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宏磊

一直不敢在網上查找周堯教授的消息,唯恐,唯恐那個告別的日子到來。
3年前,周堯老人95歲生日,筆者專程到陜西楊凌送去祝福,當時老人已臥病在床。回京后一直為老人的健康祝禱,心里也有所準備,但當真的聽到周堯老人于2008年12月15日7時40分去世的消息時,內心還是被撞得很疼。
筆者對周堯老人的走近是從一座青銅雕像開始的。
中國第一座昆蟲博物館,坐落在陜西楊凌農業示范區里,大廳內矗立著一座青銅雕像,雕像栩栩如生。而一位目光深邃、銀須飄拂的老人日日早晚兩次從雕像下走過,他與雕像共享著一個名字:昆蟲學家周堯。這樣的殊榮在中國并不多見。
為需要紀念的人物塑像,是意喻他在我們心中的不朽。然而世界上有什么能被視為不朽呢?
那天在博物館的樓上,周堯正在接受中央電視臺的采訪:“昔日,羅馬帝國由于跳蚤而全軍潰散;法蘭西帝國因為不能戰勝蚊子,致使巴拿馬運河的開鑿停辦;非洲的刺刺蠅使大片地區斷絕了人煙。而科學家卻從蜻蜓和龍虱的啟示中改進了飛機和潛艇的設計方案;從果蠅繁殖中揭示了基因的秘密,發展了遺傳學。”幾句話就把人們帶入了一個奇妙無窮的昆蟲世界,這就是昆蟲博物館第一任館長、中國昆蟲學界泰斗周堯教授。
幾次到西安,都曾繞道楊凌看望周堯老人。每次從那里歸來,那座青銅雕像與周堯教授不朽的生命歷程就會縈繞在腦海中,不把這位老人的故事講出來,仿佛就不能釋懷……
在昆蟲學領域功勛卓著的人
2001年,在北京小湯山溫泉療養中心,中國蝴蝶協會的會員歡聚一堂。
當名譽會長周堯教授身著雪白的西裝褲、棕色格子的夾克衫出現在主席臺上時,中外嘉賓報以雷鳴般的掌聲。原總參謀長羅瑞卿大將之子羅劍少將也是一位蝴蝶愛好者,那天他和兩位臺灣學者一同用椅子將周堯先生抬到了四樓會場。羅劍滿含深情地說:“很早就知道周堯教授,他在我心中是個了不起的人。我作為軍人,愛好上了蝴蝶收藏,很大程度是受了周老的影響……”
周堯1912年出生于浙江鄞縣有蝶鄉美譽的高橋鎮,那里是中國四大民間故事之一“梁山伯與祝英臺”千古情話的起源地。
蝴蝶是昆蟲世界中的“花朵”,周堯對蝴蝶如癡如醉。在他的辦公室里,厚厚地碼放著他親手編撰的十幾部有關蝴蝶的著作。書中有周先生親筆所繪的蝴蝶生物學組圖,看起來像巧奪天工的工筆畫,細膩的花紋、纖巧的肢爪,還有每一根觸須、每一根細微的毫毛,都表現出昆蟲微妙的生機。
然而,周先生與昆蟲結緣卻不是因為這份美麗。
20世紀30年代末,陜西出現了小麥吸漿蟲,使關中平原餓殍遍地,形成了震驚中外的“關中大逃亡”。50年代初,新中國剛剛誕生,小麥吸漿蟲又一次卷土重來。剛剛在土改中分得土地的農民恐慌極了,說這是“蟲王爺降下了災”,紛紛聚集在田壟上向上蒼祈禱;還有些農民把莊稼給燒了,這樣損失就由原來的80%上升到100%。
在西北農業大學任教的周堯被眼前這種慘狀震驚了,他下決心,一定要降服給人類帶來如此災難的“吸漿蟲”!
