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傳奔
摘要:將不禮貌言語行分為表面不禮貌言語行為、實質不禮貌言語行為、有意識不禮貌言語行為和無意識不禮貌言語行為。在此分類的基礎上,運用索緒爾的“順應理論”對不禮貌言語行為的產生和導致的結果進行分析和解釋。認為,無論是哪一種不禮貌言語行為,都是說話人努力順應交際需要的結果,不同在于有些不禮貌言語行為順應了交際的需要,而有些不禮貌言語行為則沒有真正做到順應交際的需要。
關鍵詞:不禮貌言語行為;語境;語言結構;動態順應;意識程度
中圖分類號:H030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2—1101(2009)01—0064—05
言語交際中的禮貌現象真正引起語言學家的重視是到了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的時候。1975年,Grice在提出“合作原則”(Cooperative Principle)的時候,還提及了一系列其他會話原則,如美學原則、禮貌原則等。但他只是詳細討論了“合作原則”及其應用,卻并沒有就禮貌原則等展開論述。Grice之后,Brown和Levinson提出了“面子理論”(Face—saving Theory),Leech為了在一定程度上挽救“合作原則”而提出了“禮貌原則”(Politeness Principle)。他們之后,眾多的語用學者對禮貌現象從不同的角度進行了研究。但遺憾的是,語用學者們對于禮貌的相關研究大多都集中在禮貌言語行為的研究上,而忽視了對不禮貌言語行為的研究。實際上,現實生活中,人們往往更加注意言語行為中的不禮貌現象。因此,本文根據Jef Verschueren的“順應理論”(Adaptation Theory),從“順應理論”的角度對不禮貌言語行為進行研究。
一、文獻回顧
Sara Mills對言語行為中的不禮貌現象進行了研究。她認為,“不禮貌”應當被看成是一種對他人行為的評價而不是某個言語行為的內在屬性。S.Mills對那種認為有些言語行為本身就是不禮貌的說法提出了質疑,并指出即使是最粗魯的謾罵也可能會出現在好朋友之間以示親密。
Kienpointer列舉了種種“粗魯”的言語行為:從不禮貌的諷刺或善意的玩笑(通常用于密友之間卻并不會讓人不高興)到策略性的粗魯言語(通常這種言語都是單向的,特別是一些機構里,既可能讓人不高興,也可能不會傷和氣)。他同時區別了“有動機的粗話”和“無動機的粗話”,認為“有動機的粗話”是指那些說話者有意說的,而“無動機的粗話”是指由于說話者出于對某些東西的無知而說出的話語。因此,他認為,說話人的意識在確定某個言語行為是否不禮貌方面至關重要。
Austen則討論了新西蘭的各種不禮貌行為。在一篇很少被引用的文章中,Baumann討論了被他稱作是早期美國教友派信徒中存在的不同的“不禮貌策略”。Baroni和Axia則研究了兒童是如何區分禮貌與不禮貌請求的。其他為數不多的學者,如Kotthoff以及J.R.Watts等也對不禮貌現象進行了研究。
但是,所有這些研究更多的只是對不禮貌現象的描述,而沒有能夠對不禮貌現象加以合理的解釋,未能很好地回答下面兩個問題:1)為什么人們有時會故意使用不禮貌言語;2)為什么有些看起來禮貌的言語最終被貼上了不禮貌的標簽,而那些看起來不禮貌的言詞卻并不會導致聽話人的不愉快。
二、順應理論
Verschueren的順應理論認為,語言的使用過程就是一個不斷對語言進行選擇的過程,這種選擇可能是有意識的或無意識的,它由語言內部(即結構)或者語言外部的原因所驅動。說話人選擇的不只是形式還有策略。語言使用者一旦使用語言,他就要不斷地根據語言本身所具有的三種特性(變異性、商討性和順應性)對語言做出選擇。變異性指語言“具有一系列可供選擇的可能性”;商討性指“所有的選擇都是在高度靈活的原則和策略的基礎上完成的”;順應性指“能夠從可供選擇的選項中做出靈活的變通,從而滿足交際的需要”。這三種特性相互關聯,但又以順應性為主要特征。
