”,到現在還記得這個名字,但是吃的什么卻沒了多大印象,大概就是天婦羅蓋澆飯一類的。估計是餓過了頭,反而吃不下,或者是不習慣日本清淡寡油的料理風格,總之剩了不少飯。看著杰西和春樹把碗吃得干干凈凈,我第一次有了剩飯的羞恥感。
吃完飯,春樹大叔說先去趟學校,把杰西送回去,然后帶我去留學生寮(就是宿舍)。
這時候外面已經全黑了。很奇怪,在中國總覺得就算夜幕降臨也不會黑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境地,可是到了日本卻總覺得天一黑,就是漆黑漆黑的,有種讓人窒息的神秘感覺。
學校在山上,是關西地區數一數二的私立學校。“關關同立”中的一個“關”就是說它了。學校好像沒有大門兒一樣,馬路上一拐過去就進入教學區了。送走了杰西,春樹大叔說,下面有個羅森便利店,你去買點明天的早飯吧。那個時候,上海已經有了羅森,相同的裝飾風格、顏色,可是——價格至少后面多了兩個零。看著價格牌,按照匯率算了半天,抖抖索索地拿了個面包,拿了瓶水,掏出一張一千日元的票子,換來了一堆零錢——日幣里面最低面值的就是千元了,再下面就是五百的硬幣了。從此以后,我開始了千元當五十用,萬元當五百用的“奢侈”生活。
買完東西出來,春樹大叔又很關照地遞來一張電話卡,“給家里打個電話吧,報個平安。”大叔真是個體貼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巨蟹座的,后悔當初沒問清楚)。雖然才離家半天,卻已經漂洋過海,相隔萬里了。可能是因為對新環境的好奇壓過了想家的念頭,沒心沒肺地給爸爸報了平安后就爽快地掛了電話。畢竟是人家的卡,也不好意思多打。大叔可能看出來了,就把卡又遞到我手上說,給你吧,以后想家了就打個電話(感激的淚水嘩嘩的)。到現在我還保存著這張NTT電話卡,上面是夕照藥師寺的照片,后來每每看起來都能想起第一天來到日本的情景。
G學院(學校的簡稱)的留學生寮設在另外一座山上(終于體會到山多的感覺了),因為外面烏漆抹黑的,所以也看不清上山下山的路。正躊躇中,寮已經到了,是一棟三層小樓,原來是三菱銀行職工宿舍,后來銀行不景氣,裁員了,就把樓賣給了有錢的G學院。樓已經半舊不新了,基本上是木結構的,進了玄關就要脫鞋。春樹大叔在門口喚了一聲,兩個睡眼朦朧的歐巴桑和歐吉桑就從里面出來了,原來是宿舍管理員,一對可愛的老夫婦。這時候已經晚上十點多了。大叔說:“明天早上我來接你們,八點準時在門口集中,千萬別遲到。”
歐巴桑領著我上到三樓,來到最西邊一間,說:“就是這里了,一會兒給你拿床被褥來,浴室在對面,早點休息吧。”不一會兒,新被子送了過來。草草地洗了個澡后,困得不行的我連滾帶爬地上了床,而忘記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
在日本的第一個清晨,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門外的歐吉桑拼命叫我:“快起來,要遲到了!”我猛地從床上滴溜起來,一看表,才七點半啊,還來得及嘛。睡眼惺忪地打開門,聽歐吉桑一陣嘰里咕嚕,還沒反應過來,L姐(也是住在寮里的中國留學生,我認識的第一個同學)已經沖過來說:“哎呀,你怎么才起來!已經八點半了,大家都在等你呢。”一陣眩暈,不是七點半嗎?于是早餐都沒來得及拿,我就匆匆隨他們下了樓。春樹大叔已經和另外一個藍眼金發的洋妞妹妹在外面等我了。原來日本和中國有一個小時的時差,第一次出國的我根本沒這個概念,難怪自己的手表才七點半,可憐春樹大叔他們已經等了我半個小時了,看到還沒下來就讓歐吉桑來叫我。解釋清楚,大叔也不好多生我的氣,只說今天要快一點了,因為到學校要先下山,乘五站路的電車,然后再爬山,將近一個小時的路程。我摸了摸干癟的肚子,又不好意思說要回去拿吃的,只能硬著頭皮上路了。