“吸漿蟲”是蚊子的近親。此蟲1914年曾在美國紐約肆虐成災,造成損失達700萬美元,但未見防治記載;英國人波爾納自1932年起,一直在做小麥吸漿蟲蟲口密度波動的研究,但局限在花盆中實驗;日本人湯淺啟溫于1936—1938年也曾對吸漿蟲做過一般性的觀察和研究,終無成果。在中國,學術上最早對小麥吸漿蟲進行報道的是昆蟲學家蔡邦華,但也沒有更深的探討。于是,小麥吸漿蟲一次又一次地在科學的尖峰上筑巢、繁衍。
這時,周堯已在實驗室中完成了對吸漿蟲的初步研究。這種“紅色小蟲”身體微小,不到3毫米,成蟲能自由飛翔快速產卵,并不吃麥子。其幼蟲雖然只有幾毫米長,卻在麥穗上無孔不入,以吸食漿期麥穗汁漿為生,繁殖很快,成群出現,給小麥造成毀滅性危害。
周堯把自己帶領的師生動員起來,走出課堂,日日夜夜奮戰在麥田里,他自己也在麥田里躺了七天七夜,進行近距離的持續觀察。根據他們的報告,中央政府一次就派出40多架噴藥機噴灑農藥,有效控制住了蟲害。這也是“六六六”和“滴滴涕”第一次在中國正式應用于農業生產。

第二年,周堯經進一步研究,發現有兩種寄生蜂是小麥吸漿蟲的天敵。后來,這項讓昆蟲生生相克的研究成果在黃河流域大范圍推廣,控制住了小麥吸漿蟲災害,為我國小麥吸漿蟲的研究和災害控制做出了突出貢獻,在中國治蟲史上寫下了極為光輝的一頁。
用藥物制服蟲害,在生物工程高速發展的今天,并不是昆蟲學家主攻的方向。周教授告訴人們,“世界上本無害蟲和益蟲之分。自然界是有其生物鏈的,在一些經濟落后地區燒荒燒茅草,森林破壞了,昆蟲的生物鏈斷了,它們無食物可吃,便開始吃農作物,于是在人的眼里它們就成了害蟲。世界上控制蟲害通行的辦法是用藥物控制,但有副作用。一是對農作物生長有影響,二是對其他昆蟲有殺傷力,而昆蟲在世界上也有生存的權利。利用得好,生物鏈可以相續相接。”可以說,在利用生物鏈制服蟲害這個領域,周堯帶領手下學子做出了極大的貢獻。
近幾年,《北京青年報》、《北京晚報》都相繼發表消息:北京頤和園在南大墻及藻鑒堂等地方發現白蛾。這種白蛾,具有食量大、繁殖性強的特點,嚴重危害農林植物。園藝隊緊急向頤和園放養25萬只周氏嚙小蜂,這種方法不污染環境,以低成本消滅害蟲。而周氏嚙小蜂的發現,卻可以追溯到1987年。
那一年一架西方飛機攜帶白蛾進入了中國大陸。這種白蛾繁衍極快,控制不力就將蔓延為人們談之色變的疫情。中方工作人員往飛機里面噴藥,但蛾子蜷伏在渦輪或縫隙處,藥物噴灑不到。當時,周教授的研究生楊忠岐(現為北京林科院生保所副所長),在很短的時間內找到了一種體積很小的嚙小蜂放進飛機,這種蜂靠寄生在白蛾的蛹內繁殖幼蟲,即將出現的疫情很快就被扼制住了。學生為了表達對老師的崇敬之情,將發現的嚙小蜂命名為——周氏嚙小蜂。
世界上有100多萬種昆蟲,但在周堯之前大部分都是由外國人發現并命名的,自周堯開始,中國已有多種以中國人姓氏命名的昆蟲,其中就有以周氏命名的。1996年8月,國務院副總理李嵐清到楊凌昆蟲博物館參觀,高度贊揚了周堯先生對國家的貢獻和為科學獻身的精神。
拔劍起舞,狂歌當哭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每當吟誦愛國詩人辛棄疾的這句詞時,都會感到蕩氣回腸,那是因為其中飽含著詩人對國家深沉的愛。
