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喆平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聆聽葉嘉瑩先生講課,是在大學三年級一個春日的下午。南開大學中文系的階梯教室里,坐滿了人,卻靜靜無聲。葉先生從唐宋風韻中走來,清癯淡雅如深秋傲立的黃花。她站在講臺上,目光深邃而有神采,仿佛一潭碧水映出了滿天的星辰。沒有枯燥的理論,只是靈性的閃光和感悟,葉先生用心詮釋著古人,逐一闡發著中西詩詞觀念的異同。相知的深情激活了隱藏在字里行間的每一個生命。那是中國傳統詩詞意境和神韻的世界,凝聚在短短幾行字里的,是千年的時光靜靜流逝,是繾綣的濃情緩緩傾吐,是淡淡縈繞心間卻又揮之不去的驚鴻一影。詩詞是中國古典美的精華,聽葉先生講解詩詞,如欣賞一幅好畫,色彩、意境活潑潑地呈現;如在青山翠谷中聆聽天籟之音,婉轉流暢、清越悠揚,不染一點兒塵埃。”
這是葉嘉瑩一位曾經的學生回憶當年大學本科時聽她講課的情景。
葉嘉瑩教授,號迦陵,南開大學中華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長,加拿大皇家學會院士,曾任臺灣大學教授,美國哈佛大學、密歇根大學及哥倫比亞大學客座教授,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終身教授,并受聘任國內多所大學的客座教授及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所名譽研究員。
葉赫納拉后裔
“我是出生在北京的,我是少數民族,不是漢族,是蒙古裔的滿族,是滿族葉赫納拉。”
葉嘉瑩1924年6月出生在北平一個古老家族。祖居于葉赫地,本姓葉赫納拉,“葉赫那拉”在蒙文的意思是“大太陽”,也可以引申為“偉大的部族”的意思。史書上說:“其先出自蒙古,姓土默特氏,滅納喇部據其地,遂以地為姓;后遷葉赫河岸,因號葉赫。”后因民國以后廢除滿族姓氏,方簡化為“葉”。葉嘉瑩僅有兩個弟弟,沒有姐妹,旁系之中也無女兒。
由于祖父不許女孩子出去到學校念書,于是3、4歲時由父母教她背詩識字,6歲隨家庭教師讀《論語》。祖父去世后,9歲的葉嘉瑩考入篤志小學,后來考入北平市立二女中后,母親給她買來《詞學小叢書》作為獎勵。那個時候,她已經在伯父的指導下學寫格律詩詞,并且用文言給在外工作的父親寫信。
已故著名學者鄧云鄉先生曾經寫過一篇文章,描述了葉家的大四合院:“一進院子就感到的那種寧靜、安詳、閑適的氣氛,到現在我一閉眼仍可浮現在我眼前”,“素潔的沒有閑塵的明亮的窗戶和窗外的日落,靜靜的院落,這本身就是一幅彌漫著詞的意境的畫面。女詞人的意境向來就是在這樣的氣氛中熏陶形成的吧。”父輩們對她的教育,以“新知識、舊道德”為理想,幼時家學為葉嘉瑩終生結緣古典詩詞奠定了基礎,也養成了她早年羞怯、安靜而獨善其身的性格。
1941年,她17歲,剛剛考取輔仁大學。母親突然病重,需要離京到天津的租界動手術。母親執意不要他們姐弟陪同,卻在返回的火車上,由于身體過度虛弱去世了。而父親在1937年盧溝橋事變后隨著國民政府的遷移一直在大后方的國統區工作,音信不通,連母親去世的消息都無從知道。她寫下《哭母詩八首》:“窗前雨滴梧桐碎,獨對寒燈哭母時。”
1948年,她婚后不久隨丈夫工作調動去了臺灣。初到臺灣,生活艱難。第二年春天在一所女中找到了教職。當年,她生下了第一個女兒,4個月后,時任海軍文化教員的丈夫,因為看不慣當局的腐敗,又正值“兩航起義”,被當局扣上了“共產黨嫌疑”的罪名而被逮捕。后來葉嘉瑩與幾位同事、女中的校長也相繼被捕。一年后丈夫出獄,又被送往另一處“管訓”三年。這期間,生活的重擔全落在了葉嘉瑩肩上,她在很多學校兼課,賺錢養家。
顧隨教授和王國維先生
