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個人奮斗成功的美國的悲劇

胡允桓

杰克·倫敦（Jack [John] Griffith London，1876～1916）于1876年1月12日出生于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的舊金山。他是一個非婚生子：生父威廉·亨利·昌內，是個四處游蕩的占星術家；生母弗勞拉·威爾曼, 是個音樂教師和招魂術士。威廉在杰克出生后就拋棄了弗勞拉。不久后，弗勞拉遇到了在南北戰(zhàn)爭中失掉一葉肺的退伍軍人、中年鰥夫約翰·倫敦。杰克出生８個月后，她改嫁倫敦。倫敦原有兩個女兒，愛麗莎和艾達。杰克隨了繼父的姓，而且在很長的時間里都不知道自己不是繼父親生。

杰克實際是由繼父的女兒愛麗莎帶大的，而且在他的一生中她都像母親一樣呵護著他。正如杰克自己后來所述，他自己的母親從來沒對他表示過關懷和慈愛，因為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她終生迷戀的招魂術中了。他的繼父是個和藹可親的人，卻對付不了他的母親：她情緒無常，脾氣又壞，攪得他們父子不得安寧。

杰克的少年時代在奧克蘭一帶度過，時時挨餓受窮成為那一段生活的記憶。約翰辦過一個花圃，出售花草，經營得還算成功，可惜由于弗勞拉缺乏耐心，逐漸將花圃的收入消耗殆盡。結果，夫妻倆始終過著不穩(wěn)定的生活：時而開個雜貨店，時而辦個養(yǎng)雞場，時而出租房間做房東。

杰克·倫敦后來抱怨說，他沒有享受過真正的童年。的確，貧困潦倒和動蕩不安的家庭生活，沒有給小杰克帶來任何孩提時代應有的歡樂；但由于他生性敏感，接受力又強，很快便從大量閱讀中得到了樂趣。他從奧克蘭的公共圖書館借閱冒險故事和游記作品，并在圖書管理員及詩人艾娜·庫爾布里斯的推薦下開始接觸包括福樓拜、歐文、托爾斯泰在內的許多世界著名作家的長篇小說。由于家境貧寒，他不得不從10歲起開始自謀生路：在街頭賣過報紙和冰水，在保齡球館和酒館中當過小廝，在罐頭廠、黃麻廠和發(fā)電廠做過小工。1890年，杰克·倫敦從西奧克蘭的科爾語法學校畢業(yè)，由于家貧無法繼續(xù)高中的學業(yè)，便在14歲的幼齡，進入奧克蘭當地的一家罐頭廠做了童工。勞動環(huán)境惡劣不說，有時甚至要連續(xù)工作36個小時。早年打工的艱苦生活，使他以工人階級一員的身份，了解了底層的生活，從而影響了他的世界觀，也豐富了他日后小說創(chuàng)作的內容，如1911年出版的短篇小說《叛逆者》就控訴了童工的悲慘生活。

杰克不堪忍受生產線上疲憊又單調的勞動，開始靠飲酒來求得暫時的解脫。最終他借到300美金，買下一條單桅小帆船“眼花繚亂”號，到舊金山港口做了一年多違禁在海上捕蠔的“蠔賊”。這種生計雖然危險，但常常一晚上的收入比罐頭廠一月所得還要多。后來，政府的海上漁業(yè)巡查部門雇用了他，他的任務是阻止其他想當“蠔賊”的人下海。1893年，17歲的杰克在“索菲·薩德蘭”號上當了一名水手。“索菲·薩德蘭”號是在太平洋航線上行駛的船只，杰克借機走訪了白令海、日本和西伯利亞。

1893年8月底，杰克返回奧克蘭，進入一家發(fā)電廠做工，但數周之后，由于厭惡廠中肆意剝削工人的做法，便辭掉了工作。就在這一時期，他的短篇小說《日本海上的臺風》贏得了當年由《舊金山晨呼》贊助的文學競賽中的最佳描述獎。這是他發(fā)表的第一部作品。他以17歲的低齡，又缺乏正規(guī)的教育，卻擊敗了在斯坦福大學就讀的學子。