在采訪周堯教授的過程中,筆者也曾為他的一腔報國之情幾次哽咽擱筆。
在昆蟲博物館展室,參觀者常常會久久地凝視著照片上那個威武的戎裝青年,那就是抗戰時期曾馳騁戰場的學子周堯。
周堯教授的父親是一位鄉村私塾教師。幼年的周堯讀過很多關于荊軻、文天祥、鄭成功等英雄的傳說和故事,心中激蕩著“英雄多遇不平事,磨損胸中萬古刀”的情懷。
1932年他在江蘇南通大學農學院讀書時,每天都經過一座雕塑,那是學院創辦人張謇為抗擊倭寇的農民領袖所樹的雕像——這個農民手提大刀,有氣沖霄漢的氣概。
大三時,他曾和同學套用《蘇武牧羊》的調子為自己組織的“長跑隊”編了一首歌,至今還能哼唱:“要雪東亞病夫恥,要煉體如鋼,要鍛鐵心腸;活潑潑,氣昂昂,準備赴沙場,雄心驚倭寇,壯志嚇蠻邦……”
周堯回憶往事時感慨地說:“五四運動”的精神對我們這一代青年是有巨大影響的,我們真正理解了“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道理。
1936年,周堯懷抱實業救國的理想奔赴意大利那波里大學,考進了當時世界昆蟲分類學權威西維斯特利(F.Silvestri)教授的昆蟲博士研究生班。一年之后,他成績斐然,兼任助教。他寫的《透明蚧的重記載》作為博士論文發表在研究所出版的學報上,得到西爾維斯特利教授的高度贊賞,前途一片光明。

但是,1937年7月7日發生了震驚中外的盧溝橋事變,抗日戰爭全面爆發。日寇的鐵蹄和隆隆的炮聲使周堯胸中的愛國之火越燒越旺。在歐洲,他親眼看到,隨著日本帝國主義者在東方的大舉侵略,意大利國內的法西斯主義氣焰日益囂張。心情憤懣的他,每晚揮劍起舞,狂歌當哭:“不殺大蟲,殺小蟲何用!”
一天,周堯在意大利朋友家閑談,忽然進來一個青年法西斯黨員,一看到周堯就蹺起大拇指說:“你們日本人真是厲害,一下子占領了大半個中國。”周堯眼睛里冒出了憤怒的火焰,他一拳將那個青年打倒在地,吼道:“我讓你看看到底是日本人厲害,還是我們中國人厲害!”這個不速之客明白周堯是中國留學生后,嚇得爬起來一溜煙跑了。
祖國苦難的陰影籠罩在周堯心頭,同胞在敵人鐵蹄下的呻吟聲仿佛響在他的耳畔。一天黎明時分,他打理好行裝,來到西維斯特利教授的門前。
“恩師,我要走了!”
“上哪兒去?”教授沒有抬頭,筆尖仍在紙上滑動。
“我要回到自己的祖國去。”
“什么?”教授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盯著周堯那張堅毅而又激動的臉龐,明白這不是開玩笑。他猛地站起來,沖到周堯面前,猛搖著周堯的肩膀,厲聲說:“你的學業要中斷了,你的前途還要不要?!”
周堯的淚水在眼眶中縈繞,要知道就在兩天前西維斯特利教授還充滿感情地對他說:“很快,我將再次去世界漫游,你跟我一起去吧,幫我整理研究成果。不久,你就會和我一樣有名的。”
然而,此刻他的學生難過而堅定地回答說:“我的祖國正受到蹂躪,報國之日短,求學之時長。請您諒解!”
教授最終被感動了,滿懷深情地拍著周堯的肩頭說:“去吧,回到你美麗而多難的祖國去吧!你的論文已經由學校評審委員會討論通過了,現在你可以免去論文答辯。但我希望你在戰爭結束后終生獻身于昆蟲研究!要成為一個大昆蟲學家,為你的祖國爭光!”
