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玫
不曾想過,要為父親趙大民的戲劇創作寫點什么??傆X得父親的作品在我們中間就那樣天經地義地存在著,浸潤并環繞著,就如同生活本身。還或者因為父親就在近旁,所以感覺中游走的,大都是些日常的瑣細,反而疏淡了父親對藝術的那年深日久鍥而不舍的探求與追索。于是到了今天,我和父親所享受的,就只是對方的成果了:我每每走進劇場滿懷期望地去看他的戲劇,而父親得到我寫的每一本書。
倒是那些在父母身邊度過的成長歲月日久而彌新。那歲月始終和劇院和舞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更因為父親對戲劇的近乎癡迷的追求,而使我們的家庭也一如生活在戲劇之中。自兒時起,印象中父親永遠坐在書桌前。在他的書桌上有茶杯,有稿紙,然后就有了從筆尖流淌的人物和對話。轉而坐在桌前的父親,又倏忽間滿懷激情地走進了排演場。于是曾行走于筆端的萬般景象,又在父親的導演中活動了起來。一個多么神奇的過程。在做文與做戲之間,數十載歲月過去,父親轉換出了他的戲劇人生。
很多年來,總是“現在時”地領會著父親,卻不曾回望父親是怎樣從那遼遠的鄉村土地中走出。在滿院的杏樹下,一個日漸式微的滿族家族。父親說給了他人生重要起步的,是鄉下家中存有的那些可供他無限遐想的古書。而我的文學的啟蒙,竟然也像父親當年那樣,得益于他親手置造的那滿堂書香。于是想一個愛書的家庭,無論城市還是鄉村,在一個求知的孩子的心目中,書中的世界,必定會給他帶來別樣春秋。
以為給了父親戲劇人生的,還有我的祖母。這些是在我見到了祖母后,才諳知了這位生活于鄉下的小腳女人,有著怎樣非凡的智慧。她盡管生活貧乏,卻永遠有講不完的充滿幻象的故事。她盡管目不識丁,卻虔誠地信奉著耶穌基督。她盡管看不懂《圣經》的教義,卻能歌一般地唱誦“愛是永恒的忍耐”。便是這瘦小單薄的女人,在那個視土地為命的鄉下,竟作出了哪怕賣地,也要送父親上學的決斷。于是父親考進昌黎的匯文中學,在這所教會學校里,得以遇到了教育家張汝賢,得以遍學新知與舊學。也是在這里,他結識并愛上了那神圣的將附麗于他畢生的詩一般的戲劇。
憑靠著對藝術的熱愛和追求,父親毅然中斷學子生涯,于1944年加入到革命文藝的行列中。伴隨著解放的號角,父親的文工團進入城市。1953年,父母又雙雙調來天津,從此與這座城市共同著命運,如今已逾半個世紀。
父親以他對藝術的執著而安身立命。對他來說,從鄉村到城市是一個命定的過程。他只是懷著一腔青春的熱血。聽任革命洪流將他帶到任何地方。無疑大城市給了父親更大的舞臺。而他作為鄉村知識分子的與眾不同處,在于少年時遠離都市的鄉野生活,讓父親擁有了一份與生俱來的與大自然共生的詩意。
就這樣父親從鄉村知識分子成為了都市藝術家。在蓬勃的城市生活中,以為從此將永遠和藝術在一起。是的,當年如歌般的天津人民藝術劇院。那是記憶中永遠不會磨滅的景象。劇院坐落在市郊的水塘邊,就仿佛建造在水中的一座藝術的城堡。園中藤蘿綻放,白鴿起舞。還有欄舍里的雞鴨,樹叢間的蜻蜓。劇院是父母工作的地方,也是我成長的重要部分。我們從小聽到看到的,是惟有劇院那種地方才會有的聲音和景象,那彌漫在空氣之中的藝術的氣息。
因為劇院,我成為了劇院最長久也最忠實的觀眾。漫遠的幾十年來,從連排,到彩排,又到劇場中的正式公演。不記得曾有過多少次坐在劇院的舞臺下。我喜歡那種坐在臺下黑暗中的感覺。屏神靜氣,興奮而又緊張地等待著。父親或者就在劇場中某個我看不見的角落。然后大幕開啟,燈光明暗,布景翻轉,那充滿了激情的故事和表演……
德才里28號是舞臺之外的另一個舞臺。劇院中幾乎所有的主創人員都住在這里。出出進進看到的都是從舞臺上走下來的叔叔和阿姨。于是舞臺在這里被延伸了。記得他們無論在走廊上,還是在公用廚房里,甚至洗臉刷牙時遇到,所談所議亦是正在排練或已經公演的那些戲劇。所以28號有時候并不像是一幢宿舍樓,而是一個研討表演的藝術室。如此地讓工作與生活都糾纏在戲劇中,這在今天看來已經實在是奢侈了。那時候因為父親翻排郭沫若的《蔡文姬》,郭老親手題寫的“天津人民藝術劇院”赫然懸掛在劇院門口。而那時的人藝也因為藝術家的陣容和表演的精湛,而名列全國八大劇院之一。
是的,那時候父親對藝術的未來一定懷抱了很崇高的期冀,對自己的創作實踐也充滿了自信。而他任編劇或導演的劇目也確實到處公演,屢獲好評,他怎么會想到人生中最激情四射的年華會突然被剝奪,他所為之奮斗的藝術之路在頃刻間倒塌。
