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特盤狗的遭遇（小說）

阿布都哈孜．扎汗　努爾蘭．波拉提

皎潔美麗的月亮，從隨風飄移的低云間隙露出了頭，又馬不停蹄地鉆進了厚厚的云層。庫特盤狗借助月光凝視通向科贊謝山頂的羊腸小道，又警覺地環(huán)視了四周片刻，便一瘸一拐地向山頂走去。狗身上凌亂的毛被山風吹得像披在瘦駝上蓬亂的長毛。

庫特盤狗吃力地爬上了科贊謝山頂。山下寬長的峽谷北面隱隱約約可見主人家舍的輪廓。這時，它尖細的鼻子嗅到隨風飄來的炊煙，肚腸就咕嚕咕嚕地叫個不停，口水直流了。它呆了一陣子才感到有一股刺骨的寒風，使它渾身發(fā)抖，便來到山丘半腰，為御寒躲在一棵粗大的松樹下。狗將兩只前腿伸展開，把頭耷拉在上面趴下了。盡管如此，它的兩眼還死死盯著家園。

狗為它自己怎么會跑到這里感到有些惶惑。冷酷無情的主人昨天判了它死刑，并用鍍銀的步槍向它開了火。難道它像風滾草一樣被大風吹到這里會有什么神力或魔力相助?在這一帶它還有什么值得留戀的呢?它總覺得那冷酷無情的主人會回心轉意的，它似乎在祈求他，渴望得到他無私的救助……盡管這樣，狗抬起胸脯嗅到故土的氣味時，仍然覺得有什么東西塞住了它的咽喉。同時，眼前浮現(xiàn)出舍命救它、善良憨厚的女主人，還有女主人賞給它的殘羹剩飯。

庫特盤狗在它剛剛睜開眼睛時，就與媽媽無情地分開，被主人抱回了家。主人愛狗如命，養(yǎng)狗不遜色于養(yǎng)育子女，它怎么能否定這事實呢?主人見它尾隨那快要糊涂的老白狗。整夜狂叫不停，寄予了它厚望，并給它脖子套上了繡花頸圈精心飼養(yǎng)。逐漸長大的庫特盤狗也沒辜負主人的期望，很快顯示出警覺、勇猛和善于護家的本領。起初，它不叫庫特盤，而因它的毛色稱為花狗。庫特盤狗來到主人家的那年，正趕上包產到戶牲畜折價歸戶之際，抽到上等好簽的主人高興得合不上嘴了。幾年的工夫，折價歸戶的幾只牲畜猛增到一大群。主人贊不絕口地說道：“花狗給我們家?guī)砹烁猓刮覀兗覙I(yè)興旺。哈薩克人將狗視為七大財富之一，這狗是給我們帶來財富的福狗啊。”從此，它就被稱為庫特盤(財富之意)了。在那個年代，能給家人帶來福氣，有馬可騎，有飯可吃，那是所有人求之不得的事啊!正如“好媳婦能使家業(yè)興旺”一樣，主人將這視為吉利。為此，庫特盤狗受到格外的寵愛，過上了無憂無慮的生活。可是這好景沒能延續(xù)多久，主人的牲畜猛增，聚斂的財富日益增多之后，眼光變小，心胸狹窄，逐漸變成了吝嗇鬼，只知道聚財而不會享受生活了。同時，性格突變，改變了他以往的態(tài)度，對狗也開始拳腳相加，減少了它的伙食，隨便喂些東西給它充饑。說多了也沒用，總之，人變得貪得無厭之后必將帶來無可抵擋的災難……

這一年突發(fā)了特大自然災害，這一帶的人們蒙受了巨大的損失。祖輩留下的民諺“財富也會帶來災難”得到了驗證。不僅庫特盤狗感悟到，而且主人也認清了這句諺語的真諦。可是當他領悟時，卻為時已晚了。他難道能改變這一切嗎?他好幾天吃不下飯，徹夜不眠，一下子憔悴了許多。因過分傷心流淚而兩眼浮腫，不停地責備和詛咒則使他的嗓子都沙啞了。他常到堆成小山的被嚴寒凍死的牲畜堆前坐下，長時間地發(fā)呆，似乎像個瘋人，模樣十分可怕。

庫特盤狗格外同情主人，可它又沒辦法，無法安慰主人。它只能坐在主人身邊悲傷地哼上幾聲分擔他的憂愁。狗也對眼前的慘狀十分痛心。這些可憐的牲畜曾躲過多少惡狼猛獸的攻擊，也幸免于多少盜賊的毒手，然而如今卻未能抵擋這自然災難，以致橫尸遍地了。這些牲畜不僅是主人的命根子，而且是狗生存的基本保障啊。想到這些，庫特盤狗實在抑制不住心中的悲傷大聲地吠了幾下。主人驀地回頭惡狠狠地瞪著它，胡須戰(zhàn)栗，面目猙獰。

“我聽見你黎明前在山頂狂吠不停就知道不會有好事，你狂叫是想置我于死地吧!瞧，這該死的，現(xiàn)在見了天敵似的哼叫著鉆到我身邊來求救。你還在祈求著什么呢?該死的……”