周堯向敬愛的老師深深鞠了一躬,毅然登上了歸國的輪船。
1938年夏天,當他終于輾轉踏上祖國大地時,不禁熱淚盈眶,在當天的日記中他寫道:“祖國,您的兒子在萬里外聽到了您的聲音。我聽從您的召喚,仗劍歸來了。為了您的生存、獨立與繁榮,我愿意獻出我年輕的生命。”
1938年4月回到廣州的第二天,周堯就投筆從戎穿上了軍裝,來到抗日前線,作戰于河南蘭考、商丘一帶。后來,師長察覺周堯是個留學歸國的高級專門人才,于是在敵人的一次大合圍中,他命令周堯護送一批文件和現款,從敵人包圍圈的小缺口先一步沖出去。讓周堯難以忘記的是,在漫天的炮火中,師長彭林生和師參謀長(中共地下黨員)懇切地對他說:“你是建國的人才,可在前線不能很好地發揮你的作用……”
周堯被勸退伍后,輾轉來到了桂林,在這里他遇到了自抗戰爆發以后就輾轉于廣州、桂林、上海、重慶等地,將理想融入民間出版事業的巴金及夫人肖珊。在這對年輕夫婦的鼓勵下,周堯決定以其所學為武器,報效祖國。
1951年,周堯雖然早已解下戎裝,但他與同事們用自己的研究成果為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正義之師提供了特殊的武器。咸陽老作家峭石回憶說:
我與著名作家魏巍一同去朝鮮戰場采訪的那年冬天,看到有細菌彈無聲地撒落在朝鮮半島和我國東北三省的土地上。當時,發現有一種昆蟲,形似龍虱,在雪地上到處蠕動。周堯教授與他的幾個同事都是昆蟲分類學界的權威,對這種昆蟲的形態、特點、生活習性及產地進行研究后,得出科學的結論,宣布這種昆蟲只有北美洲才有,朝鮮半島上是從來不繁衍這種昆蟲的,他們的研究引起世界正義人士的警醒。
愛好和平,堅持正義,貫穿了周老的一生。
100多年前,出生在波蘭的柴門霍夫醫生懷著崇高的理想創造了世界語。
1930年代世界語傳入中國,周堯與中國世界語的倡導者巴金、盧劍波相識,并很快就開始用世界語翻譯有關科普文章及文學作品。
一天,一位荷蘭昆蟲學家來訪,當他聽說周堯教授畢生致力于世界語事業時,不理解地說:“世界上說世界語的人畢竟很少,我們說英語不是也可以很好地交談嗎?”
周堯激動地說:“世界語到中國100年了,我學習世界語70年了。我的意大利文比較好,也可以用英語寫論文,但是我更喜歡世界語,這是我的民族自尊心所致。因為世界語象征著平等,它不屬于任何國家和民族。但我之所以用英語跟你對話,那是因為你到我的國家來你是客人,我很尊重你,還因為你不會說世界語。希望下次我們見面的時候都能夠用世界語交談。”一番直率、坦誠的話令那位昆蟲學家產生了敬意。
他一生用世界語寫作。他用世界語翻譯的文學作品,詞句優美、曉暢,力圖身體力行地告訴人們,用世界語是能夠寫好科普文章和文學作品的。他在文章中寫道:“我是綠星旗下的一個馬前卒,自己學習、應用、宣傳世界語整70年。”
1988年,由于他在科技世界語領域的成就,被國際科技世界語大會授予“綠色宇宙大獎”。
“守衛”西農六十年
歷史如此厚愛楊凌。
4000多前年,華夏農業始祖后稷在這里“教民稼穡,樹藝五谷”,開創了中華農耕文明的先河。1934年,國民黨元老于右任先生在楊凌開辦了西北地區第一所培養農林科技人才的高等學府——國立西北農林專科學校。
現在的西農已被國家正式命名為農業高新技術產業示范區。楊凌“農業科學城”里聚集著4000多名科教人才及一大批為科學作出了巨大貢獻的科學家,他們所建樹的業績如同一座座豐碑,受到世人的景仰。
筆者2002年初到西農時,正是小雨霏霏的秋季,從車站到西農仍然是一條泥濘的馬路。在一幢土色的磚樓上懸著一個橫匾——西北農業專科學校。60多年來,周堯教授以這所學校為中心,見證了時代的變遷。
1939年,當28歲的周堯來到西北農學院時,學校只有16盒常見的害蟲標本。而這所派系斗爭激烈的學校,更有人想把這位有著濃重浙江口音的年輕教授轟走。
上實驗課時,有一個學生想“考”他一下,預先把一種昆蟲的頭與另一種昆蟲的身子粘在一起,逼真極了,活靈活現,叫周堯鑒定。周堯笑著回答:“這不是上帝創造的物種,是人類制作的偉績!”幽默地揭穿了這個小把戲。