1894年，美國發(fā)生了嚴重的經濟危機。工人大批失業(yè)，不斷組織罷工。4月，以西部幾座城市的失業(yè)工人為骨干，組成了“工人軍”，向首都華盛頓進軍，要求政府改善工人的生活條件。杰克參加了這支隊伍，但在密蘇里州脫離了大隊，開始乘貨車到處游蕩。他的政治覺悟在這群失業(yè)的游民中得到了提高。他們中的許多人都是自學成材，對社會問題都有明確的見解。當年6月，杰克在尼亞加拉大瀑布因流浪罪被捕入獄，被判30天苦役。監(jiān)獄中形形色色的犯人及其斗毆和雞奸的可怕行為，使杰克心生恐懼，下決心永遠不再重復這種夢魘般的經歷。

早年的貧窮生活和后來艱苦的打工生涯，使杰克·倫敦深深渴望著解放的前景。此時，他開始閱讀馬克思的著作，從而開始篤信社會主義是解決美國社會問題的良方。由于他在一次令人難忘的街頭演講中激烈抨擊資本主義，奧克蘭的地方報紙竟給他冠以“少年社會主義者”的名號。他參加了該城的辯論協會，在那里遇到了出身富家的美波爾·阿珀加斯，也就是《馬丁·伊登》一書中露絲·莫爾斯的原型。杰克感到了以正規(guī)的學業(yè)武裝自己的必要，便在奧克蘭高級中學補習了一年，并于1896年由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接受入學。他在校中翻閱舊日的《舊金山記事》時，發(fā)現了自己出身的秘密，便給他的生父寫信，但昌內拒不承認這個兒子，也不肯見他。這對杰克的心理無疑是個沉重的打擊。

杰克曾經為了進入大學，每天都用19個小時的時間苦讀，但入學后，既要應付大學里的緊張課程，同時還要供養(yǎng)母親和繼父的半工半讀的生活，使他難以承受，只好于1897年2月輟學。他曾想靠寫作謀生，但未成功。當年6月，他與姐夫投入了加拿大克朗戴克河一帶的淘金狂潮——頭一年在那里發(fā)現了金礦的消息吸引了成千上萬的人涌向北方。他拖著裝有大批書籍的行囊上路了，卻于當年的冬天患上了壞死病，好不容易捱到翌年春季，才得以返回舊金山。雖然沒淘到一盎司黃金，卻積累了難得的生活體驗，為他日后的短篇小說創(chuàng)作提供了獨一無二的素材。在統稱《北方的故事》的幾部集子里，就包括膾炙人口的《熱愛生命》等。

在克朗戴克期間，杰克閱讀了但丁的《神曲》和彌爾頓的《失樂園》，由此重新激發(fā)了他當一名作家的決心。1898年，他花費了許多時間朝此方向努力。終于，《大陸》月刊1899年的1月號上刊載了他的《致行路者》，并付稿酬5美元。6個月之后，聲名卓著的《大西洋》月刊接受了他的《北方之行》,付給他120美元。同年，該雜志的出版分支機構為他提供了出版一卷短篇小說集的合同，即1900年出版的《狼的太陽》。這一時期，杰克貪婪地閱讀吉卜林、史蒂文森、達爾文、斯賓塞、馬克思、尼采等人的著作，形成了他個人混雜著馬克思主義的階級觀、斯賓塞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和尼采的“超人”說的社會見解。其中尤以尼采的“超人”理論為他的自我主義提供了理論依據，之后便與他的社會主義信念糾纏在一起。于是，無論是他本人抑或他筆下的主人公，都困惑地糾纏于通過個人奮斗、原始激情和社會合作解決人類問題的途徑。

1900年，杰克與愛爾蘭的數學教師伊麗莎白·麥登成婚。他們婚后生有兩個女孩：瓊和貝絲。但在他們的婚姻存續(xù)期間，杰克實際上已經與有“舊金山的少女社會主義者”之稱的安娜·斯特蘭斯基熱戀，這被杰克稱為他生活中的第一次偉大的愛情。這位出身于俄國猶太家庭的姑娘與許多激進分子都有交往，其中就有著名的無政府主義者埃瑪·戈德曼。安娜就是她和杰克合著并匿名出版于1903年的愛情小說《坎普敦—維斯通信》中的坎普敦。因此，結婚3年后杰克就離開了他的妻子。但他最終并未與安娜結婚，而是娶了查米安·吉特列奇，這位妻子對激發(fā)他的強烈的浪漫主義據說起了極大的作用。

