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差

［智利］安東尼奧·斯卡爾梅達(dá)　李紅琴

該小說取材自諾貝爾文學(xué)獎得主聶魯達(dá)1971年的一場忘年情誼。郵差馬里奧提供郵政服務(wù)的對象只有一人——在島上過著流放生涯的智利詩人巴勃羅·聶魯達(dá)，他是島上唯一識字的居民，在一封封信件的收送往返間，郵差與詩人間的友誼日漸滋長……

在漁民中長大的年輕人馬里奧·赫梅內(nèi)斯怎么也沒料到在那天的郵件中居然有一只“魚鉤”，用它可以釣到巴勃羅·聶魯達(dá)這條大魚。他還沒有把郵包交給他，詩人已經(jīng)準(zhǔn)確地認(rèn)出在他眼前一閃而過的一封信，詩人從未有過這種舉動，他一反平日慣有的平靜與謹(jǐn)慎，這促使郵遞員鼓足勇氣向他提出一個問題，既是出于友情，干嗎不說呢?

“您為什么先拆那封信?”

“因為信是從瑞典寄來的。”

“除非是瑞典女人，還有什么特別的嗎?”

盡管巴勃羅·聶魯達(dá)長有一雙不大動情的眼睛，此時卻閃爍發(fā)光。

“諾貝爾文學(xué)獎，孩子。”

“他們會授予您。”

“如果他們授予我，我是不會拒絕的。”

“給多少錢?”

全神貫注于看信的詩人漫不經(jīng)心地答道：

“十五萬零二百五十美元。”

“五十美分。”馬里奧想開個玩笑，但他本能地控制住了自己這種常犯的不禮貌的壞習(xí)慣，而以另外一種最文雅的口氣問道：

“那么?”

“嗯?”

“諾貝爾獎授予您?”

“也許吧，可是今年有些候選人有很大獲獎的可能性。”

“為什么?”

“因為他們寫出了偉大的作品。”

“還有另外那些信呢?”

“我過一會兒再讀。”詩人輕聲說道。

“啊!”

馬里奧預(yù)感到談話已臨近尾聲，呆在那兒出神，就像這位他所敬愛的和唯一的客戶偶爾走神一樣，他呆立在那兒愣神良久。詩人不得不問：

“你在那兒想什么?”

“我在想另外那些信里說的事情，是情書嗎?”

身材魁梧的詩人咳嗽了幾聲。

“看你說的!我已經(jīng)結(jié)婚了，可別讓瑪?shù)贍柕侣牭侥阏f的話。”

“對不起，唐·巴勃羅。”

聶魯達(dá)開始摸衣兜，他抽出一張超出一般面額的紙幣。郵遞員說聲謝謝，他完全不為小費(fèi)的數(shù)目感到驚喜，卻為眼下急促的告辭而格外傷心。悲傷幾乎達(dá)到了使他無法動彈的可怕地步。已經(jīng)準(zhǔn)備走進(jìn)家門的詩人不得不對他明顯流露出的悵惘神色表示關(guān)切；

“你怎么了?”

“唐·巴勃羅?”

“你直挺挺地站在這兒，像根電線桿。”

馬里奧扭過頭來，注視著詩人的雙眼：

“像根長矛戳在這兒?”(聶魯達(dá)詩句)

“不，像國際象棋的‘車定在這里。”

“比瓷貓還要老實(shí)?”(聶魯達(dá)詩句)

聶魯達(dá)松開了大門的拉手，他捋捋胡須。

“馬里奧·赫梅內(nèi)斯，除了《元素的頌歌》，我還有好得多的書，你把那本書中的所有比喻和象征搬出來對付我是不公正的。”

“唐·巴勃羅?”

“好小子!都是比喻!”

“比喻是怎么回事?”

詩人的一只手搭在年輕人的肩膀上。

“我來給你講一講，讓你大致有個譜，‘比喻就是用一種東西來對比形容另一樣?xùn)|西的說話方式。”

“您給我舉個例子。”

聶魯達(dá)看看手表，嘆了口氣。

“好吧，當(dāng)你說‘天在流淚時，你想說的是什么意思?”

“多容易呀，那就是在下雨唄!嘿!”

“好了，這就是比喻。”

“那為什么一個如此簡單的東西，卻要把它說得那么復(fù)雜呢?”

“名稱本身與‘簡單或‘復(fù)雜毫無關(guān)系，就你看來，一個會飛的小東西不應(yīng)當(dāng)擁有一個長長的名字，如‘蝴蝶。你想想‘大象這個詞的音節(jié)和‘蝴蝶的一樣多，而大象要比蝴蝶龐大很多，但是它不會飛。”聶魯達(dá)說完這句話時已筋疲力竭，他又用余下的一點(diǎn)兒力氣熱心地給馬里奧指出了通往小海灣的方向，而這時郵遞員馬里奧竟敢冒出這樣一句謠

“真帶勁!我愿意成為詩人!”