周堯教授講課思路清晰、板書工整,尤其是他邊講邊畫,口手幾乎同步進行的授課特點,使枯燥無味的昆蟲分類學成了活生生的昆蟲大千世界。
據他的學生陳明烈回憶:
每當上他的課時,情況迥異,大家興致勃勃也很緊張地搶占最前列的座位,唯恐稍有落后。于是別的課剛一下,便紛紛擠入合班教室的前排座位,放上自己的筆記本。記得有一次,我為了去爭搶座位而忘掉小解,好不容易才勉強忍到下課。
1948年4月,新中國成立前夕,炮聲傳到西農,國民黨領導下的校方也亂了陣腳,有的主張將學校遷到江南,有的已自顧自逃到西安。而周堯是數名堅持留在學校的教授之一,由于平素的聲望,無形之中周堯成為留校師生的主心骨。在一個大雨傾盆的早晨,國民黨軍隊強行驅趕留校學生到指定地方集結,令留校的進步師生放棄學校。100多名留校師生和家屬冒雨站在行政大樓前。
看到此情此景,周堯站在凳子上流著眼淚大聲地說:“請諸位不要驚慌,我決定留下不走。”這時,周堯的夫人盧箏從西安打來電話催促他與其他教員一起撤退,周堯只聽了一句就放下了,西安有他心愛的夫人和孩子,但他不能動搖。他充滿感情地對大家說:“我不會丟下學校和你們一走了之,我和西農有十年的歷史關系,我們的圖書、儀器和研究成果及記錄都留在學校。不管政局怎樣變化,學校總是要辦的,我們要為祖國與西農保存一份元氣!”周堯的講話大氣磅礴,震撼人心!留校師生都非常感動,情緒頓時安定下來。

在學校保衛戰中,人們不會忘記周堯身佩短槍與國民黨184師師長斡旋,用計謀給國民黨軍隊斷水,將其逼退的情景。60年過去了,當年西農的許多烏發美髯的教授或學子,現今已是雪染發須的老人了,但當他們重歸學校,回憶那段往事時,對周教授仍是敬佩萬分。
“文化大革命”猶如一場曠日持久的颶風掠過綠島,一些參天大樹在狂風中彎下了腰。
周堯一家不但被迫遷出了教授樓,擠在校外的一間平房里,周堯還被派做護田員。為防止雁群糟蹋麥田,他手持長桿,徘徊于風雨田間驅趕雁群,此情此景不禁令人想起了漢代“杖節牧羝”的蘇武。但即使在極端困苦的情況下,周堯的信念也從未動搖過。
一次,周堯正在路邊的橘園里全神貫注地觀察幾片附有介殼蟲的柑橘葉,一個年輕的造反派看見后,譏諷說:“你們這些老家伙,頭腦里除了名和利以外還有什么呢?”周堯正色答道:“要你理解我們這一代知識分子還早著哩。你出身貧下中農家庭,可你并沒有親嘗過階級苦,更不知道還有民族恨,而民族恨卻是我們切身體驗過的,這正是我們這一代知識分子工作的動力。”這一席義正詞嚴的話,使這個年輕后生紅了臉,低下了頭。
“文革”中有一段時間,他上午給學生上理論課,下午帶學生下農田,這時候就出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上午上課前,學生們要例行地喊“打倒反動權威”;下午,當周老師帶著他們在田間識別蟲子時,他們則真誠地說“我們要向周老師學習”。學生們畢業時說:“在農大這幾年,因為跟著您才學了一門功課,更重要的是學會了做人。這幾年您老人家暫時是吃了虧的,可這段時光卻會影響我們一生啊!”在周堯執教50周年之際,學生們為周堯掛起了“一代師表”的大匾。
大約也是在“文革”中,王震同志以周總理特派員的身份,第三次來到西農,他提出要會見周堯等兩名專家。當周堯從漢中返回校園時,王震已離開了學院,但這畢竟使他又一次深切地感到“黨還沒有忘記我們這些知識分子”。
幾十年來,周堯踏遍祖國的名山大川,歷盡千辛萬苦,采集了40多萬號昆蟲標本,發現了400多新種與新屬。周堯從1956年開始研究我國古代昆蟲學史,出版專著2部,此項研究為我國創立了昆蟲學史這一新學科并為之奠定了基礎。其中,《中國昆蟲學史》一書多次再版,被國外專家譽為“不朽的著作”。除此之外,他一生還著有近200多種昆蟲學專著和論文。
他四處奔走,建立了昆蟲博物館,使之成為中國農林昆蟲鑒定中心及分類研究基地。昆蟲博物館的圖書館里有2500多冊圖書是周教授捐獻給國家的,其中185種在中國是絕版。