Verschueren認為,順應性應當包含四個方面的內容:語境關系順應(context)、結構對象順應(structure)、動態順應(dynamics)以及順應過程的意識程度(salience)。語境關系順應指的是言語行為都是在一定的語境中發生的,因而必須根據語境做出相應的選擇。語境包括交際語境(包括:語言使用者、心理世界、物理世界以及社交世界等)和語言語境兩種,而起主要作用的是交際語境,并且Verschueren認為語境是動態生成的而不是一成不變的;結構對象順應指的是語言的選擇發生在語言的各個層面上,如語音、詞匯、句型等;動態順應指的是語境與語言結構在語言的選擇過程中如何相互順應,從而動態地生成話語意義;順應過程的意識程度則指的是語言使用、選擇與作出順應都必然涉及某些認知的因素,即交際的意識程度。簡單地說,就是語言使用過程是在不同的意識程度下對語言結構與語境相關成分之間相互順應的過程。
三、不禮貌現象言語行為的分類及其順應論闡釋
什么是不禮貌言語行為?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在已有的研究中,學者們一般都不對“不禮貌言語行為”進行定義。實際上,對于“不禮貌言語行為”的定義必然要與一定社會的社會規范和風俗習慣相聯系,從語言的使用角度來說,“不禮貌言語行為”指的是一個語言社團認為不符合這一社團的規范與風俗習慣從而不為這個社團成員認可的語言形式。具體而言,“不禮貌言語行為”在不同的情況下,又會有不同的所指,按照語言的使用所產生的效果來分,會有表面不禮貌言語行為與實質不禮貌言語行為之分。而根據語言使用者的意識程度不同,不禮貌言語行為又可以分為有意識不禮貌言語行為和無意識不禮貌言語行為。必須強調的是,這里的分類是按照不同的標準劃分的,因而,按某一標準劃分的不禮貌言語行為也可能同時屬于按另一標準劃分的另外一種不禮貌言語行為類型。比如,有意識不禮貌言語行為也可以是實質不禮貌言語行為。
語言的變異性為語言的使用者提供了一系列可供選擇的可能性,但實際的語言交際過程并不是一成不變的靜態過程,而是不斷商討和順應的過程,是一種動態的和有意識的過程。語言的商討性指的不是機械地或嚴格按照形式一功能的關系來選擇語言,而是在高度靈活的原則和策略的基礎上完成語言的選擇。因此,人們的言語行為是否不禮貌也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隨著自身所處的語境的不同而不斷發生的變化的。
順應理論要求語言使用者能從可供選擇的項目中根據語境的需要做出高度靈活的選擇,從而盡量滿足交際的需要;同時,語言的選擇是動態的和有意識的(盡管意識的程度不同)。在實際交際中存在的種種不禮貌言語行為,說到底要么是語言使用
者順應交際需要的結果,要么是由于語言使用者沒有能根據交際需要做出恰當的選擇的結果。
(一)表面不禮貌言語行為及其順應論闡釋
表面不禮貌言語行為是指我們在日常交際中所使用的語言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有點唐突或過于直接,但在實際上卻產生了禮貌的效果。這種現象多出現在家人、親戚、朋友中間,由于彼此之間的關系比較親密,因而在交際的過程中常常會使用一些比較直接的語言,甚至是臟話以示親密。比如:
例1:(李家坡戰斗開始之前,李云龍正在水腰子兵工廠和后勤部長張萬和軟磨硬泡。)
張萬和:你狗日的就不像個當兵的,是他娘的黑心商人,心算是黑到家了,我已經多給了你們獨立團十箱了,還他娘的貪心不足。
李云龍:我早聽別人說后勤部長張萬和其實不是大別山人,早先是從山西這邊逃荒過去的,我還不信,這回可真信啦,是他娘的摳,這又不是金元寶,你存著想下崽咋的?操,你要不給,老子今天就不走了,你小子還得管飯。
張萬和:這狗日的哪能像個團長?無賴嘛,都像你們團這么軟磨硬泡,我這后勤部長就別干啦。行吧,我再給你十箱,得了,你還先別道謝,老子不白給,你得拿東西來換。
例1中,張萬和和李云龍之間的對話充滿了各種臟話,如“他娘的”、“老子”、“你小子”、“無賴”等,乍一看以為這兩人是在吵架呢,其實不然。張萬和和老云龍都是大別山人,在紅軍時期就是老熟人了(語境順應),因此,兩人正是很好地順應了當時的交際語境,有意識地選擇了“他娘的”、“老子”等這樣的粗話(意識程度和語言結構順應),以顯示兩人之間的親密關系。相反,如果兩人都彬彬有禮,一句臟話都不講,反而不符合當時軍隊中比較粗獷的作風,顯得見外和生分了。
朋友之間如此,陌生人中間有時也會如此。在中國文化語境中,這種看似不禮貌的對話也經常會出現在陌生人之間。比如:
例2:(我立刻對這位同鄉,越加親熱起來。)
我:你多大了?
