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 雅
在剛剛落幕的柏林電影節上,《梅蘭芳》空手而歸。
這樣的結果,雖然讓我們有些許失落,但也是意料之中的。《梅蘭芳》有一個隱形的對手,就是十幾年前出自同一導演之手的《霸王別姬》。無法戰勝《霸王別姬》,它就無法獲得任何獎項。
《梅蘭芳》沒有和《霸王別姬》一樣成為經典。但是,作為一部人物傳記,我給它打100分。陳凱歌花了三年的時間拍攝出來的這部電影,沒有辜負梅蘭芳。
在人生中,總有一些神諭,我們在它的引誘下完成自己的使命。記得第一次讀《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時,有種如芒在背的感覺。我們都是牧羊少年。被命運牽引著,尋找自己的神諭。而梅蘭芳的神諭,就是唱戲。他每天都讀大伯寫給他的信,告訴自己既然要唱,就一條道走到黑。為了這個,他給自己戴上紙枷鎖,放棄自由。梅蘭芳是孤獨的,他注定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他得有這份孤獨,讓這種孤獨感陪著他,一直走下去。
黎明的出演,體現了梅蘭芳凡人的那一面。選用了完全沒有任何女性氣質的黎明來演繹梅蘭芳,也是陳凱歌的大膽突破。當年拍《荊軻刺秦王》的時候,讓李雪健出演歷史上第一位統一中國的皇帝秦始皇,是導演個人的想象。關于秦始皇的形象,歷史上有簡要的記載——“秦王為人,蜂準、長目、摯鳥膺,豺聲……”而至于他的身高,據說有“八尺六寸”,相當于今天的一米九八。高大魁梧的秦王,和李雪健的形象,的確相去甚遠。和秦王不同的是,梅蘭芳的形象不需要推測。在諸多的影像資料中,我們都可以看到風姿綽約的梅蘭芳,那個被“被男人當成女人,被女人當成男人”的顛倒眾生的梅蘭芳。有人說,如果張國榮還活著,這個角色非他莫屬。
然而,這個角色,不能是張國榮。因為梅蘭芳不是程蝶衣。他唱戲,但他沒活在戲里。梅蘭芳在現實生活中,可能就是那個溫和、敦厚、老實又有點木訥的黎明。就像秦始皇,他也許就是個猥瑣、雞胸、有氣管炎的矮子。
戲中的老北京,細膩而瑣碎。在梅蘭芳舉家離開北京的時候,坐在火車上,孩子們手里拿著糖葫蘆,說,爹,離開了北京,就再也吃不到糖葫蘆了。梅蘭芳說。那你喂我一口。在這里,糖葫蘆成為了老北京的象征。據說,在被刪節的段落中,也有青年梅蘭芳夫婦一起吃糖葫蘆的段落。是溫暖的回憶。說到這里,又忍不住提起霸王別姬,唱戲的孩子,充滿憧憬地說,等我成了角兒,天天吃糖葫蘆。糖葫蘆,串起了老北京甜蜜而辛酸的種種往事。
如夢似幻的老北京舊景,鏗鏘有聲的對白,伶人,戲語。陳凱歌用每一個鏡頭敘述著他對于北京的感情以及對于那個時代的懷戀。侯孝賢的長鏡頭總是力求將自己剝離于電影中,用冷靜的眼睛去觀察,把自己作為一個旁觀者來置身事外。而陳凱歌,他永遠是參與其中的。在《邊走邊唱》中他是彈斷了一千跟琴弦的老瞎子,在《百花深處》中,他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瘋子。他總忘不了自己的情懷,忘不了兒時在梅家的院子里,看著梅先生舞劍,看著他的妻子福芝芳在院子里養了一些貓。
那個時代消逝了。老北京也消逝了。而幸好如同戲中所說,梅蘭芳是不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