他在1996年獲得意大利西維斯特利金質獎,并當選為圣馬利諾共和國科學院院士。
周教授在回憶往事時,對西安農大創始人于右任先生流露出了緬懷之情:“于右任先生在國民黨中是個說了不算的官,但在西北農大坐的是頭把交椅,于先生曾說,我們能給陜西留下什么?不能只是楊貴妃、兵馬俑啊!言外之意是要給陜西留下些對中國有用的實的東西。”20世紀40年代,周堯到重慶辦事,拜訪了于右任先生。那天,于老先生遺憾地對他說:“農大現在怎么樣?很可惜,大門我沒有搞起來,原來是想用玉米造型搞大門,但現在留下了個鐵做的校門。”使命未竟的惆悵追隨著于右任的一生。他《望大陸》中的詩句“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鄉。故鄉不可見兮,永不能忘”已成絕響,但他的精神影響了周堯和西農人。
周教授和他的妻子兒女
周堯教授60多年來為國家帶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學子,并與夫人盧箏一起養育了5個兒女。學生們回憶:那時在周教授家里常看到,周師母在做飯,周教授左手抱著孩子,右手還在描繪昆蟲草圖的情景。現在周教授的5個子女分別在四川、西安和楊凌工作,一家人生活得很美滿。
但當筆者走近周教授的兒女時,感受到的卻是孩子們對他又愛又怨的心情。
第一次從楊凌歸來,筆者在電話中與遠在千里的周教授的兒子周一陽做了一次長談——
提起父親,現在是四川師范大學物理系教授的周一陽說:“小時看見父親時,他總是忙碌,我深夜醒來,總是看見他伏案的背影。”說著,他話鋒一轉,說起了母親,“我小的時候,母親天天給我們講唐詩和安徒生童話故事,她那輕柔的聲音至今還留在我的腦海里。父親給我們講的是毛主席詩詞、偉大的軍事家。”
“我家就我一個兒子,按說他比較偏心于我,我上幼兒園時,他到上海、北京開會都帶我去。但到了北京,他就把我放到同事或朋友家自己去開會了,而我回到楊凌,就向小朋友講天安門、動物園。”言談之間,不難理解周一陽兒時對父愛的那份渴望。
提起母親,周一陽可以說是滔滔不絕——
“我們姐弟幾人能健康地長到這么大,完全是因為母親的頑強。記得那時每到兒童節或春節,母親總是幾乎整整一夜不睡,坐在縫紉機前軋衣服,清晨醒來,大家都得到了新衣服。每到過節,我們姐弟幾人就一起到母親單位門口等她,小時總有盼母親歸家的心情。可我的母親也是個學有專長的教授啊,她在解剖和植物保護方面都有特長。”
筆者原本一直在靜靜傾聽周一陽講話,但此時,與老教授會面的情景一下涌上心頭,剎那間又重溫心靈受到的那種強烈的震撼,不由地說道:
“你知道嗎,我不是個年輕的記者,但在采訪你父親時卻兩次失聲而哭,他為國家做出了那么大的貢獻,但他卻把自己當做一只吃飽了桑葉的蠶,說自己在沒有把絲吐盡之前是不能離開這個世界的,因此他不出國,不釣魚,從早到晚,以九十之軀在著書立說。你少了一些個人應得到的父愛,可中國得到了一個偉大的科學家!”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聲嘆息后,周一陽說:“是啊,我知道我父親在國家事業中的分量。前幾年他身體不好,得了急性膽囊炎,引發了肺炎,又引發了心衰。我們子女都趕了回去,只見他大口地喘氣,心里卻特別的清醒。那時程安東是我們陜西省的省長,我父親做手術前他正好也去醫院看病,碰上了我父親。他對醫生說:‘他比我們都重要,一定要全力挽救他!說著,程省長把我父親的體檢表放在了他的體檢表前面。我其實很愛我的父親。”
那一年(2000年4月),89歲高齡的周堯教授因患急性膽囊炎住院手術,3天后并發心衰和肺炎,后轉危為安。他醒后說:“好像做了一夢。”并口述題為“蝶之夢”詩一首,其中,“遽然一覺若有悟,何醒何夢不徜徉。愿吾同道齊努力,確保環球永芬芳”的詩句令人慨嘆,他是何等地愛這個美好的世界啊!