同鄉:十九。
我:參加革命幾年了?
同鄉:一年。
我:你怎樣參加革命的?
同鄉:大軍北撒時我自己跟來的。
我:家里還有什么人呢?
同鄉:娘,爹,弟弟妹妹,還有一個姑姑也住在我家里。
在例2中,“我”與“同鄉”之間的對話看起來很不禮貌,從某種意義上像是“我”對“同鄉”的審問,因為“我”所使用的語言非常直接,使用的都是問訊的口吻。但實際上,“我”正是充分考慮到了中國文化的特殊要求,有意識地選擇了比較直接的語言表達方式,如“參加革命幾年了”等(意識程度和語言結構),從而做出了動態的順應,取得了交際的成功,使得“同鄉”不但不會感到被冒犯,而且還會覺得“我”是在關心他。在這個例子中,“我”很好地做到了語境關系順應、結構關系順應、動態順應,始終有意識地控制著交際的方向,這應當是“我”能夠取得交際成功的關鍵。因而“我”的這種看似不禮貌的直接語言實際上達到的是一種禮貌的效果。
(二)實質不禮貌言語行為及其順應論闡釋
實質不禮貌言語行為指的是說話人使用的語言在實際語境中產生了不禮貌的效果。也就是說,無論說話人所使用的語言形式是什么,其結果都是造成了不禮貌的事實。一般而言,辱罵、詛咒、攻擊、諷刺、反語等語言都被認為是不禮貌的語言,因而在多數情況下會產生不禮貌的效果。比如某人考試不及格時,這時有人在明知這個結果的情況下卻這樣對他說:
例3:You have done a good job.
根據Verschueren的觀點,交際語境包含語言使用者、心理世界、物理世界以及社交世界,因此人們在交際的時候應當充分注意這些因素。而在例3)中,說話人有意識違背了交際語境中的這些因素(考試者自知考試不及格,心理需要安慰等),選擇了不合適的語言結構,是很明顯的反語,是對聽話人的極端不禮貌。從表面上看,“You have done a good job”是對聽話人的恭維,但由于聽話人自知考試不及格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因而當說話人在這種情況下硬是把這樣的事情說成是“a good job”,這只會在當時的語境下構成對聽話人的冒犯,構成了實質上的不禮貌言語行為,讓聽話人認為說話人是在有意識地諷刺和挖苦自己。反語的使用是說話人有意識地選擇的結果(語言結構和意識程度),但由于沒有順應交際語境的其他因素的要求,結果只能是交際的失敗。
像例3這樣使有反語的情況還有很多,這種情況人們往往很容易理解其不禮貌言語行為的本質,因此,交際的失敗也就不足為奇了。在其他許多情況下,由于說話人沒有意識到交際語境中的某些因素,如交際對象,因而沒能很好地順應交際的需要,在本質上也構成了不禮貌的言語行為,結果也會導致了交際的失敗。如:
例4:Student:Tell me what is meant by“the Libido for the Ugly?”
Professor:The answer lies in the dark.
例4中,學生在向教授進行提問的時候,由于沒有順應交際的需要,沒有注意到交際的對象是自己的老師(交際語境)而選擇使用了直接的語言和命令的語氣(語言結構),在本質上構成了不禮貌的言語行為,因此,其結果必然是交際的失敗。
(三)有意識不禮貌言語行為及其順應論闡釋
有意識不禮貌言語行為是指語言使用者有意識地使用很可能會被受話人認為是不禮貌的語言。這里所說的不禮貌語言既包括一般意義上的不禮貌語言,也包括只對受話人而言是不禮貌的語言。換句話說,這種不禮貌的語言的判斷標準主要取決于受話人。說話人明知受話人很有可能認為自己所說的話是不禮貌的而仍然使用這種語言,這就構成了有意識的不禮貌言語行為。這里主要是強調語言使用者在使用不禮貌語言時的意識程度。比如,諸葛亮對前來勸其歸順曹操的王朗罵道:
例5:“皓首匹夫,蒼髯老賊,汝即將歸于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見二十四帝乎?”
