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避稅天堂”風波

戴平

在剛過去的二十國集團（G20）倫敦峰會中，各國決定要打擊逃稅行動。被指是“避稅天堂”之一的香港和澳門，亦幾乎被列入黑名單。后來在國家主席胡錦濤的反對下港澳的名字才沒有在名單上出現。

雖然G20會議已經曲終人散，險些被列入黑名單的香港特區政府也已承諾將在今年內改變稅制，與國際接軌，但事件暴露了香港未來發展的一個兩難困境。

金融風波促西方打擊“避稅天堂”

“避稅天堂”是指一個地方特意改動法律或稅務條例，例如稅收率低于5%甚至零稅率，以吸引跨國企業或個人將資產轉移至此避稅。環球金融海嘯爆發后，許多西方國家認為，“避稅天堂”令各國蒙受稅收損失，少了“彈藥”應付經濟危機，它們的銀行保密制度更隱瞞了某些資產的真正價值，助長了金融危機，又被貪官利用來收藏贓款。所以，打擊“避稅天堂”議題成為G20金融整頓重點之一。

尤其是法國總統薩科齊，更在打擊“避稅天堂”一事中扮演急先鋒，力主峰會公報要列出不合作的“避稅天堂”黑名單，并作出制裁。據英國《衛報》報道，薩科齊與國家主席胡錦濤4月1日在倫敦會晤時，就拿港澳是“避稅天堂”大做文章，指“中國會成為鉗制避稅天堂行動的障礙，因為這涉及港澳利益”，討論應否把香港及澳門列入黑名單，但最終未有結論。

到了翌日即G20峰會閉幕前5分鐘，中法兩國仍為此事爭執。彭博通訊社和美國《紐約時報》引述與會官員指，當時峰會變成胡錦濤和薩科齊單打獨斗兩人針鋒相對。薩科齊想在公報中加入“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的黑名單，其中可能包括港澳。胡錦濤卻對他暗指中國監管不力顯得憤怒，亦不滿中國未加入OECD卻要認可OECD文件。

報道指，美國總統奧巴馬在這時介入調停，先把薩科齊和傳譯員拉到會議室一角私談，然后再跟胡錦濤密斟。奧巴馬建議將公報文中指G20“認可”OECD的黑名單，改為較中性的“得悉”。

最后薩科齊和胡錦濤握手言和，協議通過時全場鼓掌。OECD隨后公布了拒絕履行國際標準的“避稅天堂”黑名單。菲律賓、烏拉圭、哥斯達黎加和馬來西亞屬土納閩島四地上榜，被指沒有遵守國際稅務標準，交換稅務數據。OECD又將瑞士、列支敦士登，巴哈馬群島、百慕達等38個避稅天堂，列入“灰名單”，指它們承諾遵守國際稅務標準但未落實沖國、美國、法國等被評已遵守國際稅務標準的40國，則列入“白名單”，但特別指明“白名單”上的中國并不包括港澳，因兩地承諾但未落實遵守國際稅務標準。G20公報表明會對不合作的“避稅天堂”實施制裁。

中央挺港過關？

綜合香港會計界人士分析，西方國家把香港劃歸為“避稅天堂”，主要是針對香港的“稅務資料互換”一項。據悉，香港一向采用“來源地”征稅原則，即只會向公司的香港業務征稅，吸引外資在香港設環球控股公司，以避過本土國家征稅等。所以香港目前與外國的“稅務數據互換仂議”是停留在1995年的版本，而現時國際上普遍采用的稅務數據互換協議卻是2004年版本，香港被評為跟不上世界標準，有成為避稅天堂的潛在條件。

舉例來說，一家公司在香港注冊登記，但主要是到大陸投資，而大陸對于外商投資一度實行免稅政策，由于該公司的利潤主要在香港境外產生，香港政府對該企業也不征稅，這就形成了雙重免稅。

另一方面，香港稅項較少，稅率較低，企業所得稅僅為16，5%，而其他國家多為20%～25%。《福布斯》最新研究報告顯示，在全球65個國家和地區中，香港與卡塔爾、阿聯酋并列全球稅負最輕的三個地區。香港這種不征收利息稅、資本增值稅或遺產稅等稅負的特色，也容易吸引大量外國資金來港。

不過，對于西方國家的質疑，香港《文匯報》4月3日引述中央財經大學稅務學院副院長劉桓的話反駁，雖然香港的所得稅是16，5%的低稅率，但與開曼群島等“避稅天堂”5%甚至零稅率相比，有著本質的區別。劉桓解釋，在一般情況下“避稅天堂”的政府基本不介入經濟活動。比如維京群島實質是無稅區，政府利用零稅率吸引勞動力和公司來島注冊，發展本地經濟。而香港并不是零關稅區香港的經濟完全是在政府的管轄監控之下運行的，而香港政府的大部分開支還是靠稅收，香港有序健康的經濟形態與“避稅天堂”的特征截然不同。甚至，內地很多經濟特區的稅率都低于香港，例如上海的浦東新區對高科技企業只征收15%的稅。