與周堯教授的兒女談完后,我非常渴望見到他的夫人——盧箏女士。
又是一個細雨霏霏的秋日,筆者第二次來到楊凌,當周教授的夫人盧箏女士從臥室里走出來時,筆者驚呆了:這是一個如此美麗的婦人,柔順的短發,溫和睿智的目光,一件粗紋呢坎肩罩在棉布格子襯衣外,顯得那么嬌美。當我驚嘆她的美麗時,周教授的女兒笑了,說:“是啊!要不然我爸爸怎么那么追我媽媽啊!”
1937年的春天,汛期來得很早,浩蕩東逝的江水從樂山大佛腳下滾滾淌過,從前線下來的周堯路過同學盧劍波家。盧劍波是與巴金先生共同致力于世界語的知名人士,周堯和老同學夜夜談科學、談世界語的美好未來。這時候總有一個年輕的姑娘睜著好奇的眼睛圍在他們身邊,這就是盧劍波年僅18歲的妹妹盧箏,她深深地被哥哥、被哥哥的朋友吸引著。
“他到這兒來時,我18歲,春天時碰見他。我在家里最小,父母是讀書人,非常開明,我是家里的第11個孩子,正在讀高二,父母想把我送到國外去念大學。但周教授太吸引我了,他與我一起在江邊散步,一起在草地上捕捉蝴蝶,他給我講故事,講世界語的美好愿望和人類和平的希望。”盧箏女士接著說:“記憶中的青衣江非常美麗。那時他們在樂山腳下和我的哥哥盧劍波一起談世界語的理想,我都聽得入迷了。”想起戀愛時光,盧箏感慨地說:“分手后他幾乎是三天一個電報,兩天一首詩。我還是個少女,哪里經得住這樣的燃燒啊,就瞞著父母和周圍的人去找他。”

一場大雪厚厚地覆蓋在黃土高原上。
年輕的盧箏從火車站出來,在沒膝深的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向楊凌農業師范學院走去。周圍是闃無一人的雪原,但她心里卻有一束燈光,那是周堯為他點亮的。當這位美麗執著的女子披著一身雪花出現在周堯那間簡陋的辦公室時,周堯感到昏暗的燈光一下子璀璨起來,幾天以來在火車站無望的等待都化作奔涌的巖漿,淚珠一滴一滴地落下來。
婚后,周堯教授支持自己的妻子去讀書,幫她買書,幫她聯系班級,但卻“霸氣”得很——盧箏一個星期有幾節課,幾點鐘下課,他都計算得很準,一放學周堯準在學校門口等候。這樣做的結果是,盧箏的世界里只有丈夫,與其他男女同學一概沒有來往。
“剛來到西北農業大學的那段時間快樂極了,下雪了,他就帶著我在雪地上打麻雀,沒人時他就看著我爬樹,他是教授不好意思爬,就總是攛掇著我去爬樹。他去采集標本,我也跟著去。周教授是近視眼,我的眼睛好,連很小的蟲子都看得見。”說起那段幸福時光,盧箏笑得很開心,脫口而出:“那時我好幸福呦!”一抹少女特有的純情印在她的眸子里。的確,那時候這對新婚夫婦在農大校園里特別打眼,尤其是盧箏,上下學時手里總提著一個素雅的布藝小箱子,里面裝滿了課本,在一群愛打麻將、愛閑聊的專職太太中非常特別。
后來,盧箏做了助教,上課了,盧箏站在講臺上,掛圖譜、釘標本;晚上做標本,她和丈夫一人做解剖,另一個人做分類。幾年前,《盧箏科學論文集》出版時,她的同事、昆蟲研究所所長袁鋒在書中撰文說:“1950年她已是5個子女的媽媽,將近30歲了,仍奮發向上,開始上大學,在西北農學院學習植物保護專業,35歲走上科研教學工作崗位,并做出顯著成績,足見她克服困難的決心和毅力是多么大……”
不過,結婚之后接連生了5個孩子,盧箏才知道做母親是這么艱難。她的5個兒女也在書中深情地回憶道:“母親這80年是艱苦奮斗、自強不息、頑強拼搏的80年,活著就要有意義是她的信條。帶著5個子女讀大學,教書就要當個好老師,科研就要搞出成績,退休了仍在顯微鏡前鉆研……74歲高齡不顧全家的反對自己決定去做膽囊切除手術……我們常常為母親的生命力所感動!母親已是耄耋之年,雖精神和體質遠不如以前,仍思維敏捷,保持著一顆童心,我們默默地祝福她老人家健康長壽。”我們在周堯先生家里看到盧箏女士畫的幾幅水彩畫,小燕子,花朵……已是八十幾歲的老人,她的世界仍是美麗而明凈的。