1941年葉嘉瑩考入輔仁大學國文系古典文學專業。就讀輔仁大學國文系期間是她詩詞創作最為豐盛的時期,也是最重要的時期,因為她在大學二年級的時候遇到了古典文學名師顧隨先生,并深得顧先生的賞識。顧先生不僅認真批改她的詩詞習作,而且師生間還時有唱和。顧隨先生曾在給她的一封信中寫道:“假使苦水(顧先生的別號)有法可傳,則截至今日,凡所有法,足下已盡得之。”她一直銘記著老師顧羨季先生的那句話:“一個人要以無生之覺悟為有生之事業;以悲觀之心態過樂觀之生活。”
葉嘉瑩在學習期間認真記下好幾本聽課筆記,幾十年數經輾轉,一直不離不棄,而且經常重讀,重新描寫筆記本上已經日益模糊的字跡。多年后,顧隨的女兒顧之京根據這些筆記整理出版了《顧隨詩詞講記》,留下了一代名師的寶貴資料。這樣的老師,這樣的學生,世間能有幾雙?葉嘉瑩晚年在南開大學創辦“中華古典文化研究所”,捐出自己退休金的半數(十萬美金),設立了“駝庵獎學金”,“駝庵”正是顧隨先生的別號。
葉嘉瑩大半生的學術生涯,與王國維是分不開的。在輔仁大學念書的時候,有一天,同學抄了幾首王國維先生的《蝶戀花》給葉嘉瑩看。“滿地霜華濃似雪。人語西風,瘦馬嘶殘月。”她愛上了王國維的詞,還到圖書館借閱他的全集。不料作為《人間詞話》作者的王國維,遺留的詞作并不甚多,而且更在51歲的盛年自沉昆明湖。

上世紀60年代末,葉嘉瑩曾在哈佛擬定了一個關于王國維的研究計劃,之后幾經耽擱,1970年重返哈佛,終于將計劃完成。她回憶說,在哈佛燕京圖書館內研讀王國維的那個暑期,有時夜晚她從兩側列滿書架的黑暗的長長的甬道中走過,竟會感到王國維的精魂就在附近徘徊。
王國維在民國初年留下遺書“經此世變,義無再辱”,決然自沉。葉嘉瑩研究認為,王國維需要一個純客觀的研究環境,然而在舊中國,要想保持超然的立場,就他曾經入值溥儀“南書房”的身份而言,是不可能的。王國維生性悲觀,理想崇高而不可能隨波逐流,他擔心在亂世被辱,才決意以死殉理想。因此葉嘉瑩對王國維充滿了景仰。葉嘉瑩自己早年頗有“獨善其身”的性情。在輔仁大學讀書時,堂兄曾以四句戲言相贈:“黜陟不知,理亂不聞,自賞孤芳,我行我素”。
正是因為對王國維的研究,葉嘉瑩開始閱讀中國近代史的相關書籍,包括中國近百年來的革命和變化。1974年春,葉嘉瑩在《王國維及其文學批評》一書中,增加了一篇《余論》,對王國維進行了理性的反思。葉嘉瑩認為,即使大道之理想不能實現,但關懷的仁心不可喪失,人應當最大限度地發揮自身的才力,方能不負年華性命、時代與家國。“時代既有負于靜安先生,靜安先生亦有負于所生之時代”。
去國
葉嘉瑩1945年大學畢業,經人介紹認識了在國民黨海軍任職的丈夫。之后結婚,并隨丈夫的工作調動去了臺灣。“我的一生都不是我的選擇。我先生的姐姐是我的老師,是我的老師選擇了我。”新中國成立之后,臺灣的白色恐怖日益加劇,1949年12月,大女兒才3個多月,丈夫便因為“思想問題”被捕。次年夏天,女兒未滿周歲,她所在的女中的校長和6名教師一并被抓,她與幼女亦在其中。“我們從故鄉遠到臺灣去,無家無業,有工作就有宿舍,就有薪水,就可以維持生活。先生被抓,沒有了宿舍,沒有了薪水。我自己也被關起來,也沒有了宿舍,沒有了薪水。”她只好帶女兒投奔到丈夫的一個親戚家。而親戚也剛到臺灣,生活窘迫,祖孫三代5口人,只有兩個房間,她們母女白天就到外面樹蔭下徘徊,晚上在走廊鋪條毯子打地鋪,勉強有個安身立命之所。那年她寫下《轉蓬》一詩:“剩撫懷中女,深宵忍淚吞。”
開學后她找到一家私立中學教書,一個少婦攜帶幼女,丈夫好幾年不出現,面對別人的猜疑卻不能對任何人訴說,因為一旦說丈夫因為思想問題被關押著,工作馬上就會丟掉。丈夫被關押3年,1952年才釋放。次年葉嘉瑩生下了小女兒,家務負擔很重,她又患上哮喘。當時,她在3所大學教7門課程,還要在電臺和電視臺講授詩詞,上午講3個小時,下午講3個小時,晚上還要講兩個小時。

1956年夏,臺灣“教育部”舉辦文藝講座,又特邀葉嘉瑩講五代與北宋詞。那年,她32歲。
1966年,葉嘉瑩被臺灣大學派往美國講學,先后任美國密西根大學、哈佛大學客座教授。這就使葉嘉瑩在教學與研究領域獲得了更大的發展空間,她是當時為數不多的用英語講授中國古典詩詞的中國學者之一。1969年,葉嘉瑩定居加拿大溫哥華,任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終身教授。
