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村莊里閱讀

馬國福

人活著,或追求榮光、或追求騰達、或追求權勢、或追求藝術。我身為鄉野凡夫,志不求榮,滿架圖書成小癮;身雖近俗,一庭風月伴孤吟。在城市我讀雜書、讀專業書,而回到村莊,我就閱讀村莊這本書。讀它的真、善、美,讀它的苦、痛、累。

常常想,在城市里奔波的我們難得有一方凈土,讀書對被紛繁、喧嘩、交易、計較包圍的我們來說,有時候真是一種精神的奢侈品。于是向往,有一天背上一包書到村莊里去享受這精神的旅行和吸納。吸納大地的廣博之氣,吸納草木的芬芳之氣,吸納山川的秀美之氣,吸納河流的靈動之氣,吸納禽蟲的拙樸之氣,吸納稼禾的潔凈之氣,吸納牲畜的野性之氣。

古人說“讀書隨處凈土,閉目即是青山”。在城市,物質的豐裕容易讓人浮躁,塵世的喧囂容易讓人迷途,頻繁的交易容易讓人功利,錙銖必較容易讓人狹獈,那就到村莊里去讀書!做一次精神的隱忍、靈魂的沐浴、思想的超越。

村莊是一部書。樸素是它的底色,山川田野是它的版式,草木風俗是它的裝幀,風云雨霧是它的設計,塵土瓦礫是它的標點,黑瓦白墻是它的冊頁,河流季節是它的裝訂線,傳統節氣是它的輯別。一處處四四方方的莊廓是大地蓋在它封面的紅泥大印。

春天,桃紅柳綠,田野興旺。伴著驚蟄后醒來的蟲子,傾聽自然的諧奏。禽蟲淺唱低吟的平仄是大地的韻腳,春雨潤物無聲是村莊大美無言的詮釋。草木無言于酥潤土地坦露的情懷。你可以在庭院里,在籬笆下,在河流邊,在田野里,在叢林、山谷間,或放聲朗讀,或淺吟低唱,或信步默誦,或放達長嘯。村莊不會給你設限,只要你不給自己的心靈設置閱讀的樊籠,你就是輕盈飛翔、沾著清風雨露閱讀它的那只燕雀。這樣的閱讀是自然的、野性的、隨性的、輕靈自由的。

夏天,稼禾飽滿,瓜果飄香。草木捧出果實,以豐厚的饋贈感恩村莊的養育。如同一部書的誕生過程,村莊之書內容日漸豐富、厚實。春天的積淀化作夏天的厚實,掛滿果子的枝條在院落里笑彎了腰;金燦燦的麥穗在田野里如同哲學家一樣,低下了深思熟慮的頭顱。稼禾飽滿,那是村莊之人的熏陶;五谷飄香,那是村莊之書的氣韻。勤勉者躬耕,用堅實的手勢在村莊勾勒出生命的風光;收獲者采摘,用燦爛的笑容渲染出心底里澎湃的那份真誠。我從他們清澈的目光里讀出了村莊之書的萬千滋味。

秋天,草木飄黃,山川蒼涼。大雁南飛,秋水澄澈。菊花淡定,村莊氣閑。飄黃的草木演繹著自然生命一歲一枯榮的輪回。春花的燦爛,夏雨的熱烈,秋葉的靜美,無一不是生命境界的簡單詮釋。氣定神閑的村莊,以看淡一切的氣勢,氤氳著一種高貴。閱讀秋日的村莊,閑坐在秋日村莊的曠野里讀人、讀自然、讀書、讀天下,秋水如鏡,誰敢于放下一切,善于看淡一切,誰的血脈骨筋中必將蕩漾一股高雅之氣。

冬天,白雪飛揚,村莊安詳。這個時候,村莊陷入了沉思或者冥想。雪花飄舞起大地的音節,仿佛一切都愿意懷舊,村莊以沉默的姿態,嚴肅而又莊重,風中的樹木如同古代的碑帖,筋骨分明,遒勁得道。茫茫原野,白雪皚皚,一抹炊煙自莊廓悠然升起,一黑一白,貫通天地精氣。一聲聲雞鳴狗吠劃破天地寂靜,如同一曲頌歌,讓村莊的恩典穿過林梢,飄入寧靜天空。我圍坐在火爐旁,火爐上一壺粗茶熱氣裊裊,手捧閑書,放眼窗外,心中無我,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凈。這神奇的村莊之書啊,沒有深淺,沒有結尾,在時間無垠的曠野中不斷延續……

村莊是自然的書城,這里遠離功名利祿的牽絆,沒有城市車馬的喧嘩,沒有觥籌交錯的浮華,沒有爾虞我詐的江湖險惡,一切隨性,一切隨意。這樣的閱讀是詩意的,也是簡潔的。我情愿一輩子就這樣在村莊閱讀,閱讀村莊,閱讀自然,閱讀一切天地間的繁衍生息。悲哀的是,宿命的遣使讓我志不放達、步不從容、心不安定,無法在城市與村莊之間構建靈魂的某種平衡。

古人這樣比喻讀書:書似青山常亂疊,燈如紅豆最相思;書卷多情似故人,晨昏憂樂每相親。眼前直下三千字,胸次全無一點塵。真的,如果一個人在城市中抱負得不到施展,尋求不到精神的凈土,那么大地上的村莊就像一扇書門,只要你真誠地打開,然后走進去,把塵世的喧囂關在門外,你便有了一個很大的靜虛世界,沒有企圖“居廟堂之高”的牽絆,沒有“處江湖之遠”的紛擾。

《摩微經》中有這樣一句詩:欲凈其土,當凈其心;隨其心凈,則國土凈。以其推開,心靜則村莊靜,實際上,被自然擁抱的村莊永遠是靜的,不靜的是紅塵中輾轉不安的心。盡管我遠離村莊,遠離村莊上的花開花落、煙生煙滅,但我的靈魂常常在城市的喧囂中悄然出竅,奔向村莊。

我愿做村莊的牛馬,用一生的光陰,守望在這廣袤豐富的黃土地上,以勤勉不懈的蹄印,淚水汪汪的雙眸深情閱讀沒有盡頭的天然之書。

(編輯思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