談起夫妻之間的瑣事,盧箏說:“我們也吵過架,但從沒為貧窮爭吵過。唉,我們夫妻間的矛盾說不出口啊!”說著,盧箏講起了早年與周教授之間吵架的往事。
原來,極有學養的周堯早年卻有很濃厚的封建意識,每當夫人生下女兒時,他就表露出很大的不樂意,惹得夫人很難過,為此夫妻間沒少犯口角。說著,盧箏目光溫和地看著周教授緩緩地說:“你是教授,你該知道生兒還是生女不是我能決定的事啊!”面對夫人幾十年后的追問,周教授瞇著眼睛笑了,再問,他笑著說:“我都不記得這些事了!”周堯教授的女兒也站在媽媽的一邊說:“我爸爸是老教授,每月的工資不少,但他從來都是給我媽媽1/2的錢,剩下的不是買書捐給圖書館,就是給自己的學生或助手發了獎金。在我們的動員下,我爸爸現在穿得好些了,但我媽媽身上的坎肩還是用我爸爸的褲子自己改的。”
“我是一個人在無人的雪夜走到西農來的,我曾對女兒說,我現在身體不好,我死了之后,千千萬萬連訃告都不要發,我是靜悄悄地晚上來的,也要靜悄悄地走。我喜歡徐志摩的《再別康橋》——輕輕地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盧箏輕輕地吟誦著。
當筆者把這一對耄耋之年的老人攝入鏡頭時,北方冬日的陽光愉悅地照在他們身上。
翻看周老的相冊,看到他年輕時留著長頭發和胡子,西裝結著藝術領結,好似一個頹廢派藝術家。有人問他:“如果您不學昆蟲學,您會搞藝術嗎?”他笑著回答說:“我是書劍兩無成,只能攻雕蟲小技。”其實,周堯教授的詩詞和自傳集子文筆是非常好的,只可惜有的詩詞已逸失了,他卻說:“不可惜,連我自己都把它們忘了,那一定不是好詩。”
采訪中周教授面對筆者說:“我也與你一樣是有感情愛激動的人,我很感激你對我的尊敬。作為一個科學家應該愛國、敬業、睦群、惜時,生命是時間的累積。列寧是不知疲倦的人,也是我崇敬的人。我是個民主人士,我努力做一個不在黨的布爾什維克。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我可以無愧地告訴我敬仰的馬克思、列寧,我沒有哪一天浪費過自己的時間,我沒有哪一刻忘記過自己的祖國。”
周教授的時間表總是排得滿滿的。他的案頭上放著剛剛出版的《綠軍旗下馬前卒》、《中國金翅夜蛾志》、《周堯昆蟲圖畫集》和《中國蝶類志續編》、《中國長翅蝶編目》、《中國蝴蝶文化》(傳說、歷史、圖鑒、刺繡工藝品、詩詞)、《世界名蝶圖鑒》等幾十部巨著。
周老的信件很多,每天收到的國內外來信近十件。他每信必復,從不假手他人,也很少積壓。這樣要花費很多時間,他經常回信到深夜。曾經,周堯教授把筆者采訪時落在他家里的一個尼康鏡頭蓋用紙裹了一層又一層,再用小紙盒封好,連同他自己的一首小詩寄到北京筆者的單位。為這落在楊凌的鏡頭蓋,我心里不止一次遺憾過,但從沒有想過要給老人添麻煩,更不曾想,周老竟猜到是我遺失的物品。看到紙盒外面筆畫有些抖動的、漂亮的蠅頭小楷,我的感動難以言喻。
最后一次見周老,是在他的病床上,我在本子上寫道“周堯教授,我在精神上一直追隨著您的足跡!”他寫道:“謝謝!”當時,我淚如泉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