例5中,諸葛亮很好地順應了自己的交際目的及當時的交際語境而做出了順應性的選擇。他的目的是要氣一氣王朗,知道王朗對自己背叛漢室的行為心里有愧(心理世界),同時考慮到了王朗已然是須發皆白的事實(物理世界),也考慮到了他們此時是敵對的關系(社交世界),因而選擇了“皓首匹夫,蒼髯老賊,汝即將歸于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見二十四帝乎?”這樣的語言結構(語言結構順應)。可以說,諸葛亮很好地順應了當時的交際需要及語境,達到了辱罵對方的交際目的。諸葛亮明知說出這樣的話會激怒王朗,卻仍然這么說。其本意就是要氣一氣王朗。因此,這種不禮貌言語行為顯然是一種有意識的不禮貌言語行為。再比如,魯達為了替金氏父女討個公道,徑直去找鄭屠的茬,當一拳打過
之后,罵道:
例6:“直娘賊!還敢應口!”
在例6中,魯達自然知道“直娘賊”是罵人的話,但他因氣鄭屠欺人太甚,所以故意罵他,因此魯達這里使用的不禮貌語言顯然也是有意識的不禮貌言語行為。在這個例子中,魯達主要順應了自己的心理世界和需要,由于自己對鄭屠欺負金氏父女的事情恨之入骨,所以總是想著罵鄭屠出氣,因而選擇了比較粗魯的語言:“直娘賊,還敢應口”(語言結構順應)。當然,魯達也順應了當時的物理世界和社交世界,如面對的人是欺男霸女的鄭屠,同時自己在與鄭屠的較量中處于上風等。
(四)無意識不禮貌言語行為及其順應論闡釋
無意識不禮貌言語行為是指語言使用者使用了被受話人認為是不禮貌的語言而語言使用者卻沒有意識到。出現這種情況主要是因為說話人對交際語境中的一些因素尤其是文化因素沒有考慮到而造成的結果,這種情況多出現在跨文化交際中。比如,中國的很多英語初學者經常問外國朋友:
例7:Are you married?
例8:How old are you?
在例7和例8中,中國的英語初學者由于不知道在英語國家某人的婚姻狀況和年齡被認為是自己的隱私而一般不應當詢問(社交語境),因而按照中國人的說話方式想表達一下對外國朋友的關心。但由于說話人沒有意識到受話人的文化背景(社交語境)與自己不同,因而常給外國朋友一種干涉自己隱私的印象,會認為中國的英語初學者不禮貌。這種不禮貌言語行為,由于不是說話人有意識地說的,因而只能是一種無意識的不禮貌言語行為。
應當注意的是,這里所說的“無意識”并不是說語言使用者在進行言語交際時所使用的語言是一種無意識的選擇,恰恰相反,任何言語行為本身都有意識的語言選擇過程;這里的“無意識”強調的是言語行為所產生的結果超出了語言使用者的意料。
四、結語
和禮貌現象一樣,言語行為中的不禮貌現象也是我們日常交際中經常遇到的現象,甚至是我們注意得更多的現象。但由于我們過去的研究往往只注意了禮貌現象而忽視了不禮貌現象,即使偶爾有之,也往往局限于對不禮貌現象的描述而缺乏對不禮貌現象的合理解釋。因此,本文把不禮貌言語行為按照不同的標準分為四種類型:表面的不禮貌言語行為、實質的不禮貌言語行為、有意識的不禮貌言語行為和無意識的不禮貌言語行為,并運用Verschueren的順應理論對這四種不同類型的不禮貌言語行為進行了解釋。通過分析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無論是什么類型的不禮貌言語行為,都不外乎是語言使用者試圖順應交際需要的結果,區別只在于,有些不禮貌言語行為順應了交際的需要,達到了交際的目的,而有些不禮貌言語行為則沒有真正順應交際的需要,導致了交際的失敗。
責任編輯吳曉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