“好樣的!所有的智利人都是詩人，可是，你還是當(dāng)郵遞員更出風(fēng)頭，至少你走很多路，可以不發(fā)胖。智利所有的詩人都是大胖子。”

聶魯達(dá)再次握住了大門的把手。正當(dāng)他要走進(jìn)房間的時候，馬里奧盯著一只幾乎看不清的飛翔著的小鳥兒自語道：

“要是我能成為詩人，我就能說出我想說的一切話了。”

“你想說什么蝴”

“對呀，總是就在這兒，正因為我不是詩人，所以我說不出來。”

詩人的眉頭皺了起來。

“馬里奧?”

“唐·巴勃羅?”

“我要道別，關(guān)上大門了。”

“好的，唐·巴勃羅。”

“明天見!”

“明天見!”

聶魯達(dá)的目光停留在余下的信件上，過了一會兒，他又打開了大門。郵遞員雙臂交叉放在胸前，他在琢磨云彩。詩人走近他的身旁，用一個手指彈了一下他的肩頭，郵遞員沒有改變姿勢，他看看詩人。

“我又打開了門，因為我猜你還在這兒。”

“我在這兒思考。”

聶魯達(dá)用手指頭捏住郵遞員胳膊的肘部，并牢牢地把他拉到路燈旁，自行車就停放在這里。

“你要坐下來思考嗎?如果你想成為詩人，就從邊走路邊思考開始吧，和約翰·韋恩(美國著名演員)一樣，難道你不能做到邊走路邊吃口香糖?現(xiàn)在你沿著小路直奔小海灣，在觀察大海的同時，你會想出很多比喻來。”

“您給我舉個例子。”

“你看這首詩，‘這兒是島上，有大海洋，多么大的海洋，她每時每刻從自身冒出來，她說是的、不是、不是，她說是的，是藍(lán)色、是泡沫、是疾馳，她說不是、不是，她不能平靜。我是大海洋，她反復(fù)撞擊著一塊石頭，卻沒能說服它。伸出七條綠色的舌頭，七只綠色的老虎。七條綠色的狗，七片綠色的海洋，她流遍巖石。親吻著巖石，打濕了巖石，敲打著自己的胸膛，反復(fù)吟誦著自己的名字。”他滿意地停頓了一下，“你覺得怎么樣?”

“奇怪。”

“奇怪?你是個多么嚴(yán)厲的評論家!”

“不，唐·巴勃羅，奇怪的不是詩歌，奇怪的是您在朗誦這首詩歌時，我的感覺很奇特。”

“親愛的馬里奧·赫梅內(nèi)斯，你是不是弄懂了一點(diǎn)兒，因為我可沒有閑情逸致整個上午跟你在這兒聊天。”

“怎么跟您說那種感覺呢?當(dāng)您念這首詩時。那些詞兒從這兒蹦到那兒。”

“那么，就像大海一樣。”

“對，是這樣，就像大海一樣運(yùn)動。”

“這就是韻律。”

“我的感覺非常奇特，因為詞兒蹦來蹦去，讓我感到頭暈。”

“你頭暈了。”

“可不!我像一只小船，在您的詞語中顛簸。”

詩人的眼瞼慢慢地睜大了。

“就像一只小船在我的詞語中顛簸。”

“對啊!”

“你知道你說出的是什么，馬里奧?”

“什么?”

“一個比喻。”

“那不算數(shù)，因為完全是偶然想出的。”

“沒有一個比喻的形象不是偶然想出來的，孩子。”

馬里奧把手放在胸前，他極力控制著自己的心跳，這劇烈的跳動已沖到舌尖上，極力要從牙齒縫中迸發(fā)出來。他停下腳步，手指非常不適宜地在離他這位十分榮耀的客戶面前比畫著，說道：

“你認(rèn)為所有人，我是說所有人，用刮風(fēng)、大海、樹木、高山、火焰、動物、房屋、沙漠、下雨……”

“……現(xiàn)在你可以說‘等等。”

“……所有的等等、等等，您認(rèn)為整個世界的東西都可以用來作比喻嗎?”

聶魯達(dá)張大嘴，他那結(jié)實(shí)的大下巴似乎要從臉上掉下來。

“我給您提的問題都是傻話吧，唐·巴勃羅?”

“不!哪里!不!”

“問題是您的表情這么奇怪。”

“不，其實(shí)我正在思考。”

他伸出巴掌，像是在驅(qū)趕一縷煙霧，往上提了提松垮垮的褲子，用食指戳著年輕人的胸膛說：

“這樣吧，馬里奧，我們來訂個協(xié)議，現(xiàn)在我去廚房，吃點(diǎn)阿司匹林藥片再攤個蛋餅，以便思考你的問題，明天把我的意見告訴你。”

“真的?唐·巴勃羅。”

“對!當(dāng)然了，一言為定，明天見。”

他朝著家門走去，到了門口，他靠在木門上，慢吞吞地把雙臂交叉起來。

“您怎么不進(jìn)去?”馬里奧對他喊道。

“呵，不!這回我等著你離去。”

郵遞員從路燈旁推起車子，車鈴歡快地響起來，他笑得如此開心，那笑容可以將詩人和周圍的一切包容，他說道：

“再見!唐·巴勃羅。”

“再見!小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