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碎的堅強

傅虹霞

3月13日晴

愛情像果凍，外表的堅強敵不過內心的柔軟。

惠的背包里永遠塞滿了果凍，她的生活，一直與果凍有關。

沐總習慣獨行，穿梭在古樸而寂寞的校園。

每次聽課，惠總等待著沐的落座，這樣她才好坐到他的后排。惠總是小心翼翼地用筆頭戳戳沐的后背，沐從來不多言語，轉過頭，眼神平靜而淡定。惠遞過的果凍又被拒絕在半空，以美麗的弧線折返進了惠的背包里。

只有在沐的面前，惠才會變得收斂和矜持。

她又一次在宿舍里瘋狂地咆哮，將不滿遷怒于床頭無辜的公仔，拼命地蹂躪著它的身子。舍友們都習以為常，并報以善意的嘲笑。

惠是公認的才女，養尊處優，以班級第二的入學成績考上了這所著名的江南學府，而排在她前面的，正是沐。

幾乎沒有人知道關于沐的更多細節，只知道他大一開始便接了好幾份家教，成日奔走不息。又有人說，輔導員曾經找沐談過話，好像是關于他的學費問題。

當四季在惠的衣服上斑斕刻畫時，沐的衣著始終樸素而整潔。

惠是班長。她準備制作班級通訊錄，沐只寫了家庭地址，沒有留下任何聯系方式。

開朗的惠主動組織班級登山活動，只有沐沒有報名。惠心有不甘，推開了沐宿舍的門。沐的書柜上滿是家教的教材和習題本，還有他細心批改過的痕跡。惠看到一封攤開的信，不禁多瞥了幾眼，原來是沐資助的孩子向他匯報著學習的近況。正當惠仔細端詳時，沐端著臉盆進了宿舍，一把奪過了信。惠剛欲解釋，看到沐雙頰微紅，已有些發怒，便把話收到了心底。

惠就這樣尷尬地完成了第一次拜訪，沐仍然沒有參加那次登山。

惠依舊坐在沐的身后，用他的背影做掩護，在教授背過身寫板書時往嘴里塞上一個又一個的果凍。

那天，惠組織的“留守兒童校園行”活動在班級征集志愿者，沐竟然破天荒地舉了手，惠驚詫地張著嘴，半天沒有回過神來。

沐很積極，主動承擔了很多組織工作。他第一次對惠露出了笑容，而且第一次接下了惠遞過的果凍。

宿舍里，惠將公仔高高地拋起，又緊緊地擁抱親吻著，眼神幸福而迷離，舍友們都不解，以為惠又更換了憤怒的表達方式。

活動搞得很成功，每個孩子都領到了一大包果凍，笑得很開懷。最后，大家合影留念，惠站在最左邊，沐站在最右邊。

煩躁的蟬鳴把暑假拉得格外地悠長，惠終于按捺不住，背起背包，前往那個陌生而又爛熟于心的地址。父親幾番要求派車送她，都被惠拒絕了。

也不知道倒騰了幾次車，還步行了近十里的小路，惠終于站在了沐的家門口。

沐不在家，他整個暑假一直在縣城的工地上。

這是惠第一次直面真實的農村，低矮昏暗的房屋里，幾乎沒有任何家具，惠還是無法將這一切與沐聯系在一起，只有墻壁上貼滿的獎狀成了唯一的線索，還有躺在病床上沐的母親……

母親蒼老而清瘦，看到惠，她似乎一下子泛起了精神，幾番掙扎著要起身倒水。惠的手被沐的母親緊緊地拽著，尷尬又溫暖，心里卻莫名地想要落淚。當惠轉過身，門口站滿了村里的鄉親，孩子們純真的笑容帶著靦腆和羞澀。惠趕忙從包里倒出果凍，挨個發給大家，頓時，原本寂靜的小村里滿是歡呼雀躍的笑聲。

沐的母親再三挽留，惠還是匆匆地起身告辭，并把500塊錢偷偷地壓在了床頭。

又是十里的小路，不過身后多了一群吃著果凍，奔跑追逐的孩子……

開學了，沐沒有來。

惠沉默了許多，直到沐終于再次出現在她的前排。

沐似乎知道他的身后一定是惠。下課后，他回過頭，迅速地遞給惠一個信封，然后轉身便走，惠知道，信封里面是那帶著體溫的500塊錢。

日子就這樣匆匆地流走，惠順利地人了黨，并被確認保研，當然，名單中也有沐。

離別的季節，也是該照畢業照的時候了，惠忙著安排著大家的站位，并在最后時刻悄悄地站到了沐的身邊，這是她離沐最近的一次。她想挨著再近些，沐卻輕輕地挪走了身子。

正當惠想找沐商量讀研的事情時，班上傳出了一個消息：沐放棄了保研，已經申請并被批準去支教。

在支教的出發儀式上，惠才再次見到沐。沐背著包，意氣風發，像個學士，更像個壯士。惠兩眼直直地盯著沐，似乎噴發著怒火，沐也看著惠，平靜而淡定。沉默許久，惠才打破僵局，無廈頭地對沐說了句：“一路順風!”沐點點頭，然后，又像風一樣地離開。

惠記下了沐支教的地址，當她把這地址變成為現實的道路時，她發現這路實在是太難走了，泥濘崎嶇。幸好惠什么都沒有帶，只有背包里滿滿的果凍。

到達學校時，天色已晚，惠也已經累得幾乎挪不開步子。

沐去山里家訪了，校長說來回至少要兩天。

校長向惠介紹了學校和沐的情況，言語中充滿了對沐的感激。惠又一次掃視了學校四周，沒有做聲。一陣沉默后，校長想要咽下的話終于說出了口：“你是沐的女朋友吧，你這一來，我們的好老師恐怕是留不住了……”惠心頭一震，不知該如何作答。

惠被安排在了沐的宿舍里，陳設簡陋卻很整潔，桌上整齊地堆放著學生的作業本。這四周幾乎黑白的色彩中，唯一鮮艷的，是他們的畢業照，照片上的惠釋懷地微笑著，身旁的沐依舊平靜而淡定。

第二天，校長早早地端來了面條，兩個荷包蛋壓在了碗底。一群衣衫破舊的孩子圍著惠，直直地盯著她和那碗面條，惠雖然很餓，此情此景也無法下咽。惠把包里的果凍分給大家，孩子們興奮地仔細摩娑，卻沒有一個人嘗上一口。

惠把剩下的果凍留在了沐的桌上，想要留張紙條，卻又不知該寫些什么。就這樣，她又踏上了來時泥濘崎嶇的道路，沒有和校長告別。

回來后，惠依舊四處打探著沐的消息。惠無意中得知了沐一直都有qq，幾番周折地從他舍友那兒要到了號碼，并、立刻加為了好友。

灰色的圖標旁，沐的簽名含蓄而深刻：愛情像果凍，外表的堅強敵不過內心的柔軟。qq名字只有四個字：我愛果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