當父母因為“四清”而遠離我和弟弟長達一年之后,有一天,父親突然回家,又突然地,不再回家。后來知道他被關進“牛棚”接受審查,自此揭開了我們這個家庭在十年浩劫中的艱辛與苦難。在遭遇抄家、批斗以及關押之后,我們就再也不能親近父親了。其實父親就被關押在劇院。但是在那樣的情勢下,我們怎么敢去看父親?偶然與父親遠遠地不期而遇,卻也只能趕緊離開。
不知道“牛棚”里的父親是怎樣生活的。他那么熱愛的藝術自然是不會有了,那么他的生命中還能有什么?后來知道父親即或被羈押,卻依舊固執地在心里構思著他的古體詩詞。那或者是他繼續藝術生涯的惟一的方式了。
“文革”不僅破碎了父親為之奮斗的藝術的夢想,后來干脆被摒棄于這個他一直置身其中的藝術團體,下放郊區勞動改造。但離家時卻看不出父親怎樣的沮喪,他只是把這當作又回到了鄉下。后來幾次聽父親說起,人要能上能下的道理。他的比喻生動又些許無奈。他說人應該做到,就是被扔進石頭縫里,也要堅韌地存活下來。這或者是父親幾十年人生經歷的體驗。他每每被踩進泥里,又每每不甘,每每自強不息。父親便是憑靠著這樣的意志生活在鄉下的。偶爾回家,父親讓我們看到的,已經是他對農村生活所生出的那一份自在的恬靜與喜悅了。
父親的一生是他所經歷的時代的縮影,是他追求真善美的漫長的旅程。在不同的背景下,父親創作過不同的作品。不論在哪一次創作中,他都會滿懷著熱忱與真誠,傾其全力地將他的藝術理念貫穿其中。無論是上世紀50年代的《紅色工會》《把一切獻給黨》,還是60年代的《紅巖》《飛雪迎春》,抑或歷史劇《釵頭鳳》和《蔡文姬》,父親總是把他對戲劇藝術本身的追求放在第一位。于是“文革”中父親才有了“修正主義分子”、“反動學術權威”那樣的頭銜,讓他在十年浩劫中吃盡苦頭。
改革開放給父親帶來巨大喜悅的,就是心靈的自由。從此父親不再固守“遵命文學”的套路,而是決意去寫那些真正想寫的東西。但父親卻也沒有跟風般地,將自己的創作陷于盲目之境,而是繼續堅守著他生命中精神的和藝術的神圣領地?;蛘咚X得那是他對歷史的一份責任,亦是他對革命的一重使命。他用詩筆寫劇,用劇筆寫詩,他的劇才能每每充滿華辭麗藻,詩情畫意;他的詩亦每每跳動著鮮活、浪漫的音符。于是,向革命先烈李大釗致敬的《晨鐘》,為紀念總理周恩來的《覺悟》,都浸滿了父親由衷的心血。而后,千古絕唱的《唐明皇與楊貴妃》、芳草碧連天的《李叔同》、及至謳歌民族英雄蘇武的《茂陵封侯》,更是將父親的藝術世界完美地展現了出來。讓他在寄言于戲劇的同時,也完成了他對自身的歷練。
是的,不論在怎樣的情境下,不變的惟有父親對藝術的追求。那或者就是屈原的精忠報國式的屬于士大夫的不朽精神。任憑路漫漫其修遠,吾將上下而求索。而這求索又是雖九死而未悔的,更是生命不息、思緒不止的。這樣聽起來有點壯懷激烈,而其實所有藝術家的激情跋涉,都是英雄般的壯麗人生。
父親行進中的令人敬佩之處,還在于他從來不曾終止過學習。幼時的咿呀背詩,少年的四書五經,青年的西洋新學,長年的學而不倦。到了老年,仍是手不釋卷,博古通今,以八旬高齡,卻始終不曾落在時代的后面。學習不僅改變了父親的命運,也讓他和生活永遠切合著節拍。父親喜歡讀書,無論古今中外。這是他骨子里的嗜好,是想要舍棄也舍棄不了的。
作為女兒,一直覺得我是父親的影子。也一直在想,幾十年來,父親所遺傳給我的究竟是什么。外在的相貌?抑或血液中的一份傳承?我和父親類似的東西很多,譬如我們都喜歡整潔,喜歡生活中充滿秩序。我們還都喜歡讀書,喜歡長久地坐在桌前。我們也都敏感脆弱,遭遇過諸多挫折甚而失敗。但共同的是我們都不曾舍棄,在逆境中堅持著一種剛毅。還有一點是共同的,那就是在物質而浮躁的社會中,我們都能寂寞地固守著屬于我們自己的那個純凈的精神家園。
寫作這篇文章的時候,秋色悄然,而父親依舊在排演場。以八旬高齡導演他的詩劇《茂陵封侯》,這已經是很了不起的行為了,近乎于運動員向極限的挑戰與沖刺。父親說他盡管雄心勃勃,卻還是感到了年齡的疲累??晌覀円廊豢吹贸瞿巧畈赜谛牡模聦嵣弦琅f是藝術帶給父親的巨大喜悅。一種人生得以完美的實現,還能有什么比這更令人歡愉的呢?
于是再度期待著走進劇場。我知道那將是最享受的時刻。像小時候那樣去看父親的戲劇。想像著劇場里的燈光慢慢熄滅,舞臺上的大幕緩緩拉開……
最后的一句話是給母親的。很多年來,母親為父親的藝術可謂竭盡心力。她不僅參與父親的創作,還承擔著照顧父親的艱辛角色。在他們同甘共苦的漫漫歲月中,因為有了母親,父親才能愈加地君子模樣,風雅而灑脫地君子遠庖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