生活在平原上的我,從沒想過上學還要經歷許多崎嶇。山上的空氣倒是很好,寮所在的山叫御殿山,是當地一個富人區,這從一路上經過的小洋樓就可以看出來:大部分是西式的,前有庭院,旁有車庫,四周圍繞著花草,很是賞心悅目。下山的路曲曲彎彎,不一會兒就來到了電車站,這是一個支線的末站,只在上班高峰期有一班急行,由于我的遲到,我們只能隨便乘了一趟車。一站又一站,車上的人漸漸滿了起來,不一會兒就到了我們要下的一站。本以為快到了,誰知道漫漫征途還等著我。
之前說過,G學院在一座山上。昨晚因為是坐車,并沒有什么感覺,這次跟著春樹大叔逆著山間溪水而上,走到最后,竟然有一個差不多45度角的斜坡要上去,此時沒吃早飯的我已經餓得前心貼后背,等爬完這段山路,基本上已經眼冒金星了。
沒想到,到了學校還有一場分班考試在等著我。筆試、口試,兩個小時折騰下來,差不多要咽氣了。乘著考完后等成績公布,我連忙去昨晚的便利店買了點吃的。回來后,成績已經公布了,一到五個層次,一班最差,基本上是沒基礎的,五班最高,但是誰也沒考上,最高的就是三班了,一看我的成績,語法一班,漢字三班,看來是拖了中文的福,難怪人說就算不會日文,中國人念日語也能猜個幾分。
分完班,杰西召集大家開了個小會,講的內容卻很搞笑:日本人的洗手間怎么用。原來大部分學生來自歐美,而西方國家的馬桶都是坐式的,但在日本很多公共場合用的蹲式馬桶,前面會有一個半圓的罩子,很多歐美學生搞不清怎么用,是朝后還是朝后站?可愛的杰西怕大家沒有感性認識,還在黑板上畫了個圖,那些歐美學生總算搞懂了,于是在日本的第一堂課就在大家的哄笑中度過了。
Jack黃
臺灣人,其實他有一個很瓊瑤的中文名字,不過十幾歲和哥哥去美國讀書,住在Boston。 From University of Massachusetts Amherst。他人很好,笑嘻嘻的,燒得一手好菜(再贊一下巨蟹座的男生)。第一天杰西講馬桶的時候他就坐在我們后面,算是我除了L姐后認識的第一個同學。
Dan 丹尼爾
Dan和Jack是一個大學派來交換生。上課第一天,聽到他能用流利的中文打招呼,我已經有點雷到了——太流利了!后來得知,他從中學開始就選修中文,在復旦大學留過學。因此,當Dan突然冒出一句上海話的時候,我徹底被“霹靂”了,太油腔滑調了!當然,被雷倒的同時,也對他多了一份親切感。Dan 這個人結合了美國人的開放,中國人的含蓄,上海人的精明,日本人的“變態”,實在是個怪胎。不過在國外,會看到很多個性鮮明的老外,所以到了后面也見怪不怪了。Dan最可愛之處就是成天穿著一件復旦的校T恤招搖過市,沖著這點,說明他對中國還是有感情的。我曾經問過他一個很傻的問題,你是喜歡日本多一點還是中國多一點,他說我喜歡上海多一點。據說Dan現在在上海工作,好像是教英語。看來他真的是喜歡上海多一點吶。
J博士
J博士,訪問學者,湖南人,瘦高個兒,卷頭發,乍看起來像大力水手里面的奧利弗,只會講兩句日文——阿里嘎多和斯密馬勝,也算是通用天下了,實在搞不定的時候就加英文,把日本人唬得一愣一愣的。J博士很可愛,對人熱情真誠。留學生寮里面雖然住滿了人,但很多基本上都在外打工,很難照到面兒,偶爾一兩次也只是點頭之交。而J博士基本上和我們作息時間一致,所以交流的機會比較多。他操著一口“湖南牌”普通話,抑揚頓挫,娓娓道來,感覺像唱歌一樣。
J博士很節省,幾乎沒有什么消費。有一次,看到我們吃水果,他說:“日本的水果多貴啊!我才不買呢,買一個蘋果的錢到國內可以買一筐!我到日本這么久,一個水果也沒吃……”
最感謝J博士的是他陪我和L姐去很遠的地方買菜。在家里時,我基本上是扶手不動的人,但出國后,要自己照顧自己,很多事情就要開始學著做,做飯乃必修課之一。春樹大叔借了一個電飯鍋和一個炒鍋給我,其他的用具到百元店配齊全后,小灶正式開張。可是第一天就遇到一個棘手的問題——沒米、沒油,基本生活資料不具備啊!J博士見狀,很英勇地沖出來說:“我帶你去一個叫樂市的便宜超市吧,附近的留學生都在那兒買東西。”看到“騎士”主動要求擔任護花使者,我喜不自禁地拉上L姐,一行三人踏上征程。
