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建新
長期以來,評論家已經使用各種不同的批評理論對經典文學作品進行了闡釋。那么,是否還有其它批評方式能提升對作品的理解呢?
自1957年第一部探討電影改編的著作、喬治·布魯斯東的《從小說到電影》問世以來,電影改編研究已走過了52個年頭。在長達半個多世紀的研究中,電影改編是否忠實于原著成了評判改編成功與否最重要的、甚至是惟一的衡量標準,這嚴重阻礙了電影改編研究的發展。進入90年代后,研究學者認為,經典文學作品的“永恒”價值在于它能在不同時代、不同社會語境下一再被重讀和闡釋。改編的價值不僅在于重現原著自身的審美和社會意義,還在于影片本身向觀眾傳達的不同審美趣味和社會內涵。蒂莫西·克里根曾總結性地提出了電影改編的四種研究方式:即研究改編的歷史語境化、文學與電影的平等化、具體改編過程和文學與電影的互文性。最新的代表性成果是琳達·哈切恩撰寫的《一種改編原理》,她將根據文學作品改編的歌劇、音樂劇、交響樂、電子游戲等作為研究對象,指出文學作品像基因一樣,通過“變種”以適應新的物質和文化環境。
改編研究者還重點論述了電影的闡釋作用。達德利·安德魯將電影改編分成借用、交叉和轉化三種,使“原著中的獨特物質”經過電影的“折射”,更光彩奪目并被注入新的生機。博亞姆在總結哈羅德·品特創作的電影劇本時說:“最優秀的電影改編就是對原作最仔細的閱讀,因此它不僅僅是藝術,而且也是有意義的評論。”尼爾·辛亞德更直截了當地提出:“有些文學作品的電影改編往往是一種文學評論……電影改編選取小說的某些部分,對其中的細節擴展或壓縮,進而創造性地改寫人物形象。”
亨利·詹姆斯發表于1880年的《華盛頓廣場》并未引起評論界的廣泛關注,其主要原因是作者本人稱其是 “故事單薄”、“內容乏味”。但這部作品卻成了電影人的寵兒。它不僅是最早被搬上銀幕的詹姆斯小說之一,而且是第一部贏得廣泛關注的改編自詹姆斯作品的電影。從上世紀40年代起,它已被13次搬上銀幕。雖然詹姆斯在寫作生涯中創造了眾多令人難忘的女性形象,但女權主義評論家卻極少將《華盛頓廣場》中的女主人公凱瑟琳納入批評視野。1997年由波蘭裔女導演艾格尼依斯卡·霍蘭執導的、根據《華盛頓廣場》改編的同名龜影創造性地運用了女權主義的批評手段,解讀了女主人公凱瑟琳的個人成長歷程,揭露了男性社會對女性的壓迫和利用,成功地挖掘出了原著中被許多文學評論家忽略的強烈的女性意識。由此證明,電影對文學作品的解讀不僅能夠豐富文學批評的手段,而且還能填補文學批評對文學作品分析的缺憾或空白。
霍蘭從影片一開始就解構和顛覆了原著中觀察凱瑟琳的男性視點,將敘事的角度掌握在自己手中。霍蘭以一組客觀鏡頭不動聲色地展現了凱瑟琳的出生、難產而死的母親、拒絕擁抱女兒的父親以及女嬰臉上呈現出的失落和孤獨,為整部電影奠定了基調。電影將父親和女兒同時置于攝影機前,導演儼然變成了小說里無處不在敘述者,用鏡頭對發生的一切進行分析。
97版《華盛頓廣場》還有意識地利用女性“凝視”來展現女主人公逐漸擺脫男性目光的束縛和影響,形成自我主體認同的過程。女性主義認為女性經常以消極被動的方式迎合男性的目光,將男人的凝視內在化,時時體會到男性凝視所帶來的權力和壓力,并將內在觀者的價值判斷進行自我物化。影片中凱瑟琳也經歷了類似的體驗。為了強調這一過程,影片加入了小說中沒有的情節:少女時代的凱瑟琳肥胖、做事笨拙,想討父親的喜歡卻總以失敗告終。成人后的凱瑟琳繼續以喪失自我的方式去取悅他人-男人-父親。但壓抑的環境并沒有使凱瑟琳停止對未來的向往。影片三次出現她坐在窗前俯視華盛頓廣場的鏡頭,巧妙傳遞出女主人公內心的幻想和期待。當她第一次見到莫里斯·湯森時,導演一改先前凱瑟琳被男性凝視、審查的地位,將莫里斯置于凱瑟琳的“凝視”里。莫里斯對凱瑟琳表示出的寬容,贊美和愛慕(雖然有虛情假意之嫌),引發了她的自我覺醒。凱瑟琳逐漸成長為具有自我意識、掌握主動的觀看者。
改編過程中,霍蘭十分巧妙地將原著的古老情節與現代女性觀眾審美趨向相結合。一個明顯的例子便是影片對莫里斯·湯森的處理。莫里斯追求凱瑟琳是基于愛情,還是只看中財產?事實上,這種模糊性來源于霍蘭對傳統性別構想的顛覆。它打破了男性主宰婚姻市場的絕對神話,即婦女在男性市場上以美貌換取穩定的生活。相反,電影中強化了原著莫里斯將自己的英俊和魅力看作商品的情節。顯然,這種婚姻交易的處理只有在20世紀末期才會成為可能,這種將男性商品化的改編無疑給電影增添了現代感。
不過,影片中最具有現代色彩的部分要屬結尾。被剝奪財產繼承權的凱瑟琳用母親留下的遺產開辦了日托所,拒絕了莫里斯重新開始的請求,決心將所有精力奉獻給孩子。這樣的結尾似乎為身處兩難困境中的現代女性營造了一個理想世界:有家但沒有父親/丈夫的束縛,有孩子但能免于分娩的痛苦,有工作和收入卻不用出門上班。
對文學作品進行的電影改編固然有其本身的藝術價值,但它同時也能成為一種文學批評的方式。霍蘭對《華盛頓廣場》的改編成功地“提取出”小說中的女性主義因素,生動地反映了社會文化變化對藝術創作的影響。這種嘗試不僅豐富了文學批評的手段,而且積極回應了電影改編研究中重視電影闡釋作用的新變化,同時開啟了文學作品闡釋的無限性。影片通過重新闡釋維多利亞時代的作品,表達了20世紀末女性對自我身份的認同,反映了對女性超越環境約束能力的樂觀評價,體現了女性解放運動給當代社會文化生活帶來的積極變化和20世紀末女性觀眾的觀賞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