毫無防備的庫特盤狗側肋遭到重擊，差一點被打翻。狗尖叫一聲躥進了棚圈里。氣憤的主人跑進屋里拿出獵槍，飛速地蹲下朝狗開了一槍。隨著“砰”的一聲槍響，庫特盤狗倒了下去。昏迷的狗很快清醒過來，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見主人緊握獵槍奔到它面前，兇狠地盯著它，有不打死它絕不罷休的架勢。拖著身子吃力站起來的庫特盤狗意識到逃脫不了死亡了。右后腿已失去作用，肩胛骨似乎被子彈射穿。見狗沒被打死，主人又端起了槍。

“你瘋了嗎?這狗也是我們親手喂養(yǎng)大的呀。虐待狗會使我們失去福氣。無可預測的天災難道也是這狗的過錯嗎?放了它吧，放它一條生路吧!”女主人飛速奔來將槍提了一下，子彈正好飛過狗的頭頂，落在地里，激得塵土飛揚。

因饑餓而困乏，因嚴寒而哆嗦的庫特盤狗縮成一團躺下后，不知不覺地昏睡了過去。它朦朦朧朧地夢見那個小山谷，夢見主人的牲畜及其他飛黃騰達的時刻。夢里，它過著神奇舒心的生活：白天，跟隨主人放羊，夜里在棚圈旁的屋頂上堅守著牲畜，十分受到主人的寵愛。主人的夫人撫摸著它喂飯，而主人一邊微笑，一邊充滿愛心地望著它……

庫特盤狗的美夢被攪了，被山羊那刺耳的尖叫聲驚醒，跳了起來。狗環(huán)視四周，豎起了雙耳聆聽著。天哪!僥幸逃脫自然災害的一小群牲畜又遭到了狼的襲擊。棚圈上方的山坡上正在進行著血腥的生死爭斗，而主人家那邊沒有一點動靜。身負重傷的庫特盤狗不顧自己的死活，奮不顧身地直奔那山坡，徑直沖向惡狼。

庫特盤狗一瘸一拐地奔向一只公狼。如果它沒受傷的話，會跑得比這更快，會更早地趕到。那只饑餓的公狼勃然大怒，齜牙咧嘴地撕咬著面前的牲畜，并竭力置它們于死地。庫特盤狗悄無聲息地爬著，慢慢地接近公狼。在那公狼死死咬住四歲大的山羊脖子，并舉過頭頂甩向一邊轉過頭時，庫特盤狗爬到它面前，猛地咬住了狼的咽喉。

來勢洶洶、富有憐憫心、沖勁十足的狗死死咬住狼的喉嚨不放。就這樣，你死我活的生死戰(zhàn)開始了。撕咬持續(xù)了很長時間，雙方被咬得渾身是血。耳朵被咬下，嘴唇被撕裂，頭皮被撕開，大腿骨頭也露了出來。然而，公狼顯示出了它較強的實力，將殘身蜷縮成一團的狗放倒在地。庫特盤狗沒被這強敵嚇倒，反而竭盡全力在反擊。瞧，善于把握機遇的庫特盤狗沒放過這個難得的機會，一直咬住狼的喉嚨不放。拼命掙扎的公狼一時咬不上對手而更加暴躁。過了一陣兒，狼那盛氣凌人的氣勢在逐漸消失，呼吸也困難了。之后，狼翻起了白眼，拼命地亂抓亂踢，狗的四腿也漸漸不動了……

禍不單行!睡得像死豬一樣的庫特盤狗的主人黎明前才發(fā)現(xiàn)棚網空空蕩蕩，沒有一只羊了。他借著晨光發(fā)現(xiàn)對面山坡上堆成一片的羊的尸體。喉嚨被咬斷的羊驚恐地睜著大眼，躺在血泊中。痛心疾首的主人大喊大叫地直奔那被狼咬死的羊群。見到遍地的死羊，他渾身無力，趴在地上大聲嚎哭了起來。盡管如此，他還在大喊大叫：

“天哪，這無情的世界!老天爺啊，難道你要置我于死地嗎?”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庫特盤狗才醒了過來。但它那暗淡無光的雙眼沒認清眼前的主人。眼前的人模糊不清，他那僵硬呆板的身體一動不動，過了好一陣子才嘀咕著說了些什么。從聲音中狗才辨認出主人。它多么想聽一聽主人富有同情心的肺腑之言，就一直用那暗淡失色的眼睛深情地望著主人。可是，主人沒表示一點同情和感激。

主人來到它身邊蹲坐了下來。這時，庫特盤狗的鐵齒銅牙還在咬著公狼的喉嚨死死不放，身子開始僵硬。他費了很大的勁也沒分開狗死咬狼喉嚨的嘴巴。見力不從心后，主人竟把削得光滑的木棍塞進狗的下唇，兩腳踩著棍子的兩頭，用雙手撬開了狗的頜骨。

庫特盤狗的頜骨被撕開了。狗慘叫了一聲就一動不動了。主人繼續(xù)想著自己的事。他有些同情地默默望了一陣被狼咬得遍體鱗傷的庫特盤狗之后，拖拉著公狼的尸體風風火火地下了山。

責任編輯艾克拜爾·吾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