從19世紀90年代起，杰克開始參加美國社會黨的活動，并在20世紀的最初10年里極為活躍。他在《我如何變成社會黨人》（1905）一文中寫道，他之所以相信社會主義，是因為他“發(fā)現自己已經跌進社會的深淵，而且正在滑向屠宰場的底層。”1901年和1905年，杰克靠社會黨的選票兩次競選奧克蘭的市長落敗；后于1916年退出社會黨，理由是：該黨“缺乏烈火與戰(zhàn)斗”，而且“對階級斗爭強調不足”。

1901年，杰克·倫敦的第二部短篇小說集《他父輩的上帝》出版。翌年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斯諾茲一家的女兒》 問世；這一年，他還出版了另一部小說集《弗勞斯特家的孩子們》。還是在這一年，他結識了美籍希臘人喬治·斯特靈，并以這位詩人及享樂主義者為原型，創(chuàng)作了《馬丁·伊登》中拉斯·布里森登的人物形象。

1902年，杰克·倫敦應邀赴南非采訪反對英帝國主義的民族獨立戰(zhàn)爭。他抵達倫敦時，那場時稱“波爾戰(zhàn)爭”的戰(zhàn)爭已經結束，他便打扮成流落此地的美國水手，出沒于倫敦東區(qū)的貧民窟、工人家庭和貧民收容所，觀察工人階級的生活狀況，并于第二年將其調查結果寫成特寫集《深淵中的人們》出版，書中以生動鮮活的第一手資料揭示了城市工人貧困和絕望的處境。他在該書“結論”中明確指出：“文明是否改善了普通人的命運”？在英國的社會生產力極大地提高的同時，為什么“800萬貧困大軍經常在饑餓線上掙扎”？原因就在于“政府的制度，即所謂大不列顛帝國的政治機器”“衰敗無力”，因此“必須重新組織社會”。

1903年7月，杰克的著名小說《荒野的呼喚》出版。1904年，他為赫斯特報業(yè)集團報道日俄戰(zhàn)爭。同年，他的長篇小說《海狼》出版，這部揭露尼采式“超人”“海狼”勞森的獸性的殘忍和利己主義的作品，同時也暴露了作者的“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思想。1904年，他在索諾馬縣的埃倫幽谷附近購置了一大片土地，并取名為“美麗牧場”，后來他在那里設計并構筑了“狼穴”，原想令其挺立“千年”，不料卻于1913年被一場縱火夷為平地。

1908年和1909年，他相繼出版了兩部重要的長篇小說《鐵蹄》和《馬丁·伊登》。1913年，杰克來到墨西哥的維拉克魯斯，報道墨西哥的革命。到這時，杰克的健康狀況開始每況愈下。1913年切除闌尾之后，醫(yī)生告訴他，他的腎臟功能已開始衰退。此時，他已是聲譽日隆、全美收入最多的作家。他的作品被譯成十余種文字在全世界廣泛傳播。誠如杰克的摯友、美國著名小說家厄普頓·辛克萊（Upton Sinclair,1878～1968）所指出的：“在我們這個世紀，沒有哪一位作家有像杰克·倫敦那樣在其聲譽如日中天之時所享有的廣泛崇拜。”由于他出手慷慨，又要維持美麗牧場，只好不停地寫作來償付賬單。

過度的工作和錢囊的窘迫并沒有使他嗜酒的習慣稍減。他在1913年出版的長篇小說《約翰·巴雷孔》中生動地描寫了自己早年間開始酗酒的由來。他在生命的最后階段出版的重要作品中，有長篇小說《天大亮》、《月亮谷》、《大宅中的小婦人》以及短篇小說集《南海》（指加勒比海）中的許多短篇。