一路上,J博士不停地催我們:快點快點,不然要來不及的。我心生疑惑,什么來不及啊?才幾點呢。不過還是加快了步伐。一路上風景不錯。山上有個寺廟,一條小溪順山而下,流水潺潺的,我們就順著溪水下了山。走了一會兒,看到一些商戶,我估摸著快到了,誰知J博士說:“哪兒跟哪兒啊,還早著呢!”不一會兒,又遠遠看到一個小超市,我想是不是到了?不算遠啊,干嘛催促得這么急。誰知J博士又說:“這家沒有樂市大,東西比樂市貴。”可我實在是走不動了,憑著殘存的力氣“爬”進超市,想在這里干脆一次性買好所有東西,管它什么“樂市”、“悲市”。人在饑腸轆轆的時候逛超市是一件很不明智的事情。我一跨進小店,開始就兩眼放光,L姐看到我這樣,就知道不好,連忙把我拉出來,說再走幾步就到樂市了,別再這兒看,趕緊吧。L姐用她一貫的冷靜、果斷、批判一切的作風把我從美食幻想中拉了回來,繼續踏上前往樂市的道路。
越過高山,越過叢林,越過小學,越過網球場,越過居民區,越過一個又一個小超市,越過一條又一條電車軌道線,終于來到了傳說中的“樂市”。一進去看到標價牌,我的眼睛就開始爍爍放光了,終于找到一個后面不是全部都兩個零的地方了——生炒面10塊,大根50,大白菜50……疲憊一掃而光,下手吧!一陣風卷殘云,三個人大包小包地出來了。好不容易來一趟,好歹也得把一星期的口糧備足吧。
滿載而歸的我們,一路上享受著血拼帶來的興奮感。不知不覺中,已經走過了電車軌道,越過了小超市,穿過了居民區,越過了網球場和小學校,來到了大山前。疲憊終于在血拼帶來的興奮感消失后又義無反顧地襲擊而來。J博士很Man地說:“來吧,給我一個袋子,我幫你拎。”
山路艱難,腿腳無力的我基本上已經從挪改成了爬。正在此時,旁邊來了一個騎自行車的日本MM。這么陡的坡騎得跟平地一樣,太佩服她了。在MM的精神感召下,我一鼓作氣,猛沖幾步,眼前頓時豁然開朗。原來從那條山路上來,能看到整個山坡上的景象。此時已是晚上六點多,天空上繁星點點,山坡上萬家燈火,交相輝映。頓時有一種天上人間的感覺,步伐也輕了很多。人的一生當中會有很多場景是永生難忘的,如果問我在日本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時刻,我想就是看到那些漫天繁星的時候。那種視覺上的沖擊通感到心里,留學的辛苦,想家的念頭,一起涌上心頭,百感交集。后來,每次去樂市買菜,走不動的時候,我就會鼓勵自己,再加把勁兒,馬上就能看到那天上人間了。
一個月的時間很快就在每天的適應和忙碌中度過,吃飯問題得到了很大解決。只是有一個小小的心理障礙,那就是蟑螂。
日本是一個“蟑螂”社會,普及程度遠勝于中國,而且蟑螂品種齊全,從小得像螞蟻到大的像知了。寮里面的餐廳不僅是留學生的聚會場所,也是蟑螂們溫柔可愛的家。蟑螂會選擇住在滿滿的儲物柜里,寬敞的水槽里,涼爽的冰箱里,溫暖的烤箱里以及輻射肆意的微波爐里,正所謂驚喜無處不在,只要進到餐廳,小強同志會隨時隨地給你來個Surprise。經常是一開儲物柜,十幾只小強列隊歡迎,打開冰箱,兩三只懶散的小強正躺在你要取的食物上等著收買路錢。最恐怖的一次是從氣壓水壺里面等熱水,結果等來了一只苦命的小強在我的茶杯中垂死掙扎。聽一個留學生說,有一天晚上十二點,他放工回宿舍,進了餐廳后驚奇地發現,餐桌怎么變成黑色的了?走過去一開,原來是一桌子的小強在開人代會呢,數量之多,種類之全,創歷史記錄,估計是五年一次的換屆,所以搞得特別隆重。從此小強的陰影深深籠罩在我幼小的心靈中,每次打開儲物柜之前都要進行一番痛苦的心理掙扎,而餐廳熄燈以后,我也絕對不敢再貿然進入。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