歸國
“多年來我在文化不同的外國土地上,用異國的語言來講授中國的古典詩歌,總不免會有一種失根的感覺。我雖然身在國外,卻總盼望著有一天能再回到自己的國家,用自己的語言去講授自己所喜愛的詩歌。”“文革”結束后,她馬上給教育部寫信,申請利用休假時間回國教書。1979年她第一次回國講學,寫下“書生報國成何計,難忘詩騷李杜魂。”已故著名學者繆鉞先生稱她是“懷京華北斗之心,盡書生報國之力。”
在遞出歸國講學申請的當日,她寫了兩首絕句:向晚幽林獨自尋,枝頭落日隱余金。漸看飛鳥歸巢盡,誰與安排去住心。花飛早識春難駐,夢破從無跡可尋。漫向天涯悲老大,余生何地惜余陰。
在北京大學短期講課以后,受顧隨先生之好友李霽野先生的邀請,葉嘉瑩轉到了南開大學。當年葉嘉瑩在南開大學中文系講授漢魏南北朝詩,地點在主樓一間約可坐300人的大階梯教室。講課開始后,反響極為熱烈,慕名而來的更有許多天津其他院校的學生,臨時增加的課桌椅一直排到了講臺邊緣和教室門口,以至于有時她想要走進教室、步上講臺都十分困難。最后一晚為學生們講課,下課鈴聲響起,沒有一個人離開。她與學生們如癡如醉地沉浸在詩詞的世界里,直到熄燈的號角吹起。正是:“白晝談詩夜講詞,諸生與我共成癡。臨岐一課渾難罷,直到深宵夜角吹。”
此后,葉嘉瑩的暑假年假都用來回國講學。她曾應邀到南開大學、北京大學、復旦大學、南京大學等幾十所高校講學,應邀舉辦了多次古典詩詞系列專題講演,她還多次到電視臺、包括中央電視臺的《百家講壇》講解詩詞。1995年,她開始教少年兒童學習古典詩詞。她與友人合編了《與古詩交朋友》一書,還親自吟誦編選了100首詩。1991年,葉嘉瑩在南開大學創辦“比較文學研究所”,后募得海外資金修建教學大樓,并更名為“中華古典文化研究所”。從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退休后,每年有整整一個學期在國內講學。1991年,葉嘉瑩當選加拿大皇家學會院士。
葉嘉瑩第一次回國講學時,曾寫過一首絕句:“構廈多材豈待論,誰知散木有鄉根。書生報國成何計,難忘詩騷李杜魂。”她說:“無論是在臺北,還是在北美,我都開了講杜甫詩的專門課程。我寫過一本書,《杜甫秋興八首集說》,因為我對于杜甫的《秋興》有特別的感情,有特別的感受。‘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華,每當我在海外講的時候,真是常常不知不覺就會熱淚盈眶。”
詩詞與葉嘉瑩
葉嘉瑩說,她并沒有想要成為詩人或者學者,也沒有想過要擔負起傳承的責任,只是因為自己對古典詩詞真有感情,真有興趣。“我從1945年大學畢業開始教書,教了60多年,沒有一年休息不教書。教書是我最大的快樂。任何一種學術文化得以延于久遠,都正賴其有繼承和發揚的傳人,教學就正是這樣一種薪盡火傳的神圣的工作。我的心愿就是能夠教幾個好學生。”她40年代在北平佑貞女中、志成女中、華光女中任國文教師,后來在臺灣中學和大學執教20年,在美國和加拿大高校執教,回國后又在幾十所高校講課開講座,桃李滿天下。
葉嘉瑩在接受采訪時說:“古典詩詞里蘊含的,是我國文化的精華,是當年古人的修養、學問和品格。現在的青年一般都不喜歡讀古典詩詞,因為它的語言是古典的,里面又有很多典故,有很多歷史背景,他們自己看是很難看到里面的好處的,難免對它們冷淡隔膜,這是很大的損失。所以我要把這些好處講出來,希望能夠傳達給他們,讓他們能夠理解。只要有人愿意聽,只要我的能力還可以講,我都愿意一直講下去。”
近年,葉嘉瑩與繆鉞先生合著《靈溪詞說》,她更被繆先生稱為“晚年第一知己”。葉嘉瑩另有《迦陵文集》十卷300萬字出版,是她古典詩詞論著和詩詞創作的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