最終在1916年11月22日晚，杰克·倫敦死于腸胃炎和尿毒癥的發(fā)作。由于他床頭柜上的筆記本上寫有嗎啡及安眠藥的致命劑量的計算數字，以及地面上的兩只空瓶，遂導致一些批評家推測，杰克可能同他的自傳體小說《馬丁·伊登》中的主人公馬丁一樣是自殺。

杰克·倫敦是位多產作家。在近20年的寫作生涯中，創(chuàng)作了19部長篇小說、150余篇短篇小說和3部劇本，以及大量的論文及特寫。除去后期為了還債而敷衍應付的作品之外，大多題材新穎，引人入勝；結構緊湊，情節(jié)富于傳奇色彩；人物形象鮮明，富于個性；加之筆力雄勁，文字精練生動，頗具感染力。廣為流傳的短篇小說，如描寫拳擊手晚年悲慘境遇的《一塊牛排》（1911）、控訴白人殖民主義者剝削土著居民的《毛浦西的房子》（1911）、表現墨西哥青年為支持民族解放大業(yè)奮不顧身的《墨西哥人》、漂亮的富家女為自己尋開心而不顧窮孩子死活的《在甲板的天篷下面》等，都堪稱傳世佳作，因此頗受廣大讀者歡迎。

就杰克·倫敦作品的內容而論，不乏揭露資本罪惡的深刻性。除去《深淵中的人們》那一部特寫集之外，這樣的揭露在他的許多小說中隨處可見。在他的長篇政治幻想小說《鐵蹄》中，“鐵蹄”用以代指“美國資本家的寡頭政治”，它培養(yǎng)工人貴族，破壞工人內部的團結，血腥地鎮(zhèn)壓工人的武裝起義。身為工人領袖的埃夫哈德曾被推舉為議員，但他不抱幻想，力主要準備“機關槍”。在第一次起義失敗后，被“鐵蹄”投入監(jiān)獄，但他不屈不撓，仍在獄中準備第二次起義。作者既在書中宣揚了他的反對以議會道路取代武裝斗爭的觀點，也鼓吹了他的“超人”思想：廣大群眾是懵懵懂懂的蕓蕓眾生，如同一伙無政府主義者。或許是幻想小說之故，不像作家的其他小說那樣源自堅實的生活基礎，故人物形象不夠豐滿，藝術表現比較粗糙。

實際上，他在另外兩部長篇小說《荒野的呼喚》和《白牙》中探討的哲理，要比這些社會題材的作品更為深刻。《荒野的呼喚》講的是一條野性未退、體力超群的雜種狗在同群狗相爭之后，聽到狼群的呼喚，進入莽林，重新變成了狼。而《白牙》則寫了一只狼，經過主人體貼入微的養(yǎng)育和耐心的反復訓練，克服了野性，最后咬死了主人的敵人，救了主人一命。通過這樣的“狗變狼”和“狼變狗”的姐妹篇，作家實際在探討人類的原始野性及其對人的“呼喚”，即回歸自然對人類的誘惑，當然，內中也不乏斯賓塞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和尼采的“超人”觀念。而他的《熱愛生命》則極力渲染了人的求生本能，在這一點上人幾乎與動物無異。抓住這樣一條線索，就不難理解杰克·倫敦的許多作品，也就更準確地抓住了他的思想脈搏。

杰克·倫敦的長篇小說代表作是他的自傳體小說《馬丁·伊登》。從中可以看到他早年的經歷和后來的成名過程：他從成功前后的閱歷中，看透了世態(tài)炎涼和人心冷暖。這時，他一方面把大批錢財用來救濟貧困的房東、姐姐、妹妹和老友喬，顯示出救世主般的慷慨；另一方面則冷靜地看待自己目前的處境，頗有些看破紅塵之感。他覺得自己功成名就，已經在世人面前證明并宣布了自己是個強者和勝者，所要追求的一切生活中的充實和幸福都已經到達終點，他要資助他人的許諾也已實現。他已經過于疲憊了，他需要的是永遠的休息。最終的溺海身亡，未嘗不是一種靈魂的升華。

杰克·倫敦的一生，是一個個人奮斗成功的美國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