因此，劉桓指出，中國政府堅決反對把香港和澳門列入“避稅天堂”的黑名單。至于香港，澳門為何從“黑名單”上消失，他認為，中國國際地位的不斷提升也使其他國家對中國的不公平、不公正的判斷行為有所收斂。

親港府的當地報章《星島日報》4月4日撰文披露，早在G20峰會之前，港府便已得悉峰會議題將涉及避稅天堂的問題，擔心香港會被列入黑名單，因此在會議之前即向中央政府示警，尋求協助，并獲胡總力撐。結果，會議采取折衷做法，將中國列入“白名單”的同時，增加了一個附注指中國兩個特別行政區承諾會采取行動改善稅務資料披露，但沒有點名香港和澳門。對于同樣作出了有關承諾卻被列入“灰名單”之中的新加坡，文章說“難怪港府官員都額首稱慶，亦再一次顯示中國在國際社會上的影響力。”

香港《文匯報》同日發表的社評也稱贊，香港最終沒有被列入“避稅天堂”黑名單，體現了中央全力維護香港的利益，但文章同時強調香港亦須避嫌。“在外國眼中，香港不但稅制簡單，又容易成立空殼公司，令跨國機構可以利用這個稅務漏洞繳付較低稅款。特區政府應透過與其他國家或地區簽訂雙邊協議，互換稅務數據。”

香港的兩難處境

表面上看，香港是否為“避稅天堂”的爭議隨著G20集團峰會落下帷幕而暫告一段落，但對香港政府及金融界人士來說，事件仍然余波未了，背后更反映了香港經濟發展面臨的兩難局面。

在歐美加緊打擊“避稅天堂”下，港府財經事務及庫務局局長陳家強4月4日指出，香港會改變稅例，條文將符合OECD的2004年條款，借以擴大香港與其他地區的稅務資料互換，預計今年內提交立法會審議。，

香港《信報》4月4日撰文分析“盡管OECD的黑名單只有四個司法管轄區，但根據OECD嚴格定義，凡與外國政府簽署少于12份稅務數據交換協議，便可被視為不履行國際認可的稅務準則，故香港日后有可能隨時被列入黑名單中。”

香港政界及金融界人士相信，若香港不修改稅務條例，日后被列入“避稅天堂”，將對香港作為一個國際金融中心造成重大打擊，出口貿易等會有很大阻礙，而很多跨國公司亦可能不會再來香港威立分支公司，避免受到制裁，繳付懲罰性稅款。

據一些香港會計界人士向《鳳凰周刊》記者表示，金融風暴一來，西方主要工業國家都陷入了嚴重的財政赤字之中，投資大量減少。美國和歐洲等主要國家，在金融海嘯之后的七八年之內，預計因為財政赤字巨大，都會擴大稅網和增加稅收，并向分薄其稅源的撈家和地區下手。瑞士的金融產業早前已經第被開刀，下一個就是新加坡和香港。對香港來說，改變稅例，符合西方國家提出的收緊資金監控工作，已是勢在必行。

然而，香港一旦修改稅務條文，就必須向法國和歐美等國家公布有關逃避稅收的西方國家護照持有者的繳納稅收數據和名單，香港的銀行必須要向西方國家政府提供他們國民的名單和存款的情況。否則，香港的銀行高層管理人員也會受到西方國家的扣留或者刑事調查。美國政府最近就扣留了瑞士銀行的一個高層行政人員，因為瑞士銀行拒絕向美國透露美國存戶的名單。

在這種情況之下，許多在香港的存款人很可能因為害怕追查，會突然提款離開香港。香港的個人理財業務亦會走進困境。

因此，香港中小企業聯合會主席劉達邦表示，對港府放寬稅務交換條款大力反對。他解釋，政府須保障公司營運資料保密，加上“世界各地稅制不同，若公司資料傳閱全世界，隨時會有不知名國家向我們追稅”。

與此同時，香港是一個公民持有外國護照最多的地區。這些人都非常富有，1997年之前，他們都分別獲得了西方國家的居留權或者護照。2004年開始，西方工業國家開始收緊漁網，向這些富有的中國人征收非常高的稅率，最高達到50%，等于是分身家。任何美加的公民，如果在香港擁有物業或者股份，或者其他業務生意，所有盈利都要向這些國家繳交稅收。

外界相信，如果香港加快步伐，同西方國家簽訂有關避免雙重課稅的協定，香港就要改變現行的法律，銀行和香港的稅務局就要向西方國家提供它們需要的逃稅數據。大量有外國護照的香港人會立即成為網中人，面對著稅務罰款和刑事行為受到審訊和監禁的前景。“這意味著一次金融戰爭。香港的金融中心地位會受到嚴峻的挑戰。”

不過，香港浸會大學何海基博士對此較為樂觀。他認為，香港計劃擴大公開個人稅務資料，對外資影響不大，因為絕大多數外資進入香港并不是為了避稅。“現在，投資者的心態不得不作出相應的調整。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當外國投資者發現，香港稅務條例與國際接軌后，非但沒有對其產生不利影響，反而給他們帶來了更多生意，這種文化沖擊將被減到最小化，甚至完全消失。通過調整稅法，香港政府也向投資者傳遞出一個信息，即香港將嚴懲逃稅，不可將其用作避稅地。”